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暑假到了,住在小城里的树村来到了乡下大舅家。他要跟表哥锄瓜待上整整一个暑假。

这里到处都是水,几乎家家户户都靠捕鱼为生。捕鱼有多种方法,但这里人家一般只喜欢用鱼鹰捕鱼。因此到了傍晚,当渔船载着鱼鹰通统回来时,村前的水面上就到处是鱼鹰的叫声。这里人家不太看得上小鱼,都喜欢捕大鱼,所以都是几家甚至是十几家联合起来捕鱼——单独干,鱼鹰少,势单力薄,捕不了大鱼。

锄瓜是喝着芦湖水长大的。锄瓜刚刚学会爬的时候,爸爸就带着他到宽阔的芦湖上去捕鱼了。锄瓜五岁能游芦湖,七岁荡桨放鱼鹰,十岁那年,大人捕鱼忙,他独自一人驾只小船,头顶星星,唱着歌儿赶了五十里水路,从银花荡买回二十四只鱼鹰蛋,后来孵出了十五只小鱼鹰。

树村的到来,使锄瓜十分高兴。没等树村把凳子坐热,就拉着他的手说:“我带你看鱼鹰去。”

晚霞映红了湖水。湖边停满了渔船。这种小船很好看,长长的,两头翘,像只豆荚,轻轻一荡桨,就能在水面上滑出去十几米远。船两边插着十几根横着的粗树枝,鱼鹰分站在上边,就像一群大鸟落在枝头上。

鱼鹰是一种勇猛的水鸟,乌亮的翅膀,脖子上有一圈紫色的亮毛,两只刚劲的铁爪,一对绿宝石似的眼睛,长嘴巴带着尖利的钩子。

锄瓜告诉树村:“鱼鹰可厉害啦,能干的鱼鹰,一天能捕四五十斤鱼呢。”

“这么多呀?”

“有时碰上几十斤重的一条大鱼,一只鱼鹰斗不过,十几只鱼鹰就一起围上去,在水下追来追去,直到把那条大鱼抬出水面。”

树村禁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它们。鱼鹰没见过树村,带钩的嘴巴毫不客气地啄过来。树村“哎哟”一声惊叫,赶忙把手缩回来。

锄瓜说:“你越怕它,它越要欺负你。”说着,抱起一只鱼鹰。那鱼鹰乖巧地在锄瓜手里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树村找了一根细树枝,畏畏缩缩地去撩逗它。

鱼鹰以为树村要侵犯它呢,猛地啄住了树枝,脑袋一甩,从树村手里把树枝夺了过去,又是狠狠一啄,把树枝啄成了两截,“嘎嘎”地叫了起来。几百只鱼鹰仿佛听到了警报一般,叫成了一片。

树村有点害怕了。

树村八岁了,嫩得像根豆芽菜,胆子针鼻儿大。爸爸买了一只大皮箱,到了夜里,皮箱上两只铜扣闪闪发光,就像两只可怕的大眼睛似的朝树村眨巴着。他将脑袋钻到被窝里叫妈妈:“快把电灯拉亮吧,快把电灯拉亮吧。”

锄瓜看了一眼很恐慌的树村,赶紧朝鱼鹰们大喝了一声:“别叫了!”

鱼鹰们的声音就渐渐地低落了下来。

锄瓜抱着鱼鹰走到树村面前说:“来,抱吧。”

树村把手藏到了背后:“它啄我。”

锄瓜说:“它是吓唬你的。”说着,把鱼鹰塞到树村手里。

鱼鹰想要挣脱出去。锄瓜在它的脊背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就渐渐地安稳了下来。

树村学着锄瓜的样子,战战兢兢地抚摸着鱼鹰,慢慢地它也驯服地接受了树村的爱抚。树村笑了。

舅舅走过来,说:“树村,明天和锄瓜一起,跟我下湖捕鱼去吧。”

于是,树村很兴奋。

2

树村上了船,只觉得小船左右摇摆,吓得赶忙蹲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抓住船舷。

锄瓜没上船,站在岸上,用竹篙把小船往湖心推了几米远,正当树村着急时,却见锄瓜用竹篙往岸上一点,纵身一跃,高高地腾到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形,轻得像片羽毛似的落在了树村的身边。

树村看呆了,直到锄瓜将船撑出去几十米远,才回过神来。那双抓住船舷的手,渐渐松开了,腿也慢慢地有了力量,最后,终于在摇晃不定的小船上站住了。

几十只小船,“刷刷”有声,轻盈地向湖心飞去。

突然,那只领头的鱼鹰“嘎”地叫了一声,飞离枝头,在低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到湖里。其他几百只鱼鹰“呼啦”一阵响,纷纷落入水中。

树村好奇地问:“锄瓜哥,怎么啦?”

