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连离师部小招待所大约有一华里远。小招待所也叫高干招待所,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接待高级干部的。黄小川去招待所的途中,打定了一个主意,一个肯定让很多人吃惊的主意。

他来到父母住的大套间,刘伯伯正在里面聊天,他向刘伯伯敬礼,刘伯伯说,行了行了,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快挨着你爸爸妈妈坐。

他坐下,取下肩上的军用挎包。父亲说:“小川,鼓鼓囊囊的,啥好东西啊?”

“好东西多的是。”他边说边打开挎包,拿出立功喜报、三等功奖章,还有几本影集。

“东西还真不少呢!”母亲开心地笑着。

他将喜报递给父亲:“爸,妈,这是立功喜功,按规定这是要寄给你们的,可是当初我不知道你们在哪儿。”

母亲心疼地望着他:“孩子,你受苦了……”

他摇摇头:“妈,您别这么说,这些年有刘伯伯照顾,我过的很好,尤其是小越姐,处处关心我,照顾我……这张立功喜报我本来要寄给刘伯伯的,想让刘伯伯高兴高兴,小越姐却让我留着,说肯定有亲手交给你们的那一天。”

母亲感叹:“小越可真是个有心人啊,哎,刘司令,怎么不让小越来玩啊?”

刘孟达自豪地说:“我这个女儿呀,开始我还怕她仗着我在部队,谁知道人家根本没把我这个副司令当回事,还生怕人家知道她有我这么一个爹!可惜呀,这部队终归是男人的天地,她要是个男孩子,将来还真是块当将军的好材料!”

黄小川立即兴奋了:“刘伯伯,爸、妈,你们可能不知道,小越姐的业务可好了,军区大比武时还拿了第一名呢!包括我们侦察连的好多人都服她,还怕她,刚当兵时,我们班的何涛笑话我像女孩子,结果小越姐和他比赛跳木马,把何涛累得趴在地上都动不了了,她又逼着何涛向我认错。何涛可是我们连有名的刺毛兵,在连长面前都大大咧咧的,可一见到小越姐就蔫了!”

刘孟达哈哈大笑:“像我!要是赶上战争年代,战功、处分肯定都不会少了!”

黄炳耀说:“哎,老刘啊,你这些年没挨过处分吧?”

刘孟达苦笑着摇摇头:“没劲!”

黄小川说:“刘伯伯,最近报纸、广播里都在说南面边境上的事,越南人太不像话了,我们好多战友都在议论,是不是要打仗?”

刘孟达沉重地点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军人特有的兴奋。几个人都是一阵沉默。黄小川犹犹豫豫,一一看着三位老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父母身上:“爸、妈……我想请刘伯伯再帮我个忙……”

父亲说:“帮什么忙,你说嘛!在你刘伯伯面前,还客气啥!对不对,老刘?”

刘孟达说:“对!小川你就张口吧!”

黄小川停顿着,突然开口道:“刘伯伯,你把我调到广西或者云南的边防部队去!”

三个老人都是一愣,母亲把茶杯碰翻了,水洒了一地。

父母看看他,再看看刘孟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刘孟达严肃地看着他,先是赞赏地点点头,然后道:“小川,作为一名军人,这时候能有这想法,刘伯伯作为带兵的人,高兴!……可是小川,你爸妈这么多年连你的音信都没有,还有你哥哥姐姐也都是四零五散的……刘伯伯得把你还给你爸妈了。再说,这儿也是部队,这边的边境也不敢大意了,在这里同样也是保卫祖国。”

黄小川低着头沉思一阵,看着沉默不语的父母:“爸、妈……”

