上任不久,李金魁就觉得自己也在变。

市长是一个职位,可这个职位却把人架起来了。在这里,市政府就像是一架机器,这架机器的运转是有规则的,在规则的范围内,市长并不是驾驶者,市长成了拧在最上边的一个螺丝。文件一叠叠地从上边传下来,而后又一摞摞地批下去,在文件上,“李金魁”三个字成了程序上的一个符号……要想有所作为,他必须改组这架机器,重新更换零件。然而,这又是不大可能的,这需要时间。一个庞大的机器,在运转中你是无法改变的,你只能磨合。

他要做的,首先是适应。

人是很奇怪的,在一个机体中,你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一种氛围。就穿衣服来说,李金魁并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可在政府大院里,他不由地也开始注意仪表了。他觉得人在这里简直成了衣服架子。在一些场合,你必须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头发也必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不然的话,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了。这样一来,处处都成了学问。

在市政府大院里,走路也是一门学问哪。

李金魁到任不久,最先发现的就是走路问题。他平时大步走惯了,进了市里之后,他才知道,在这里,作为一市之长,他不能走得太快了。你是一把手啊,你一走快,就显得你急,人毛躁,火烧屁股似的,缺乏一把手应有的稳重和大气。这话当然没有人会告诉他,这是他从众人眼里看出来的,别看他是市长,但人们的目光照样会把你剥光。走路不能快,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显得疲塌,显得暮气,也显得人软弱。这也是大忌!这样一来,人们就会发现,你交办的事情是可以拖一拖的,时间长了,你的话就没人听了。那又该怎么走呢?头当然要抬起来。你不能低着头走路,低着头走,人显得犹豫,胆怯;你也不能扬着脸走,太扬脸就傲气了,就目中无人了;目光要平视,可以稍稍上扬,扬到一定的程度最好,这样既扬出了尊严,也保持了平易,这是要火候的。走路时,身子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硬了,显得你有架子、人霸道;软了,显得人松气,窝囊;更不能扭,一扭人就女气了,女人带态那是千娇百媚,男人一女气,人就贱了。看来,每一块土地上都生长各种不同的官气,那官气是百姓、土壤、气候共同养出来的,这也是一种综合效应啊。要是你学不像,那你是坐不住的。从这个角度说,走路实在是一种官气的体现,走好了,人就有了三分威。

说话方式就更是学问了。

在政府院里,按惯常说,市长的话就是第一声音。但第一声音也是要人们逐渐认可的,不能因为你当了市长,就成了第一声音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职位是很重要,但职位仅是一个硬条件,这还需要许多软条件来配合。在这里,首要的,是你要学会说假话。这种假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假话,这种假话是一门艺术,是一种在不同场合的表述方式。比如说,你个人的好恶,在这里是不能真实体现的,你不能因为你个人喜欢什么就说什么好。你应该把个人好恶隐藏起来,对什么都一视同仁。那个女打字员很漂亮,你不能一看见她就眉开眼笑,问长问短;那个主任长着一张倭瓜脸,你也不能一看见他就板起面孔,训斥一顿,对不对?你要说一些你不想说的话,你要说一些跟你的本意彻底相违背的话,在特殊的场合,你还要说一些狗扯连环的话。你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干了,你要用人,就得会容人,包括那些你根本看不上的人,你也得用,还得不断地表扬他们,有时候明明不合你的意,明明是扯蛋,可你该表扬还得表扬。你要在你的周围形成一个“场”,这个场以你为核心来运作他们,你的表述就是你调动他们的最重要的方法,你要把假话使用到极致,使他们运动起来,以你为磁场旋转……这些对你来说都是必要的。但运用这门“艺术”时,你也要掌握好分寸,也要四六开,说假话也是要讲比例的,假的成分不能太多,太多了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假话了,假话里必须含有真的成分,就像是裹着糖衣的药丸一样,好让他舒舒服服地吃下去。环境就是这样一个环境,你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逐渐培养出一种氛围,氛围养好了,核心也就形成了。到了那时候,这第一声音才能真正成为第一声音。

李金魁把这些都想明白了。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一回事。上任一月来,他的工作却遇到了重重的阻力。市里不是县、乡,县里的干部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而且文化程度偏低,好对付;而市里的人事关系要复杂得多,文化水准也高得多。那关系是一层一层的,那势力也是一股一股的,那些个人物一个个都是通天的。如果细究,就连市府大院看大门的老头都是有来头的。在这里,小小的给予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他觉得他一下子就陷进去了。首先,政府办的那个倭瓜脸主任就不那么听话,在窝瓜脸的语汇里,总是出现这样一个概念,“西院”如何如何,“西院”是怎么说的……西院是市委,东院是政府,那就是说,他的声音是归“西院”支配的。当然,他的话很婉转,哪怕是很小一件事,他也会说,是不是给“西院”通通气?这话让李金魁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恼火,可他又不能说什么。他时时感到有一种压迫,那压迫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就像是空气一样,使你根本无法下手。在常委会上,李金魁也是孤单的。干什么事情人家都一个个画圈了,他也只好跟着画圈……他心里有气,他不想就这么跟着画圈,他总想找机会爆发一下。可他一时又没有机会。

有一次,在办公室里,他曾经有意无意地对那个倭瓜脸主任说:“老苏啊,最近没到西院看看?”