锄瓜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发现鱼群啦。”

紧张的捕鱼开始了!

这是一场震撼人心的“大型舞蹈”:捕鱼的人们,放开最大的音量,一个劲地叫喊着:“鱼啊!鱼啊!”一只脚非常急促地跺着一块活动的木板,发出“噼噼啪啪”爆竹似的声音。这声音,一是要将湖水深处的鱼震惊,逼它们游动起来,好让鱼鹰们发现,再则是给鱼鹰们鼓劲。桨有节奏地拍击着水面,激起满湖一片雾蒙蒙的雪浪花。小船就在这水雾中,流星一般来回穿梭。渔民们一会儿荡桨,一会儿撒网,一会儿伸出带钩的竹竿把抓住鱼的鱼鹰接到船上,一会儿又挥舞着篙子,催促鱼鹰们不得偷懒赶快扎入水中。

鱼鹰把各种各样的鱼从水底叼了上来。有鲤鱼,有白鲦,有鲫鱼,有青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银光。

锄瓜十分灵巧地驾驭着小船,前进,拐弯,后退,停住,把一只只捉住了大鱼的鱼鹰接到船上,从它们的嘴中摘下了鱼之后,又将它们抛入水中。鱼在船舱里蹦跳着,不时地将水珠溅到他和树村的脸上。

树村在心里想:我要是能像锄瓜,就好了。他手痒痒地想给锄瓜当帮手,可是插不上手,只能看到鱼鹰叼到大鱼时又着急又兴奋地叫着:“锄瓜哥,鱼!鱼!……”

锄瓜的眼睛十分锐利,他透过清澈的湖水,看到一只小鱼鹰在水底下追上了一条“大黄箭”。

这是一种十分凶猛的鱼,脑袋锐利,箭一般射出,能突破几层鱼网,一摇尾巴,能蹿出去十几米远。小鱼鹰追逐的那条大黄箭,足有二十斤重,比它自个儿大几倍。小鱼鹰却毫不示弱,用嘴巴勾住大黄箭的脊梁。大黄箭在水里滚动翻腾着,想把小鱼鹰从脊背上甩掉,小鱼鹰却死不松口,顽强地跟大黄箭搏斗着。大黄箭仓皇逃窜,小鱼鹰死死不放。

大黄箭朝深绿色的水里急速射去。

锄瓜一见,连忙驾船追赶。

黄箭越蹿越快,锄瓜死死盯住,拼命荡桨,小船翘着头,贴着水面,像一只黑色的水鸟,直往前飞去。

树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水中的大黄箭和小鱼鹰。

差不多已经追出一里路了,锄瓜喘着粗气,背心让汗水湿透了,脑袋上的汗珠纷纷落在水里。

树村说:“锄瓜哥,你歇会儿吧。”

锄瓜说:“一歇,就追不着鱼鹰啦。”

大约两里路下来了,左边拴桨的皮带条突然断了,小船在湖里打了一个圈子,转眼的工夫,小鱼鹰和大黄箭已经下去好远了。

锄瓜扔下桨,急忙操起竹篙,使劲撑起来。一阵猛烈的追赶之后,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现在只是咬着牙坚持着。

大黄箭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也越来越没有劲了。小鱼鹰用爪子抓住了它,腾出嘴来,对准大黄箭的眼睛啄去。大黄箭看不见了,在湖里难受地翻滚着,渐渐地不能动弹了。小鱼鹰叼着它,扇动着翅膀,用尽力气,把大黄箭拉出水面。

锄瓜伸出带网子的竹竿,叫树村帮着,把鱼鹰和鱼一起捞上船。

小鱼鹰张着嘴巴,耷拉着翅膀,瘫在了船上。

已无一丝力气的锄瓜,躺在了它的身边。

失去了动力与方向的小船,在湖上漂着。

树村说:“锄瓜哥,我来荡桨吧。”

