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昏时,一只木船把她们接来了。

人们管这些来自苏州城的姑娘们叫“女知青”。同来的还有男知青,统统分给另一个村了。她们年纪都在十七八,长得不同乡下姑娘,长胳膊长腿儿,一举一动,轻盈盈的,往庄稼人面前一站,更显白嫩。“笋芽儿!”她们一上岸,拄拐棍的老奶奶们觉得眼前亮闪闪的,就眯着常年水汪汪的老眼,挨着她们的脸蛋细瞧,然后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毛巾,擦着眼里的泪水评价,又在地上点点戳戳着拐棍儿夸:“美得!像从天上飞下来的!”弄得这些姑娘们怪不好意思的,往下勾着下巴,抿着嘴,目光左右移动,害羞地笑。人们外三层里三层地围住她们。她们像一群仙鹤飘落到一块陌生的地方,怯生生地转动着颀长的脖子,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四周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她们。

一群孩子,也把小脑袋从大人们身边或大人们的大腿间钻出,或爬到墙头上傻呆呆地望着。他们中间的一个,忽然地,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感到特别的快活,和伙伴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蹦蹦跳跳,打打闹闹,又不时地安静下来,直着脖子,用好奇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她们。有一回,她们中间的一个大概觉得他好玩又可爱,侧着脸朝他微笑着,并用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十指细长而白净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他害羞地把头往脏乎乎的脖子里缩着,腚儿一埋,钻到人堆后面去了。

毛胡子队长开始用沙哑、粗鲁的喉咙宣读名单,把她们分派到各户去了。

他静静地听着,听着,眼睛瞪着,心儿提着……太使他失望了——他家竟没有派上一个!甚至连那个他平时根本就瞧不上眼的三鼻涕家都分到一个。这些伙伴们洋洋得意地帮着家里的大人提起或背起她们的行李回家去了。走到他面前时,一个个显得更得意了,脖子都梗着。他难过地退到一边,倚在墙角上,用生气、嫉妒而失望的眼睛望着她们和他们走去……

晚上回到家里,他莫名其妙地掉了几滴眼泪。

第二天一天,他的耳朵就不停地听着他的伙伴们一个声音比一个大地嚷嚷着,吹嘘他们家分到的女知青:“她会吹口琴!你们家那个会吗?”“她会画画!怎么啦!”女孩子们心细,把什么都看到了:“她吃饭可慢了,不用筷子,用把亮闪闪的勺。”“她有一面好看的小镜子和一把大梳子!”孩子们把他们团团围住了。他们真走运!

只听见“哧溜”一声,孩子们掉头一看,是三鼻涕正把拖着的鼻涕沉重地吸回去。

三鼻涕站在凳子上:“分到我们家的,”他摇头晃脑地,“会唱歌,我听见啦!我妈也听见啦,我爸也听见啦,我姐……”他终于发现有点嗦:“我们全家人都听见啦……”力没聚在鼻头上,鼻涕虫又爬出来了。“哧溜”又吸回去。“可好听啦!我……都不敢吸鼻涕……”孩子们“咯咯咯”地笑了。三鼻涕却得意地把鼻涕吸得更响。

他坐在一旁,斜眼瞪着三鼻涕。有一阵,他真想朝他的鼻梁上实实在在地砸一拳:神气样!有什么了不起!放学了,他谁也不答理,独自走出校门,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路边,不时地瞟一眼从校门延伸过来的路。三鼻涕过来了,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然后吸了个响鼻,傲气地昂着头走了。

“三鼻涕!”他狠狠地叫了一声。

“以后,我再也不准你叫我三鼻涕!”以往很老实的三鼻涕挥了挥拳头。

“三鼻涕!”他站了起来,“臭三鼻涕!”

三鼻涕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他一拉,书包带脱线了。他扔下书包,一手勒住三鼻涕的脖领,腿在下面猛一勾,三鼻涕“咕咚”摔在地上。他立即扑到三鼻涕身上,挥起拳头。没头没脑,把三鼻涕揍得“哇哇”乱叫,直到三鼻涕带着哭腔求饶,他才松了手。

三鼻涕爬起来,一抹眼泪,依旧打了个响鼻,傲气地昂着头走了。

他没有一点力气了,抓着书包带,就地拖着书包,垂头丧气回到家。他的那条白得没有一丝杂毛的狗,老远就斜着跑了过来迎接,弓起背,在他脚下绕来绕去,汪汪叫唤,像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可他一点都没觉察到,一脚把它踢到一边。一进院门,他愣了:院子里那棵巨伞般的银杏树下,立着一个城市姑娘!