老苏很灵,老苏看了他一眼,赶忙说:“李市长,我要是哪点做的不对,你多批评……”

他说:“批评什么,就是要多联络么。”

老苏说:“我也是为工作考虑的……”

他说:“我知道,知道。”

他只有等待。

人在没有兴奋点的时候是很寂寞的。他很孤独啊!有时候,他就忍不住想去那个地方,想见李红叶。可他又知道他是不应该去的,作为一市之长,那地方去多了不好。当他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还是去了。

那个地方是很染人的。去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可他每次去,都从来不跳舞,他一去就直接上楼了,尽量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在李红叶那里,他也从不谈市里的事情,他只说,我来看看你。可李红叶总是把他撕得很烂,李红叶说:“不是看我吧,是想那个字了吧?”他笑笑,却不说什么。李红叶说:“你什么也不为,就为那个字。”他还是笑笑。李红叶说:“你忙的时候,我打电话你都不回。你心里一烦,就想起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李金魁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地看着她,就这么看一会儿,他说:“我就来坐坐。”李红叶说:“好哇,坐吧。”说完就下楼去了,一去就很长时间不上来。他坐在那里,吸上两支烟,待要走时,李红叶才会款款走上来,歪头看着他。他只好如实说:“人有时候忍不住想破坏一下,我知道我的形象在你眼里越来越不好了,我就想把自己破坏一下。”李红叶接着讥讽道:“是啊,你一不高兴,就跑到我这里破坏一下?”话虽这样说,可李红叶对他还是很好的。她会给他倒上红酒,再摆上几个小菜,两人就那么喝着说着,总是李红叶说的多,她不停地给他说一些生意上事,他只是听着。慢慢,慢慢,李红叶就坐到他身上去了……

在床上,李金魁才重新找回了自信。是的,在无数个汉字中,他唯有对那个字情有独钟,那个字可以说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汉字。那个字总是让他激动无比,热血沸腾!而李红叶总是要提那个字的,她只要一提那个字,他就像狮子搏兔子一样,变得异常迅猛!每当他骑在那一片柔软之上,在嗷嗷的惊叫声中,耕作那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土地时,他就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那是一片田野么?!

这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接触。在肉体的接触中,李金魁看到了堕落的力量,看到了“曾经”的痕迹,看到了时间的可怕。当年那个清纯羞涩的李红叶已经被时间淹没掉了,而这个李红叶成了风流无比的李红叶,那巨大的变化使人几乎无法相信。这样想着,人不免就有些恍惚,生发出一些对岁月的感慨。他知道这有些颓废,他也不该这样的。可在这里,他也感觉到真实,这也是让他唯一感觉真实的地方。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他的童年,想起他在地里爬来爬去的情景,每每想到这里,他会突然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站起就走。有时,他又会久久地靠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沉浸在一片粉红色的虚幻中。在这里,他觉得一切都是软的,音乐很软,床也很软,那呢喃更软,他像是在红红的酒里泡着,浑身长满了一个一个的小气泡,那气泡是粉红色的,让人不能不醉。这里也是唯一让他可以放松的地方啊!

事后,躺在那片粉红里,李金魁总是泪流满脸!那泪是无声的……

李红叶总是问他:“你怎么了?”

他不吭,再问他也不吭。只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过一会儿,见他好些了,平静了,李红叶就说:“当市长的感觉如何?”

他说:“不好。”

李红叶说:“总系着那么一条领带,你不嫌勒么?”

他说:“勒。”

李红叶说:“你其实不是系领带的人,你别系领带。”

李金魁看了她一眼,说:“你是说我不像城里人吧?”

李红叶说:“不。我是觉得你活得越来越像城里人了。”

他说:“是么?”

李红叶说:“你是越来越好了。”

李金魁说:“你呢?”

李红叶说:“我早就坏了,我是被你那个字最先弄坏的。那些日子,我不想再说了……”

李金魁笑笑说:“我怎么就好了?”

李红叶说:“你这种好是做出来的,是刻意的好。你是想的不说,说的不想。你身上有贼性。”

李金魁说:“这我知道。”

李红叶说:“所以你更坏。”

李金魁说:“你是要我坏还是要我好?”

李红叶“吞儿”笑了……

每次离开那里,他都非常非常地后悔。他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你不能再去了!你是一个农家子弟,你上边并没有靠山,你扑腾上来不容易,你要珍惜你的前程。再说,你欠她的已经够多了。人是不能欠账的,欠的越多,包袱越重。假如有一天,她让你还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