父母依然沉默着。他说,爸,妈,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这么多年我常常替你们在想,不知自己的孩子在哪儿,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还能见到,一定不会再让孩子们和自己分开了;我几乎每天都这么想,再见到你们,这一辈子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天天和你们在一起……可是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想到刘伯伯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把我弄到部队,穿上军装,把我藏起来,保护起来;这七年那么多战友关心我、爱护我,开始我身体弱,连胡子比别人长出来的都晚,梁连长都替我揪心;我胆小,不敢站岗,一轮到我的岗,老班长张社会就不睡觉,一遍一遍装鸟叫、装乌鸦叫给我练胆子。还有我现在的排长赵海民,这么多年一直把我当作他的亲生兄弟一样。那次在街上,十几个小流氓围攻他,他都没忘了交待别人要护着我,怕伤着我;参加大比武时,马春光那么优秀的战士,明明能去拿个人名次的,可是他硬把名额让给我,让我去,连小越姐都说,为了我,马春光让掉了可能就是一生的前途。还有,这么多年,好多人其实能猜到,能想到我家里有问题,可是没人追问,都装糊涂。像赵海民,老早我就想原原本本告诉他,他都不让说。后来小越姐告诉了他,一直到现在,赵海民一个字都没朝外露过。拉练的时候,那么多人比我表现好,可就因为看到我开心、高兴,全连战友跟着高兴,全票把三等功奖给我。战友们关心我,爱护我,从没想到过要我的回报,你们解放了,爸爸官复原职了,按说应该给咱套近乎,可好多战友都朝后躲,我想让赵海民来见见你们,他都不肯……爸,妈,是部队和战友们在最困难的时候保护了我,我是一名老兵了,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我应该想着报答,对不对?刘伯伯,我还要以实际行动来证明,您让小川穿上这身军装是正确的!爸,妈,虽然你们现在解放了,平反了,可我还是要向人们去证明,你们不但是好人,而且你们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好儿子!……

他动情地讲着,其实好多话不是讲出来的,而是从内心里流出来的。父亲的眼睛湿润了,母亲已是泪水横流,被儿子的一番话深深地感动着。母亲说:“小川,好儿子,爸妈都是穿了半辈子军装的人,很理解你的心思……妈心疼儿子,但妈的心里可不光装的是儿子,妈为有你这样的儿子高兴!……老黄,你的意见呢?”

母亲的语气里充满慈爱和一股巾帼气概。

父亲脸上的肌肉滚动了一阵,说:“小川长大了,是个好兵了……老刘,那就请你再给我家小川帮帮忙吧!”

刘孟达站起来,黄小川也急忙站起来,两代军人久久对视着。最后,刘孟达点着头,在黄小川的肩上轻轻地、深情地拍了拍。

黄小川离开高干招待所后,师里的王政委带着侦察连的领导来看望刘副司令,顺便向首长汇报一下黄小川的情况。王政委表示,黄小川这个兵各方面都是相当不错的,据了解,他已经是全师最老的士兵了,去年,本来要提干的,但一问到他的家庭,他就胆颤心惊的,而且家庭地址不详,无法进行政审,所以,就没给他提成干。师里打算马上给他办。

刘孟达说,王政委,我理解你们的意思,也看出黄小川是个不错的兵,但他的父母毕竟刚出来工作,还有我这层关系,这时候给黄小川提干,毕竟不妥。而且小川他本人还有点别的想法……小川是个好兵,这比什么都强,说明你们带的不错!

王政委不好意思了,说首长,我们做的还不够。

刘孟达又对林勇和朱瑞说,你们这个连队很有凝聚力,很能爱护战士,我谢谢你们!

黄小川回到宿舍时,班里的人都到俱乐部看电视了,上级刚刚给每个连队配发了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等于把电影机搬到连队来了,大家都稀罕的不得了,俱乐部每天晚上都堵得满满的。

黄小川平整了一下自己,先给老班长张社会和何涛各写了一封信。他给张社会的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老班长,你还好吗?好久没给你写信了,真的很想念你。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我的爸爸妈妈了,他们都很好,你以后就不用牵挂我了。如果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一定要给我来信。

你的士兵黄小川

1978.5.8

把两封信写完,他默默地整理东西。那把红绸布包着的黄杨木梳露出来,他捧在手里,久久端详着……这原本是他给刘越做的,东西不大,但凝聚了他的心血,他总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她,现在看来,没有机会给她了,那么,只好自己先珍藏起来了……他把它装进一个信封,塞到床头柜的最深处。

一个月后,他的调令来了,让他半个月之内到云南边防某部报到。这个消息一传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刘越,包括赵海民,包括侦察连的干部们,大家都一头雾水,搞不清到底为了什么。

赵海民在第一时间内把黄小川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他想问问黄小川,到底是为什么。直觉告诉他,黄小川这样做,是想躲着他和刘越。

见到黄小川,赵海民劈头就说:“你要走,为啥不早说?”