“新添一个,分给我们家啦!”妈妈喜滋滋地对他说,“叫姐姐呀!”

“我叫晓雅,就叫我雅姐,好吗?”她有点羞涩地走过来,拉起他的手。

望了一眼雅姐的手,他害臊得赶紧把那双黑乎乎的“脏爪子”抽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她。

她穿了一件毛茸茸的洁白的毛衣,一块红手帕绾着一头黑发,那对长长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珠儿像清水里两粒黑色的葡萄。她恬静地朝他微笑着。

他倚在墙上,把眼帘掀起,落下,又掀起……

“多大?”妈妈一边收拾房间,一边问。

“十七。”她回答。

“家里还有谁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声音微弱地回答,“还有一个妈妈……”

妈妈停住了手里的活,抬头望着她,她却不肯转过脸来。妈妈转而笑着说:“我来收拾,你拿条毛巾去河边洗洗脸。”妈妈转过身来又对他说:“带你雅姐去河边,当心水里的石头晃。”

她眼睛里似乎含着一丝忧郁。她用手挑了挑额上的几丝头发,那丝忧郁暂时不见了。然后她把手朝他伸过来。他看了看被妈妈叫做“乌鸡爪”的手,到底没好意思伸过去,头一低,走在头里。雅姐笑了笑,跟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呀?”雅姐问。

“星星。”

“星星?”

他点点头:“妈妈说,她生我是在夜里,一推开窗子,满天的星星。”

雅姐笑了,笑得像缀满星星的夜空那样静谧……

2

星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全身透着一股野性。为了撵上一只野兔,他能领着他的狗穷追不舍,全不顾地里的庄稼,把它们踩得七歪八倒。飓风天,他爬到村东那棵高得出奇的白杨树顶上掏鹊窝,风撼动大树,树摇来晃去,似乎要狠狠把他抛掷下来。人们围在树下看着直冒冷汗,他却像只猴子,毫不在乎地任大树摇摆倾斜。除了睡觉,他整天手脚不闲,不肯安静片刻,汗、泥巴、草汁、墨水,弄得浑身上下脏乎乎的。妈妈对他无可奈何,只有叹息:“怎么生了这么个叫人操心的东西!”

雅姐却从这孩子身上发现了叫她激动不安的东西……

到这里第三天,雅姐正在房间里收拾她那套作画的家伙,只听见星星的妈妈朝院里大声嚷嚷:

“你又捏泥巴啦?上回撕红你的耳朵,又忘脑勺后啦?还不快给我洗手!”

星星大概是玩入迷了,对妈妈的话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妈妈火了,从屋里冲出去。没过一会儿,雅姐就听见了星星“哎哟哎哟”的叫唤声,便赶紧跑出来:

“大妈,怎么啦?”

妈妈像抓兔儿一般拎着星星的耳朵:“这个鬼!你一会儿不盯住,他就捏泥巴,魂儿掉在泥巴里了!你看看!”

雅姐劝妈妈松开手,低头一看,只见地上有许多泥巴捏的小人儿和各种小动物,她不禁立即被这些神态各异、造型夸张、充满孩子浪漫的想像力的作品吸引住了。

妈妈对于“屡教不改”的星星,可真正生气了,又要像往常一样,抬脚要朝那些玩艺儿踩下去。雅姐双手紧紧拉住她:“大妈,快别踩!”她弯下腰去,用细长的手指,小心地拿起一只可爱的小羊羔儿,放在莲白色的手掌上,高高地捧着,那双长眼睛,晶亮晶亮。

妈妈大惑不解地望着雅姐。一群鸡进菜园了,她撵鸡去了。

“再捏一个好吗?”

星星也困惑地望着雅姐的眼睛。

“捏吧。”

星星朝门外瞅了一眼妈妈,用那双灵巧得不可思议的小黑手,在转眼工夫里,捏了一个像是在狠狠地大发脾气的妇女形象。他一缩脖子,小声地告诉雅姐:“是我妈妈!”

雅姐越看越笑,两手交叉着放在胸脯上,笑得靠在银杏树干上,眼里出了泪……

这以后,雅姐还发现这孩子的各种器官,对他周围的世界有一种奇特的感受能力。

“雅姐!雅姐!池塘边,草……草绿了!”他兴奋得满脸通红,两颗眼珠像泉水洗了一般发亮,结结巴巴地告诉她。

雅姐拉着他跑出院子。微微发潮的泥土上,一棵小草刚刚才冒出一星星谁也不会觉察到的淡绿的芽儿!她不由得用双手轻拍着他的脸蛋儿:“星星,是你第一个感觉到春天快要来了!”

