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蒙蒙亮,雪庵和雨亭就从济南出发了,雾气一团团翻卷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雪庵小心翼翼地开着车,雨亭十分紧张,仔细搜寻着前方。

轿车驶过一片村庄,雪庵感到被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她叫声不好,立即刹车,打开车门,俯身探视。

雨亭也打开车门,下了车,他往前望去,惊呆了;只见在雾云重重之中,浅黄色的路面上,站着一片银灰色的野鸽子,个个凝望着,谛听着,许久不肯离开。

雪庵凄楚楚地用双手从车底捧出一只血淋淋的尸体。

这是一只洁白的野鸽子,头顶有一小缕黑色的毛,洁白如雪的野鸽子,肚皮上溢满了鲜血,殷红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下来,落到雪庵深蓝色的背带裙上,落到坚实的黄色的土地上。

“它死了,一个小生灵离开了这个世界。”雪庵悲哀地说。

雨亭见到这般情景,也感到凄楚,一只野鸽,它毕竟是小生灵啊!

“这是命运的安排,天降大雾,送走飞翔的生命。”雨亭劝慰道,扶起了雪庵。

雪庵颤颤巍巍地双手捧着小鸽子,来到路旁,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挖了一个小坑。她又找来一丛小草铺在坑底。

“这便是它的墓穴。”雪庵说完,把小鸽子平稳地放入坑内,又找来一捧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白色的,纷纷扬扬洒了一坑,然后堆起一个小土丘。

“雪庵,你看。”雨亭指着她的身后。

雪庵回头一看,怔住了。只见那片小野鸽,齐刷刷地飞到这边,个个昂着头,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褐红色的双爪站立于地,一副庄严的样子。

雪庵见了,更加感动,于是双膝跪地,在那小土丘上磕了三个头。

雪庵一回头,那片小野鸽不见了,浅黄色的土路上,一片浅浅的爪痕。

“奇了,真是奇了。”雪庵暗暗叫道,走到轿车旁边,最后看了一眼小土丘,然后恋恋不舍地上了轿车。

雨亭也上了轿车。

雪庵踩了油门,轿车原地不动。

她下了轿车,走到后面,只见车尾被撞,水箱漏了,水洒了一地。

“雨亭,糟糕,车被撞了,走不成了。”雪庵沮丧地说。

雨亭听了,慌忙走出轿车。跑到后面一看,果然如此。

雨亭想起来了,在他们为小鸽子入葬的时候,有一辆运煤的大卡车路过,可能就是被这个庞然大物撞的。

“怎么办?这荒天野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雪庵焦急地望着后面,茫茫大雾,没有车的影子。

“用手机打电话。”雨亭说。

“你真是聪明过度了,哪里有汽车修理部的电话,这水箱需要电焊。你这个书呆子,有什么用?”雪庵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路旁的一个土墩上。

雨亭说:“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会有车来,把这辆车拖走。”

雨亭睁大了眼睛朝前后张望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辆车通过。

雪庵感觉有点冷,从车里拿出一件夹克衫披上。

雨亭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两瓶汽水,一瓶递给雪庵。

雪庵说:“我不喝这个,我喝纯净水。”雨亭又从车后备箱里摸出一瓶纯净水,后备箱里放满了面包、罐头、饮料、矿泉水,还有雨具、塑料布、卫生纸等。

雪庵接过纯净水,拧开塑料盖,“咕嘟嘟”一仰而尽。

雨亭喝着北冰洋汽水,他太爱喝北冰洋汽水了。北冰洋汽水在一段时期内销声匿迹了,直到前些年又冒出来。他兴冲冲地买了一瓶,拧开瓶盖,一喝,味道不对,原来是假冒伪劣产品。在一段时期内,假的不少,有人戏称,就是敌敌畏也是假的。一个姑娘失恋了,买了一瓶敌敌畏,一狠心喝了,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她天真地认为,天不灭我!于是不想死了。打假后,北冰洋汽水货真价实,那甜丝丝,香喷喷的味道又回来了。

临行前,雨亭买了一箱放进轿车后备箱里。

“雨亭,有车来了。”雪庵叫道。

雨亭也听到了汽车喇叭声,他跑上去,只见一辆奥迪小轿车飞驰而来。

“停下,停下!”雨亭叫道。

奥迪轿车飞也似的开过来,车内有人嘟囔着:“找棺材板钱呀!”