黄小川笑笑:“早说,可能我就走不了啦!”

“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要走?连刘越都不知道!”

黄小川点上一支烟,他也学会吸烟了,而赵海民一直没学会。他一直微笑着,说,海民,别那么严肃好不好?海民,你听我说,我现在不比以前了,可以选择的余地大了,比如,可以选择回到父母身边去。可是,我早已经长大了,男子汉当以四海为家,你说我回家去干什么?回去可能也不适应了,所以这条路,我暂时不想走。我还可以继续留下,可是,我在这儿已经呆了八年多了,把你教给我的东西都学会了,换个生活环境,不也是挺好吗?所以,我选择调走……海民,你别打岔,听我说,感激你的话,当着你面我就不说了,我都装在心里了,可是,我真的是很感激部队,只想一辈子对得起这身军装!我们这儿是太平世道,少了一个我,没什么,可是南方边境呢?开始不安宁了。我想,那儿也许更需要人,我去那儿,或许就能多做一点事情!这是我真实的想法,海民!你一定要理解我!

赵海民不觉眼泪汪汪了,他有好久没流眼泪了,可是现在他怎么也克制不住了,面前这个人,是多么好的兄弟啊,为了别人,他可以把什么都放弃……过了许久,赵海民才止住泪,他说:“小川……我还想问你一句,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和刘越……你才调走的?”

黄小川愣怔片刻,笑了:“海民,是有一点这个因素……只是很小的一点,你不要多心。这是我最好的选择了,留下来又能咋样?我的翅膀硬了,往远处飞,有啥不好?我们分别,会很难受,但是,再好的兄弟,也有分别的时候……你就支持我,从这儿出发,去闯世界吧……”

赵海民点点头:“小川,你的心意我都领了。我也知道你去意已决,拦也拦不住了,只希望你,到了陌生地方,自己照顾好自己……”

黄小川眼圈红了,他别过脸:“哎,看你,怎么也婆婆妈妈的了?不像你了呀!”

黄小川临走的前一天傍晚,在营院外的白杨林里,他和刘越、赵海民三人又进行了一次交谈。他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说:“小越姐,该说的我都说了。只有一件事,我还不放心。”

刘越定定地望着他。

他鼓足勇气说:“小越姐,很早以前,我就希望有一个海民这样的姐夫,你们结合,会幸福的,我真心为你们祝福。但是,如果你们因为我,而不去勇敢地相爱,我心里会很不安的!”

刘越打断他:“小川,别说了……”

黄小川又转向赵海民:“我希望你能当着我的面,向小越姐表示点什么。”

赵海民为难地:“小川……我……好吧。”他终于勇敢地拉过刘越的手,动情地凝视着她,说,“刘越,今天当着小川的面,我起誓,我这一生,只爱你!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刘越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黄小川激动地晃了晃拳头。随即,三人都笑了。他们相拥到一块,但没有流泪。

黄小川是上午十点钟的火车,他没让连队的人来送,只让刘越和赵海民来送。火车呼啸着进站了,他与赵海民无言地拥抱,又与刘越无言地拥抱了一下,然后提着简单的行李上车。他坐到窗边的座位上,赵海民和刘越走到车窗前,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黄杨木梳,犹豫一下,又把他放回口袋。

他们微笑着隔窗凝视……也许他们都已经意识到,这一别,再相见就难了,于是,都瞪大眼睛,深情地凝视着。一声汽笛的鸣叫,火车启动了。黄小川站起来,隔着车窗,向窗外敬礼。赵海民和刘越并排站在月台上,向着远行的火车久久地敬礼。

泪水,终于流下来了。三个人,都是泪流如注……

星期天下午,马春光嚷嚷着要请客,方敏就打电话把刘越、赵海民和李胜利叫来了。想想同批的战友里面,胡小梅、黄小川走了之后,也就剩下他们几位关系算是不错了。

马春光夫妇住在家属区的一栋平房里,里外各有一间,房间不大,但方敏收拾得格外整洁。刘越来到后,一头扎到厨房里,给方敏打下手,干家务活,她显然比不上方敏,因此,方敏一边干一边指导她。

马春光和赵海民、李胜利在客厅里抽烟聊天,李胜利叼着烟,到厨房探一下头说:“二位,用不用我露一手啊?”