他对光和颜色的反应也敏感极了,像有一根特殊的神经。他就着木匠干活时锯下的各种木片儿的形状,用红红绿绿的颜色,顺势画成威武的国王,拖着长裙半躺着的公主和各式各样的童话世界里的形象。她几次看见他望着天空的流云、水上飞动的白鹭、清晨绿叶上的露珠所显出的入迷样儿。而这一切,没有受过任何人的培养和环境的熏陶。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素质!”

雅姐真高兴有这样一个弟弟。

“跟我学画儿,好吗?”她终于微微地偏着脸问道。

星星惶惑地望着她。

“我知道你喜欢画画儿。你上课时,把你的老师们一个不落地都画了。对吗?”

星星点点头。

雅姐从她床头上摘下画夹,拉着他朝田野走去。

河边上,星星在雅姐画一棵老树和小径的时候,奇怪地问:“怎么用这么一个破画夹儿?”

雅姐说:“是爸爸给我的。”

“你爸爸会画画儿?”

雅姐点点头:“他是一个有名的画家。”

“他现在在哪儿?”

“……”雅姐停住笔,过了一会儿,几颗亮晶晶的泪珠从眼角跌落下来,“他被人打死了……”

星星瞪着大眼睛。

“我还有一个弟弟,在爸爸妈妈抓走后,由我带着,后来得急病……死了……”雅姐凝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星星把下巴搁在弯曲的膝盖上,默默的。

雅姐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笑了:“星星。答应我,学画!”

星星点点头。

从此,这里的人们,时常看到姐弟俩或坐在河边上望着远处来的白帆,或坐在地头望着风车,或坐在田埂上望着成熟的田禾,或坐在临河场上望着高高的禾垛画画儿。

说来奇怪,星星——这匹东撞西窜的马驹儿叫人难以相信地安静下来了。在雅姐面前,他变得那样温顺。过去,为洗一个脸,妈妈迫他满院子跑,只差没给这个“小祖宗”跪下磕头。现在请看:雅姐从河边端来一盆清水,不说一句话,温柔地笑着,只是用那对黑晶晶的眼睛召唤他:星星,来呀!他驯服地走过去,羞涩地笑笑,像只温顺的小猫。

雅姐改变了星星。

“真不知怎么谢你了。”妈妈对雅姐说,“你让我家小东西学好了!”

雅姐抿着嘴,恬静地笑笑……

3

沉重的农活对嫩弱的雅姐来说,简直是无法忍受的苦难。硬邦邦的桑木扁担,将她那从未压过担子的嫩肩磨破了,血浸红了衬衣,生疼。她微皱着细淡的双眉,弯起手腕,用手托着扁担。翻地了,足有十斤重的钉耙,累得她晚上手握不住筷子,神色黯然,却泪莹莹地笑着。她渐渐消瘦,脸上那种城市少女特有的湿润的光泽,慢慢暗弱下来,眼圈蒙上淡淡的黑晕,空灵、富有神采的美丽的黑眼睛,显出一派疲倦、沮丧。

“谁尽出馊主意,把她们从城里头打发到乡下来活受罪!”妈妈心疼得不得了。那悲悯慈善的神情让人觉得,雅姐要是只有七八岁,她准要把她揽进怀里,把脸颊儿贴着脸颊儿,颠着腿儿,好好地疼爱她一番。妈妈是那样地喜欢雅姐。她对人说,雅姐是她的闺女!

一天,星星发现,雅姐收工后教他画画儿时,画笔抓不稳,不按心思走,掉过头去哭了。于是,星星像个成人男子汉那样沉默了。

烈日炎炎,火轮一般喷着火舌,烤炙着大地。

毛胡子队长丝毫也不怜悯雅姐她们,绝不肯给一点照顾,他开垅,令她们必须跟其他人一样完成刈麦的任务。雅姐握着镰刀,眺望着很长很长、似无尽头的麦垄,没下地心就发憷了。她仰脸闭着眼睛,用珠贝般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下地了。别人一刀挥下去倒下一大片,她却只割了几棵。不一会儿,她就被人甩下了。她头也没工夫抬,用牙齿嚼着被汗流带进嘴里的头发,忍着腰酸拼命朝前追赶。临近日落,当她打算着摸黑割到半夜时,通红的夕阳突然透过疏朗的麦秸照过来。她抬头一看,前面半垅麦子全都放倒了。她一眼看到了星星:他光着肋骨分明得像手风琴琴键的脊梁,手里抓着镰刀,脸上是脏手抹汗时留下的道道黑迹,左手有一根手指包着青麻叶,显然是被镰刀割破了。

“星星……”镰刀在她手里索索抖着。

“雅姐,我们可以在他们前面回家了。”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用打满血泡的手擦了擦土黄色的脸上的汗水,气喘着,高兴地说。

雅姐望着他,点点头,又点点头……

星星明里暗里帮着雅姐。他帮她把该是她扛的稻扛到打稻场上。他帮她锄完该是她锄的棉田杂草……村里那帮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靠在田埂上,用一种嫉妒、嘲讽而又分明含着赞扬的口气说:“星星,你对你雅姐可真好!”