雨亭听见了,跳起脚骂道:“你他妈才找棺材板钱呢!”

雪庵听了,咯咯笑道:“现在都兴火化了,谁还用棺材。”

雨亭也笑道:“那你刚才还挖个坑……”

雪庵听了,又不言语了。

雪庵站了起来,对雨亭说:“可能是人家见你是男的,不理睬。我站到路中央拦一拦,试试。”

雨亭闪到一边,雪庵来到马路中央,前后环顾。

天下起霏霏细雨,小雨渗入松软的泥土,渗入泛青的潮湿的庄稼地,渗入饮烟袅袅的农舍中。

这是地道的春雨,清新,滋润。

小雨丝丝,飘落在雪庵的头上、肩上,滑落下来,飘洒开来,浸湿了她褐色的夹克衫,浸湿了她深蓝色的背带裤。

雨亭从后备箱里找出一把花伞,悄然来到雪庵的身后,撑开了花伞,像一朵飘飘欲飞的大红蝴蝶。

雨亭闻到了花的芳香,好像是从雪庵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的雨,白白的雾,伴着她身体的芬芳,在风中飘散着,在雨中潇洒着。

雨亭有些陶醉,他眯缝着双眼,小心地撑着花伞,拼命地吸吮着……

又一辆黄河牌大卡车飞驰而来。

“师傅,我的车坏了,帮帮忙……”雪庵的声音像乡间的风铃声。

卡车内的师傅瞟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雨亭,把烟屁一吐,开走了。

雪庵回头发现了雨亭,叫道:“你怎么又来了?”

雨亭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撑着花伞,慢慢地退身,退到轿车旁,隐到轿车后面。

又过了有一袋烟的工夫。

雨亭听到拖拉机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老农民驾驶着拖拉机来了,拖拉机上坐满了男男女女。

拖拉机停在了雪庵身边“姑娘,雨天站着可别冻着,饿了吧?”老农民把一个贴饼子塞到雪庵的手里。

雪庵问:“老伯伯,前面有汽车修理部吗?”

老农民回答:“有,有,大概有60多里路吧。”

拖拉机开走了,一股浓烈的柴油味飘荡在空间。

天黑了,像一面黑色的大网罩了下来,路面上变得安静了。

潮湿更重了,雪庵躲进了轿车,打开了轿车内的顶灯,橘黄色的光晕泻在她无奈的脸上。

雨亭从车后备箱内取出面包、牛肉罐头和香蕉和雪庵一块吃。

雪庵勉强吃了一瓣香蕉。

雨亭打开牛肉罐头,用勺子挖了一块熟牛肉递给雪庵。

雪庵说:“我已多年不吃肉,平时就吃一些新鲜青菜。”

雨亭说;“那我到附近庄稼地里拔一点青菜给你吃。”

雨亭说着,打开车门,走下车,摸进附近的庄稼地。

月亮在青色的氛围中悄悄地升起来了,晚间的雾,轻轻地流动,升到树梢,像纱一样,似云,似烟,似一股淡淡的气流。

月亮穿过云雾,把透明的光辉洒在大地上,一切像用银子铺的,映出了闪动的月亮的影子。

雨亭在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雨亭终于摸到了一片萝卜地,挖出几个小红萝卜。然后捧在怀里,又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了轿车。

雪庵见到雨亭捧的新鲜小红萝卜,喜出望外。

雪庵滋滋有味地嚼着,声音细微,嚼得很小心,好像在品味一件美丽小巧的瓷器。

雨亭心里也很快活,在这温馨的春夜,与雪庵同栖于乡间马路的轿车内真是别有味道。

雪庵吃完萝卜,用手帕拭了拭嘴,微笑着对雨亭说:“我去方便一下,你可不许偷看。”

雨亭笑着说:“我是解剖人生的,什么东西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