方敏说:“不用不用!今天就是让你来作客的,哪能让你动手。”

刘越说:“是啊李胜利,等你娶了媳妇,你再好好表现吧!”

两个女人快乐地笑,李胜利望着她们美丽的背影,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和她们相比,自己的未婚妻马华简直就不值一提了……马春光喊他,他赶紧回到客厅里。

马春光结婚后,话比以前多了,说起来滔滔不绝。此时,他对赵海民、李胜利说,结婚能改变人,你们信不信?人生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我认为是结婚!结了婚,成了家,才知道什么叫幸福!以前当光棍汉,很多时候粗粗拉拉的,结了婚,就变得细腻了。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梁连长批评我动不动就跳,爱冲动,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就是改不了,一遇到事儿,越是想把火气往下压,可脑袋顶上就像装了个抽风机,蹭蹭地把火气往上抽!现在呢?不一样了!再看我的那些兵时,连眼神都温柔了,为什么?这就是爱的力量!

赵海民和李胜利跟着笑。

马春光说:“海民,赶快结婚吧,不信你试试,结了婚你准变,刘越是快乐型的,性格比方敏还活泼,她肯定能感染你,保你从里到外阳光灿烂!”

赵海民笑着说:“人各有志啊,家的温暖将来有的是时间去享受,我现在就想好好享受享受谈恋爱的滋味!”

马春光挥挥手:“外行了不是?结婚后照样恋爱,先结婚后恋爱嘛!”

赵海民说:“那可不一样!”

马春光看看厨房,神秘地说:“海民,那我可不等你了啊!”

赵海民不明白:“什么不等我了?”

“快点抱个小侦察兵呀!”

三人哈哈大笑。刘越和方敏笑盈盈端着菜过来,刘越问:“笑什么呢?听着就是坏笑!”

三个人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李胜利脸上不觉呈现出羡慕而又失落的神情……

菜做好了,酒也满上了。饭桌上,两对人各自挨得很近地坐在一起,李胜利孤身坐在一旁。三个男人喝白酒,两个女人喝葡萄酒。马春光致开场白:“今天我和方敏把你们三位战友请来,就是想高兴高兴!来,我们共同干一杯!”

他们热热闹闹地碰杯,喝下去。方敏热情地劝大家吃菜,说,都尝尝我的手艺咋样。刘越说,这个凉菜是我做的!两对男女边笑边交换幸福的眼神。李胜利看在眼里,率先收起笑。

赵海民说:“春光、方敏,来,我和刘越借花献佛,敬你们两位新人一杯酒。祝你们夫妻恩爱,比翼双飞,幸福美满,白头偕老。来,干了!”

四个人碰杯,喝下了。

李胜利坐在一旁,内心里酸楚地要命。人家成双成对,都是大军官,自己算什么啊?

方敏给赵、刘二人倒上酒。马春光咋咋唬唬:“哎哎,我也要敬酒。方敏,来,我们先敬海民和刘越。二位,我和方敏真心祝愿你们抓紧恋爱,早入洞房。干了!”

四个人又高高兴兴喝下了。满上后,那四个人同时端起酒杯,站起来,面向李胜利,马春光说:“胜利,我说两句吧,你也别像海民他们那样,老拖着了,娶媳妇都不积极,干别的能积极?”

大家笑,李胜利的笑声最勉强。马春光又说:“哎,咱们四个一块敬胜利好不好?祝胜利早结婚!早进步!早生贵子!最后再祝他老婆孩子早点随军!”

赵海民说:“是呀,胜利,就按春光说的办吧。”

赵海民话没说完,李胜利已经一仰脖,先把酒喝下去了。两对人光顾自己高兴了,到最后都没发现,李胜利心里是不痛快的,而后越到最后,越是不痛快。都说借酒浇愁,他愁啊,当然他就只有喝酒了,结果,他喝醉了!