除了毛胡子队长,村里人对这些苏州城里的姑娘都好。插秧时,妈妈总是挨着雅姐。妈妈手快,插八株,让雅姐插四株。挑粪了,妈妈首先抢了舀子,只往雅姐的桶里舀半桶。

雅姐自己也渐渐变得能干了。她白嫩的脸被乡村的阳光和田野上的风染出了健康的红色。那双过于娴静的眼睛,显出动人的活泼。人们开始听到她低低的歌声。那歌声是动听的,像是从银子般纯洁的心里发出,又像是绿野间流淌着的溪流声。早晨、傍晚……一有空儿,她就带着星星作画去。

星星毕竟是个孩子。孩子世界里的那些跌打滚爬的玩闹,总不免引诱着他。雅姐并不想割断星星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把他变成个小大人儿。可是她不让他光惦记着野去,把画笔送到他面前:“你得学点东西,尤其是个男孩!……”这时候,她不像个姐姐,倒像一个严肃的妈妈。

她给了星星许多人世间的道理,许多人生哲学,教会了他许多乡下孩子不会有的东西。她按照城里一个文化人家的标准塑造这个有着天分的捏泥巴的男孩儿。她身上有一股奇特的力量,调整着,改变着,引导着这个乡下顽童。有时,她只一个温柔而又固执的眼神,就能轻而易举地阻止星星一个男孩特有的莽撞行动。

“你就听你雅姐的!”妈妈故意摆出嫉妒的样子。

就听!不久,他的那些稚拙的画儿就在家里到处张贴开了。雅姐的床头还板板正正地贴了一张哩。在孩子们中间,他简直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大画家。他们常常围着他,新鲜好奇地看着他画轻落在荷叶尖尖上的红蜻蜓,画带着鸡雏儿在草丛里觅食的白母鸡。这时候,他是骄傲的。

也够妈妈得意的了:“咱们家星星,画什么像什么!”

可是,星星很快地为自己的画儿感到害羞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星星起床后问妈妈:“雅姐呢?”

“她蒙蒙亮就出去了,坐在大堤上画画儿呢。”

星星跑到大堤上。他怕惊动了雅姐,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雅姐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托着下巴,凝眸眺望着东方。星星走到她身旁,她都未觉察。他忽然发现,雅姐那细长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晶莹闪亮的泪珠。她是怎么啦?想家了?活儿太累了?他不明白,扑闪着眼睛。

“雅姐……”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叫道。

雅姐一侧脸,见是星星,微微有点羞赧,用手擦去泪珠。星星用疑惑的大眼直直地望着她。她用舌尖轻舔了一下湿润的嘴唇,一笑,把一幅面从夹里取出:“星星,看,姐姐刚刚画成的。”

这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顿时被一种色彩,被一种情调激动得不能自已。他两眼生辉,满脸涨红,鼻尖上冒出汗珠儿,手到处抓摸着,张合着嘴巴,想要对雅姐说什么,可是又磕磕巴巴地什么也说不出,很着急。他现在这般年纪,他现在这等水平,当然是不可能说清楚他雅姐的画所透出的那股难以言说的美的。但他毕竟十三岁了,毕竟跟着这样一个姐姐生活了整整两个年头了,他有了这里的一般孩子所没有的灵性和对美的感受力。

啊,这是一轮什么样的太阳!它从河湾的碧水里升起,带着最后一颗水珠,与水分离了。它像一颗饱满的果子,色泽艳鲜。又像盛在一柄银汤匙里的生的、流动着的蛋黄,那汤匙不知怎么颤抖了一下,这流质溢出来了,随风一吹,飘飘洒洒地落下,撒在河湾里……

雅姐依旧凝眸东方。那轮太阳升高了,把世界染成灿灿的金黄。她的睫毛上又挂上两颗泪珠。

“雅姐……你哭了?”

雅姐闭合上眼睛,只剩两条美丽的黑线。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把手轻柔地放在他的肩上,仰望着天穹:“你长大了,就懂了。你也会被太阳感动得掉泪的。”

星星望着她的眼睛,似懂非懂。

“等你知道爱太阳,你的画就画好了。”雅姐说。

他在朦胧里,但他那双天真、聪慧的眼睛里却闪着亮光……

4

雅姐爱太阳和月亮,爱土地和河流,爱轻风和雨滴,爱那春天似乎流动着的绿色。她是那样温柔,那样恬静,那样优雅,那样含情脉脉,微微忧戚里含着高贵的神情。世界在她眼里,多美呀!她本身又有多美!