锄瓜点了点头。

树村不会荡桨,锄瓜也不看着他,闭着眼睛指点着:“两手用力要一样,动作要齐……”

明亮的阳光,照着静静的芦湖。

锄瓜睡着了。

鱼鹰也睡着了。

树村驾着的小船,在水面上扭着秧歌,但慢慢地,也能扭扭曲曲地前进了……

3

多少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西照,鱼鹰小队满载而归。锄瓜的爸爸在清点鱼鹰时,却发现丢失了两只鱼鹰!

锄瓜跟爸爸说:“爸爸,我去找吧。”

爸爸说:“不行,天晚啦,又要变天。”

树村说:“大舅,我跟锄瓜哥一起去。”

“不行。跟你锄瓜哥回家吧。”

大人们驾着十几条小船出发了。

锄瓜和树村坐在小船上,看着大人们寻找鱼鹰的小船消失在西边的霞光里。

锄瓜解开了缆绳。

树村立即明白了锄瓜的心思,禁不住一阵激动。

锄瓜一边划桨,一边呼唤着:“嘎、嘎……”

船行不一会儿,天就黑了下来,湖水茫茫,无边无际,和铅色的天浑茫地融和在了一起。

晚风从湖面刮过来了,小船摇晃着。

天完全地黑了下来。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没有岸边,也没有灯光。

“害怕吗?”锄瓜问树村。

“不……不怕。”树村其实很害怕,幸好锄瓜什么也看不见。

“嘎、嘎……”

他们一递一声地叫着,声音在夜空里向四面八方传播着。

随着时间的延长,两人失望的情绪也慢慢地浓起来。

恰在这时,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鱼鹰的叫唤声。

锄瓜惊喜地叫起来:“树村,你听!”

树村出神地听着:“锄瓜哥,我听到了!”

锄瓜扳动双桨,循着鱼鹰的叫唤声,将船划向前去……

湖面上,两只鱼鹰簇拥着一条两尺长的银色的白鲦。天虽然黑了,但它们并没有放弃白鲦,依然坚强地浮在茫茫的湖水上,等着主人。

锄瓜赶忙把它们接到船上。

起风了,湖水晃动起来。锄瓜甩掉衣服,往手上啐了一口唾沫,拼命地扳动着桨,急忙往回赶。

湖水掀起了黑色的浪头,疯狂地向小船扑来。小船失去了平衡,荡秋千一样,在浪头上剧烈地颠簸着。

树村有点畏惧了。

锄瓜宽慰着树村:“别怕!”

小船晃荡得更加厉害了,随时都有底朝天的危险。

锄瓜说:“你来划桨。”

树村问:“你呢?”

锄瓜说:“我跳到湖里,用手扶住小船。不然,船会被打翻的。”

树村听着惊心动魄的浪涛声,不让锄瓜下水。

“你不用怕。”锄瓜说完,跳进了芦湖。

树村使劲扳着桨,不断地在黑暗中叫着“锄瓜哥”,生怕锄瓜让浪头卷走。

锄瓜用手托着摇摆的小船,嘴里喷吐着水花。

下雨了,密集的雨点像无数颗石子似的砸在湖面上,湖水好像煮沸了。船舱里,雨水越积越多,小船渐渐下沉。

树村惊慌起来:“锄瓜哥,船要沉啦!”

锄瓜沉着地指挥着树村:“快,用瓢往外舀水!”

一个浪头打过来,把小船掀起老高,树村没有站稳,“咕咚”一声栽进水中。

锄瓜一见,松开小船,向树村游去。

树村从水里挣扎出来,惊恐地呼叫着:“锄瓜哥!锄瓜哥!”

锄瓜说:“树村,别怕,别怕!”伸过手去,将树村的手拉住。

小船漂开去了。

锄瓜带着树村,一路追过去。等追上小船,他把树村托到了船上。

又是一个浪头打过来,锄瓜不见了,过了好半天,他才钻出水面,抖掉头上的水珠,问树村:“怕吗?”

树村摇摇头:“我不怕。”

几十只小船找来了,马灯、手电,映亮了芦湖的夜空……

一九八〇年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〇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