赵海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李胜利拖回宿舍。赵海民走了后,上士把一条凉毛巾搭在他头上,轻声问他:“司务长,你喝水吗?”

他烦躁地挥一下手,就睡着了。睡到半夜,头痛得厉害,口渴得不行,就挣扎着爬起来,喝了一大缸子水,这才清醒了一些。躺下,却又睡不着了,干脆又爬起来,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沓马华的来信,大都是没拆开的,他不想看她的信,每逢来了信,随手就丢到里面。

抽屉里还有一封父亲李振发的来信。老父亲在信里埋怨他,说提干了,你一趟家都不回,我和你妈盼着你早点回来,早点和马华完婚,我们老两口等着抱孙子呢!现在,他一生气,就把信揉成一团,丢到脚下,然后他拿过一本信纸,拧开笔帽,表情痛苦,内心复杂地写下两个字:马华。

然而他写不下去了,只好一个劲地抽烟。突然,他眉头一皱,眼珠一转,来主意了,于是又飞快地往下写。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马华,前几个月我太忙,没顾上给你写信。这次写信,有件大事想告诉你,我们部队很快要到南方参战,真要打起仗来,子弹可是不长眼睛。就怕我有个三长两短的,轻了,缺胳膊断腿;重了呢,粉身碎骨……你年轻轻的,摊上我这样的,多不幸啊!你还是赶紧考虑一下,找个好人家算了,我不想拖累你……另外,不要把我参战的消息告诉我家里,以免老人牵挂……

李胜利写完这封匠心独运的信,感觉轻松了许多,脑袋暂时也不疼了。他走到屋外的空地上,活动一下手脚,准备喊炊事员们起来做早餐。

白天把信发走后,李胜利心里仍然是七上八下的,他想来想去,决定当即立断,和马华吹灯!

但是,李胜利想在事情闹大之前,先给部队里的有关人员漏点口风。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赵海民,于是就把赵海民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想法说了。赵海民一听就呆住了,说:“胜利,你可得三思而后行啊!这可不是小事!”

“海民,不能全怪我狠心,我和她实在是没感情,没共同语言。以后日子咋过?”李胜利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抽烟。

“胜利,我觉得,咱不能这样,说良心话,马华多好的姑娘,我听家里说,马华又能干,又贤惠,左邻右舍都夸她。再说,既然当初你答应了人家,就得负这个责任。真不相爱,真不合适,说严重点马华真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以和人家吹,那时谁也说不出什么。但你能挑出马华什么毛病,说说我听听?你过去当战士,和人家山盟海誓的,一提干就性格不和了?就没共同语言了?道德不道德先不说,胜利,我觉得这么做不像个男人!”

李胜利头压得更低了:“海民,我已经给马华写信了。”

“信邮走了?”

李胜利点点头:“信上虽然没明说,但我想她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赵海民神色严峻地:“胜利,按说这是你个人的问题,我不该多嘴,但你能跟我谈,说明信得过我。我还是劝你一句:别这么做!胜利,咱老家有一句话,男人可以负天负地,但不能负了父母、负了女人,你要是愿听我的话,赶紧再给马华写封信。”

李胜利扭过脸去了。这个赵海民,你找到了女军官做老婆,反过来教训我,看来咱们还不是一路人啊……他什么也不说了,只顾低头抽烟。

赵海民见自己说不动李胜利,突然想起连队的老司务长何勇,他或许能说动李胜利,便跑到军需科,把情况说了。何勇一听事情重大,马上就打电话把李胜利叫到了他办公室。李胜利支支吾吾,何勇火了:“你放开说,别藏藏掖掖的。”

“何助理,你看,人家提了干,找了女军官,我呢?”