这里的庄稼人对她怀着特殊的圣洁的情感。她到他们家串门,大娘总是用衣袖把凳子擦了又擦,才让她坐下,临走时,大娘总又下意识地用手把她的衣服拂一拂。粗野的庄稼人在一起说着粗俗的话,她走来了,一个个怕脏了什么洁白的东西似的,话儿忽然干净起来,不带一丝俗气。她在河边梳洗那头秀发,在距她十米远的上游舀水浇菜的大伯会停下舀子——怕将水弄浑了……

她在他们中间是欢乐的。像阳光下一只白胸脯的呢呢喃喃的燕子。可是,有时她也有忧愁,甚至露出一种惶恐,仿佛阳光下有一块阴影不时地跟着她,而她又太胆小,太怯弱。

人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时以关切、探询、抚慰的目光看着她——她是全村人的骄傲!纯朴的乡下人,本能地、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

不知为什么,最近雅姐天蒙蒙亮去打早工,或是天黑了还在干活时,妈妈总要叫星星:“去,你雅姐胆小,跟在她身边。”

星星看到,雅姐身边有他时,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疑虑和恐慌了。星星很骄傲,仿佛自己已不是十四岁,而是个真正的大人。

这天又是天刚蒙蒙亮,毛胡子队长敲响了雅姐的窗子:“趁早凉,起来割麦子去,大家都下地了。”

雅姐起来了,她举着油灯走到星星的床边,见他睡得十分香甜,她犹豫了。最后,她没有叫醒他,独自拿着镰刀出门了。乖巧的狗像往常一样执行着小主人的命令,寸步不离,紧紧地跟着雅姐。她蹲下身子,用手在它长长的毛上爱抚了几下,和它走向离村子半里外的麦地……

星星正在梦里与雅姐坐在河沿上画落日前顶部闪闪发光的芦苇,猛听见狗“汪汪”叫唤,睁开眼,只见狗像人似的站在他的铺边,不安地用爪子挠着他。

“怎么啦,狗!”

狗“汪汪”着,不断地用眼睛看着门外。

“雅姐呢?雅姐!”

里屋没有回答。

狗急得在屋里又蹦又跳。星星慌了,跳下床。狗箭样蹿出门外,然后又掉过头“汪汪”两声,显然在告诉它的小主人:快呀,跟着跑!星星撒丫子紧紧相跟。天还没有完全大亮,他着急,没留神脚下,滚进了一丈深的涸沟。摔得很重,两眼一黑,闭上了眼睛。时间仿佛一下终止了,世界上的一切消失了。星星软软地躺在沟底上,无声无息。后来,他终于在狗焦躁的狂吠声中醒来了。“雅姐!雅姐!……”他心里呼唤着,挣扎出涸沟,继而又跟着狗跑去……

静悄悄的麦地里,弱小、文静、纯洁的雅姐在毛胡子队长黑色而粗壮的胳膊里挣扎着。地里没有一个人,他把她骗了。这个恶棍、野兽,他要毁掉全村人的骄傲!

她挣扎着,可是她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她的挣扎不过是恶鹰爪下一只可怜的小鸟的挣扎。她终于愤恨、羞辱、恐惧而绝望地闭合上了她那对总是用温柔、恬静的目光向人们微笑的黑眼睛。

星星和他的狗到了!

“咬!”星星狠狠一咬牙,指着那个彪悍、冷酷的恶棍。

像一道白光,狗冲了上去。这是一条真正的狗。它一口咬住了毛胡子的脚后跟。他猛地一跳,松开一只手,但另一只手仍然抓住已无一丝力气的雅姐,继而用他那只大脚对着白毛的脑袋沉重地踢来。狗躲闪不及,被踢出一丈多远。它滚了一下又起来,“呼”地扑上去。它咬他的腿肚,跳起来咬他的指头。它的狠劲,十条狗加在一起也不及。它把他的衣服咬破了,撕成布条。它使他几处流血。它也终于在一次飞扑时,被他的脚猛烈地踢中了肚皮,滚到一丈以外的墒沟里。

恶棍想给还是孩子的星星一个无耻的嘲笑,可是当他转过身来时,他哆嗦了——

星星一手捏着拳头,一手举着锋利的镰刀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的眼睛,完全不是一个孩子怯懦的眼睛,它在燃烧,从深处迸发出一种令人惧怕的力量!