“胜利,这事可不能攀比啊。”

“老大哥,你最清楚,我提干容易吗?拼死拼活,扒了几层皮,过五关斩六将,走钢丝一样,好不容易才穿上四个兜了。可提了干,图个啥?”李胜利委曲地不行,“就算不如海民他们,找不到漂亮的,找个丑的,哪怕年龄比我大点,行不行?我不图别的,就图将来孩子有个有文化、有工资挣的妈,图个孩子一落地就听的是军号,看的是正步。再退一步,就算找不到女军官,我到我们地区、县城、公社,找个吃商品粮的总行吧?我不挑剔人家,只要有个工作干,干乡村教师,干服务员,干售货员,干护士,都行!……找个农村媳妇,就算我认了,可孩子呢?孩子一落地就听的是鸡鸣狗叫,将来有啥出息?说算咱边防部队能够照顾,可随军怎么也得熬到正连职才行!得多少年?只怕人都熬成小老头了,老婆孩子还眼巴巴出不来!老大哥,就说你吧,难道你就甘心,就没后悔过吗?”

李胜利是想揭何勇的短。何勇当初也找了个农村媳妇,曾经羡慕过那些找女军官,找城里老婆的人。

但是,现在何勇对他说:“胜利,你说的也在理。我当初也后悔过,眼馋过别人,可慢慢地,就想通了。你嫂子在我老家帮我养老人,带孩子,勤快得很!我很知足了。胜利,日子各有各的过法,你得过自己的日子,不能光盯着别人。退一步说,找个花瓶一样的女兵,或者是城里的娇小姐,你李胜利伺候得了么?一辈子做孙子!找个农村媳妇,一辈子把你当大爷,当恩人伺候。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李胜利不吭声了。

“再说了,赵海民当初家里有那么点事,就差一点没提成干,你是亲眼见了。他能撑过来,换上你,就不一定能撑过来!要是你那对象来部队一闹,你身上的这件四个兜的褂子搞不好就得扒下来!”

李胜利吓得心里一阵乱跳。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你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老大哥,我没明说和她吹灯。我不会说那么白,我想让她先开口说这个话……”

“她要是不说呢?”

李胜利几乎要哭鼻子了。

马华骑自行车来到西王村,一进李胜利家的门,就哭开了。李振发夫妇问了半天,才知道李胜利给马华写了一封怪吓人的信。

马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婶,胜利哥要上前线,他为我着想,我更得为他着想,不论他咋样,这辈子我都侍候他!”

李母焦急地说:“马华,胜利他上前线,这信儿准不准?”

李振发赶紧使眼色制止老伴。老头子脑子转悠得快,已经猜出了个大慨,他劝马华道:“好孩子,快别哭了,你有这个心,我家胜利真算是有福气,我们老两口也高兴。快回家去吧,别让你爸妈着急了,有事咱再商量。”

好不容易把马华劝走了,老两口开始核计,老头抽着烟袋锅,说:“老婆子,我估计胜利这小子给我们玩花花肠子,想把人家马华吓退。”

老婆子不解地望着男人,男人又说:“他可能就是想学老赵家的海民,想在外边找个媳妇。”

老婆子转过弯来了,一拍巴掌:“是这个理!”

“他打他打的小九九,咱也得打打咱的小九九!……真要是在外面找,将来谁管我们?再遇到个厉害角色,胜利再降不住,咱这个家只怕他都不回来了,我们一辈子想见一面孙子都难!……把儿子养这么大,操这么多心,啥光也沾不上他的,还不是白养了?”李振发脸色沉下来了。

“儿大不由爷,他要是真铁了心,谁劝也没用。”

“马华这孩子,也是真心对咱家好,一下子蹬了人家,我这张老脸也没处搁……”

老婆子唉声叹气:“也可能真要上前线,先把话说前头,让马华掂量掂量,省得将来后悔……”

李振发突然坐起来:“这个兔崽子,管他是真是假,我到部队找他去!”

李振发说走就走,而且把马华带上了。要不是不放心家里的鸡鸭,老婆子也要跟着去。

李胜利接到父亲拍来的电报时,一掐算,两人已经在火车上了,就是想阻止也晚了,他气得脸都黑了,要不是赵海民劝他,他都不想去接站了。

在火车站见了面,李振发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马华却羞涩得不敢看李胜利。

“爸,你看啥?”他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你,是不是变样了。”

“还不是老样子!……爸,马华,你们来得太突然了,简直是搞突然袭击。”

“还不是怕你不让来。”

马华羞红着脸说:“胜利哥,你说要上前线,俺们就着急了。”

李胜利只有苦笑了。

回到招待所,李胜利把马华安置好,就进到父亲的房间,他回避着父亲的目光,老头子突然道:“你个兔崽子,果然让我猜到了!”