这种力量大到使可以把十个星星都能击倒的毛胡子,在这对眼睛面前哆嗦了,松掉雅姐,朝后退去,退去,然后转身沿着田埂溜了。

黎明终于来到。

雅姐用胳膊支撑起身体,望着星星。星星也望着她。她颤抖着嘴唇,泪珠顺着她那优美的鼻梁滚下来。当星星来搀扶她时,她禁不住将他抱住,并在他汗淋淋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谢谢你,弟弟!”

太阳出来了。

星星抱着苏醒过来的白毛,和雅姐坐在地头的荷塘边,他们都没有力气了。

池水清冽,第一朵荷花已从污泥里出来,不带一点污迹,新鲜,静洁地开放在绿叶间。

这孩子用手摸了一下被雅姐吻过的额头,把脸埋在白毛长长的绒毛里,哭了……

5

冬天,远离村庄的一片荒野上,村民们正在凛冽的寒风中挖掘着一条大河。身体纤弱的雅姐,挑着一担一百多斤重的泥担,在攀登又陡又滑的土坡时,终于坚持不住,一下子晕倒了……

她被送了回来。现在,她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她像一只受伤的白天鹅,乌黑的眼睛里含着让人爱怜的、似有似无的泪光。她是在思念什么?城市?妈妈?还是死去的爸爸和小弟弟?

这半年里,毛胡子总是一副冷酷的面容,用恶毒的目光偶然看她一眼,然后用低沉缓慢的声音给她分派男人们干的重活儿。

“老狗!”妈妈一边用刀剁着给雅姐煨汤的肥母鸡,一边狠狠地骂毛胡子,“我劈了他!”她一刀劈下去,鸡肉飞开了,刀深深地嵌进了剁板里,扳动了好一阵,才拔了出来。她一边骂,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

星星默默地画画儿。这孩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刻苦专心。那些属于孩子们的活动和玩艺儿,对他暂时失去了全部吸引力——他看到,每当雅姐见到他的画时,她苍白的脸上就会因为高兴泛起红光,那双无神的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忧郁的嘴角就流露出微笑。

他要以自己的画儿安慰雅姐。他期望雅姐早点儿恢复健康。冬天多美呀!他幻想着:背着画夹儿,和雅姐欢乐地跑在被大雪覆盖了的冬天的原野上,然后,画这洁白原野上的树,小河,茅屋,在雪地上走动的野鸡和芦苇丛中那些不怕寒冷、轻盈地摆着舞姿的白鹤……

可是雅姐身体很虚弱,一天两天起不来。

这天,天未大亮,星星不等家里人起身,就走出家门。他肩上扛着家里那张鱼网……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打了一条四个鼻孔的金色鲤鱼。奶汁一般的汤,让雅姐立即恢复了健康。

他要打到这种鱼。

天奇冷,他没走几步,耳朵就冻得疼痛起来。他放下了毛皮帽子。冻雪在他那双笨重的芦花鞋下“咯吱咯吱”地响着。

太阳像是畏惧严寒,还没露面,静静的原野,一片银灰色。远处地平线上的树林和村庄还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像山峰,又像凝然不动的烟气。

出门就是河,可星星没有在它们身边停下。他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到月亮湖去——梦里,那鱼是在那湖里打到的。那鱼确实有,但极为稀有,比一般鲤鱼多两眼鼻孔,一身金光,好看得很。这里的人把打到这种鱼看成是一个打鱼人的好运气。星星只是听大人们用一种羡慕的口气说过这种鱼,自己长这么大,还未见过。梦见月亮湖,大概是因为大人们说,这种鱼只有月亮湖有。

太阳到底慢慢出来了,雪野染上温柔的红色,红色又慢慢变成金红色、金黄色,最后变得炽白,世界一片明亮,像一个童话世界。

星星一步不停地走到月亮湖边。

岸边拴着一只小船儿。他同水边茅屋里的主人打了声招呼,驾着小船,离开岸边。

宽阔的月亮湖,晃动着寒气袭人的湖水。湖岸上,一棵两棵的垂杨,落满了雪花,被寒风冻住,像一株巨大洁白的珊瑚。水边,是一圈弯弯曲曲、锯齿一般的冰沿,大湖像镶了一圈银色的花边。小河早冻得结结实实,湖由于太大,加之这几天总是有风,湖水不停晃动,终于没有结成厚冰,破碎的薄冰在水面上挤擦着,发出咯吱声,像玻璃片在阳光下闪烁。

星星的小船挤开薄冰,来到大湖中央。远远看去,这只小船像个黑色的月牙儿浮在水上。

狗蹲在船头上,有时偏着脑袋,惊奇地看着水中自己雪白的影子,把它当成同类,并想用爪子去挠它一下。有时被空中的野鸭所吸引,偏脸望着,莫名其妙地“汪汪”两声,又出神地望着水中那个跟自己一起动作的影子。

星星抓着网,猛一旋身子,网从手中飞出,在空中飞张开来,落进水中,小船儿晃荡着。略停片刻,星星慢慢地将网往船上拉着。当他双手一接触到水淋淋的鱼网时,顿时觉得刺骨寒冷,像抓了两把锋利的刀片。他轮换着把手送到嘴巴上呵着热气,终于把网拉上船——打到了几条鲫鱼。可是他随即一抖鱼网,把它们又放了——他家不缺这号鱼,他要打的就只是那四个鼻孔的金色鲤鱼!

一网、两网、三网……他的手冻得发胀了,疼得麻酥酥的,身上直冒冷汗珠儿。他只好在船板上先坐下,把手笼进袖子,他望着冷得发蓝的湖水:鱼儿呀,你在哪儿藏着呢?求求你了,进网吧!咱雅姐瘦得厉害呢!

狗这会儿似乎终于弄明白了小主人要从河里捞什么,用眼睛使劲朝湖水里看,仿佛要看清湖底世界似的。见星星着急,它也急得在船上“呜呜”地哼着,用爪子不住地挠着船板。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天空中那轮太阳眼见着变黄、变淡。最后终于被云遮住。天阴沉下来。过不多一会儿,飘起雪花,无声无息地落进变得发黑的湖水里。

狗收紧了身子。

星星用冻僵的手竖起衣领,不让雪钻进脖子。他的气力消耗得很厉害,每撒一网,总要用发亮的牙齿咬着冻紫的唇。这孩子要跟这大湖拼了,不从它怀里掏出那鱼,就宁愿冻死在这湖上!雪越飘越大,就像扯棉絮似的,一团团的。他的衣服落满雪,又被风冻住,硬邦邦地作响,像古时候打仗时穿的一身银色铠甲。随着天光不断暗淡,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直到后来都产生了一股恶毒的报复心理:再拉上鱼来,他不是不把它们放掉,让风把它们冻得硬挺挺的,就是飞起一脚把它们踢进水里,并气哼哼地骂着:“滚蛋!谁要你们这臭鱼干!”在一次一网拉起一条黑鲤鱼时,他用手紧紧卡了它一阵,把它远远甩进水里:“金鲤鱼呀你上哪儿去啦?哪儿去啦?”他“呼哧呼哧”地一网接一网地撒着,手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每当小主人撒完网,暂时垂着手时,狗就过来用热乎乎的舌头舔他毫无热气的手。

星星终于感到没有希望了,把网撒进湖里,管也不管,浑身软瘫,歪倒在船舱里。狗过来,紧紧地靠着他。他双手抱住它,把手插进它茸茸的毛丛里,眼里滚出伤心、恼羞而愤怒的泪珠来。他就这样躺着,任雪花落在他脸上:鱼呀!打不着你,我就这样躺在船上!

起风了,斜面浪把船打得直颠簸,并在湖心团团转。

狗有点惊慌了,“汪汪汪”地大声吠叫。

星星一惊,猛地挣扎起来。他用手拼命地扯开已冻在船边上的网绳,收着已经浸泡在水里很长时间的鱼网。当网底一出水面时,他直觉得眼前闪着一道金光,定睛一看,网里有一条金色的大鱼。他的心哆嗦了,双腿直摇晃,提了半天,才把网提到船舱里,然后,“扑通”倒下快冻僵了的身子,压在这条大鱼身上。

狗也来帮助主人,把嘴和前爪伸到星星的身体下边,压着那条正在有力蹦跳着的大鱼。

大鱼终于不动弹了。

星星用双臂支撑起身子,第一次打量这鱼:它简直像是纯金的,健壮、美丽;尾巴是透明的,像是金色的玻璃;鼓鼓的眼睛,像晶莹的玻璃球儿;四个鼻孔!星星忽然大哭起来,把脸颊贴在它身上……

狗儿守着鱼。

星星驾着船,朝岸边驶去……

远远地,雅姐在寒风里正摇晃着虚弱的身体,朝河边走来。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着。她像是被什么事情鼓舞着,忽然显得精神焕发,眼睛里透出一股亢奋的情绪。就是这股情绪,使她支持着身体,在雪野上走了很长很长时间,她身后是一长串脚印。

“雅姐!”星星扔掉了已被冰块割成许多窟窿的鱼网,把那鱼紧紧抱在怀里,朝雅姐跑来……

雅姐手里挥动着一张画:“星星!……”

“雅姐……你……你怎……怎么来了?……”

雅姐把那张画递到星星面前:“《姐姐的太阳》……星星……你画得……太好了!……我怎么也躺不住……我到处找你……”她激动得泪水盈眶,“弟弟,你聪明极了!”