李胜利硬撑着:“爸,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怎么了?打你见我们第一面,就没见你有个好脸,皮笑肉不笑的,爸是瞎子?这部队的人我也瞅见了,像个打仗的样子吗?”

李胜利仍然硬撑着:“部队要打仗,还能让你看出来?报纸、广播天天在讲,你又不是没听见!”

李振发冷哼一声,紧盯着儿子:“你老实给我说,穿上四个兜,是不是嫌弃人家马华了?”

李胜利气鼓鼓地低下头,不说话。

“哑巴了你?狼心狗肺的东西,干脆连我和你妈,你都别要了!”

挨了父亲一顿臭骂,父亲又把他推到马华住的房间里,让他们好好聊聊。他尴尬地站在热情而又担着心的马华面前,不知道干啥好。马华说:“胜利哥,你老站着干啥,快坐啊。”

他坐下,马华递给他茶杯,眼圈突然红了:“胜利哥,一接到你的信,我们全家都急坏了,我更是担心死了,吃不下睡不着……胜利哥,反正我是跟定你了,不管你将来咋样,我都不怕!要是你受了伤,不能动摊了,我就端屎端尿,侍候你一辈子……”

李胜利望着灯光下脸蛋红扑扑的马华,渐渐被她打动了,马华其实还是满有味道的,尤其是她对自己这么忠心,这样的女人就像何助理和赵海民说的,的确不是那么好找啊!他拉过她的手,说:“马华,你真是铁了心,跟我?”

马华含着泪点头。

“不管我将来咋样,都不后悔?”

马华含着泪再次点头。

“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怕?”

“不怕!我要是怕就不来了。”话音未落,马华一头扎进了他怀里!他抚摸着她结实的后背和长长的辫子,眼圈红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片刻之后,马华羞涩地、小心翼翼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胜利哥,你看,我把结婚证明都开出来了……人家就想赶在你参战前,嫁给你……”

他双手哆嗦着,接过信封,愣愣地流泪了。开结婚证明的事,她给李振发说过,李振发以为她说着玩的,哪知道她说到做到,真的带来了。李胜利傻傻地拥着她,泪水掉落到她额头上。她说:“胜利哥,你咋了?”

他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抛弃所有杂念,好好和马华过日子。

马华来部队的第四天,李胜利就和她举办了婚礼。他们在临时来队家属招待所找了一间小房子,就当是新房了。办事之前,刘越专门进城给他们买了一条大花床单,派赵海民送到了新房里。李胜利接过床单,说:“我是临时凑合凑合,你花这个钱干哈!”

赵海民不同意他这个说法,说:“结婚是人生大事,你能凑合,可不能让人家马华凑合。正好你爸也来了,不能让老人看着太寒酸,部队就这个条件,简陋点,可以,但得热热闹闹的,不能冷清了。胜利,高兴点,啊?别让你爸不高兴。”

李胜利感动地点点头。

马春光也给他送来一床被面,他建议李胜利到他家的房子里办喜事,这段时间,他和方敏到连队挤挤。李胜利认为不合适,没同意。

正在帮助布置新房的几名战士起哄,这个说,司务长,客气啥?住到马排长那去得了!那个说,就是,这间小房专门住临时来队家属,你看这墙上和门上的喜字,一层摞一层,光在这儿结婚的有多少啊?这小屋都快成配种站啦!

说得大伙哈哈大笑,马春光一巴掌撸在那个战士的脖子上:“你小子,毛都没长齐,懂个屁!”

李胜利的婚事虽然简朴,但场面很热闹,婚礼是在连队俱乐部举行的,干部们都参加了,林连长主婚,朱指导员致贺辞。李振发被请到上席,新郎新娘先给他鞠躬,他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都快下来了。儿子终于成亲了,他和他妈的心病以后就彻底解除了。

举办完婚礼,干部们在食堂单间聚餐,战士们也跟着喝了杯喜酒,餐桌上额外加了两个菜。赵海民一直陪着李振发,劝酒劝菜,说:“李叔,你都看到了,胜利他人缘多好,这都是他平时工作干的好。”

李振发满意地点着头。

“李叔啊,马华我在家时也算熟悉,人好,家教好,能干,和胜利一结婚,你和婶就等着抱孙子吧,胜利在部队您别操心,以后在家好好享福就行!”