星星望着画,望着雅姐那对眼睛,也想哭:“姐姐……”

雅姐突然发现星星的手满是冰凌,连忙过来:“把鱼放下!你的手要是冻坏了,一切都完了!”她把他怀里的鱼打落在雪地上,不顾一切地把他那双带着冰凌的手拉进了她温暖的怀里。

雪野静悄悄。

狗守着那条鱼。鱼在雪地上,更是金光闪闪。

“谁让你来打鱼的?你妈妈到处找你。”

星星对雅姐说起了那个梦。

雅姐望着那条鱼,泪珠一滴接着一滴掉在他的头发里……

6

星星长到十五岁。

夏季的一天,临河场上反扣着一只准备修理的木船,星星躺在船底上,一动不动地望着静寂的星空。

这个少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狗蹲在他身边,像是在和星星一起准备着接受一切难忍的孤独。

雅姐要走了——要回她的城市去——妈妈病倒了,城市同意她回去。

他觉得有冰凉的泪珠像虫子一样向耳根爬,爬……

“星星!”雅姐找来了。

星星坐起来,用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狗。

雅姐用手支着下巴,用眼睛望着星星:“我知道,你舍不得姐姐走……”她鼻头酸溜溜的。

“姐,明天就走?”

雅姐点点头:“同意吗?”

星星点点头。

“你看天上!”

星星仰起脸来。

“你不是叫星星吗?我不论走到哪儿,也能看见你,你呢,也能看见我!”雅姐安慰他。

他笑了,但含着泪。

“回家吧,天凉了。”

姐弟俩和狗,最后一次一起走在星空下的乡间土路上……

雅姐上路了。村里人都来送行。她、妈妈,眼睛都红了。只有星星没哭——十五岁的男孩儿,算是小伙子了,当人面掉泪珠儿,可不像话!!

“一定要让星星画画儿。”雅姐拉着妈妈的手说。

妈妈答应。

“别踩他的泥人儿。”

妈妈答应。

“他会成为一个画家!”

“他能成?”妈妈含泪笑着。

“能!肯定能!”

“让他上大学,以后,大学会要他的!”

“……”

妈妈出神地望了一阵雅姐,心里再也忍受不住分别的痛苦,用手给雅姐拂了拂并没有灰尘的衣服,转过头来:“星星,送姐姐到渡口……”又看了一阵雅姐,“有空回来……”

雅姐点点头。

妈妈转身走了。

雅姐咬着嘴唇望着妈妈的背影,一直到妈妈消失在一片树林里……当她转过身去时,一眼看见毛胡子站在面前,不禁一把抓住了星星的胳膊。狗也做好了进攻的姿态。

毛胡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是畜生!我不是人!”并用大手使劲地扇着自己的耳光。那对野性的眼睛里,含着羞耻和乞求。

雅姐松开拉着星星的手,从毛胡子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大叔……”泪水禁不住流淌。她紧紧地咬了一会儿嘴唇:“我恨你!”说完,头也不回地和星星一起朝渡口走去……

“姐……”离渡口越来越近了,星星感觉到自己快要顶不住汹涌的泪水了,“你先走,我回家取件东西……”

雅姐疑惑地望着他。

泪水像打开闸门涌出来,他不等雅姐看见,撒腿飞奔。跑呀,跑呀,拼命地跑……摔倒了,从坡上摔到坡下,他趴在地上,用牙齿咬着青草,用力把哭声压在喉咙里,泪水不一会儿就弄湿了泥土……

狗在一旁着急地呜咽着。

雅姐站在渡口翘首望着通往渡口的路,眼望穿了——星星却迟迟不出现。她想往回走,可是要去赶汽车,时间来不及了。她急了,大声叫着:“星星——”

四周空空的。她突然感到无限的孤寂,仰脸望着高远的天空。

狗“呼哧呼哧”地跑来了。

她立即弯腰抱住它,从它嘴里取下一张纸,上面写着:姐姐,路上好好走。星星。

雅姐抱着狗,面颊不住地与它磨擦着。

“上船吧!”摆渡的大爷已是第五次催她。

她取出爸爸留给她的画夹,泪水“扑嗒扑嗒”地滴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狗往回跑着。它嘴里衔着画夹。夹子里的纸上有一行被泪水模糊的字:再见了,我的小星星!

一九八二年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