李振发有些感动,也有些惭愧,他眨巴着小三角眼,说:“海民呀……过去叔对不住你爸……”

赵海民急忙打断他:“叔,您老千万别这么说,你和我爸都是一副倔脾气,细想想有啥呀?我和胜利在这儿还不是像亲兄弟一样……叔,我妈一个人在家,婶现在也不出工了,以后多让婶喊喊我妈,到你家串串门,省得我妈一个人在家孤单。”

李振发连连点头,真诚地说:“好,好!海民呀,你就放心吧!”

紧接着,他又是一声叹息:“海民呀,叔也看出来了,胜利他不如你稳当,这次不是我多个心眼就……我就担心他结了婚还想这想那……你可得常提醒着他点儿。”

“放心吧叔,胜利不会出大格的。”

“海民,这趟部队我没白来,今天亲眼看见这么多首长,这么多战友参加胜利的婚礼,我高兴,满足了!回去我要好好给乡亲们唠叨唠叨!”

“叔,部队就这样,一个人结婚,大伙都跟着高兴。”

“哎,海民,你的事也得抓紧,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急着呢!”

赵海民爽快地说:“好,抓紧!”

“叔打算明天就走。”

“你急什么呀,多住几天再走。”

“我在这儿,胜利和马华也不安心,我早点走,让马华在这儿多住几天。”

李振发满意地走了,李赵两家从前的矛盾基本上也一笔勾销了。

父亲高高兴兴走了,妻子十分温柔,按说李胜利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但他这个新郎倌仅仅高兴了没两天,却又皱起了眉头。夜里,他睡不着,一个劲地翻身,马华发觉了:“胜利……你有心事?”

李胜利叹口气。

“胜利,不是嫌弃我吧,后悔了?”

他摇头:“马华,咱俩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过去我在部队干,目标就是穿上四个兜的军装,提干!从今往后呢,新的目标又来了。”

“啥目标?”

“想让你早点随军!”

马华兴奋地望着他。

“马华,让你在老家受苦,我心不甘。以后还有孩子,你们娘俩一天不出来,我心里就会牵挂一天!早点随军出来,就有了城市户口,就能吃商品粮了!一辈子有了铁饭碗!一家三口热热乎乎过日子,多带劲!”

马华有些陶醉了,靠在男人怀里。

“离这个目标实现,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我豁出扒两层皮,也得达到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李胜利想了半夜,决定先让妻子露一手。他带上马华来到连队,让马华帮战士们洗衣服。马华洗呀洗,连队晒衣场上,很多条床单、被罩晾晒在那里,看上去一大片。马华晾完盆里的,端起脸盆又进了战士宿舍。大家伙不让她洗,她就硬夺,她从一个战士的床底下掏出了好几件多日不洗的袜子、内裤,放到脸盆里。那个战士跑上前,红着脸去夺她手里的脸盆:“嫂子嫂子,这多不好……我自己来自己来……”

马华大大方方地说:“兄弟,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弟弟也就你这么大,在家什么都是我给他洗,他都不怕,你怕什么。来来来,还是我给你洗吧!”

马华端着脸盆去水房了,战士们望着她背影,由衷地赞叹说,到哪儿找这么好的老婆啊,这样的好嫂子真是不多见,司务长真是好福气!

马华在连队忙活了一个礼拜,把所有战士的床单被罩洗了一遍,连里的干部也夸奖她。夸奖她,等于就是夸奖李胜利。一天,林连长又在说马华好,李胜利说,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在家修理地球。林连长说,是啊,只能是想办法早点办随军了,让这么好的女人在家受罪,谁也不忍心啊!这话说得李胜利心花怒放,怎么样才能早点随军?只能是快点提拔他呀!

然而,提拔的机会来了,最终却又与他擦肩而过!侦察连的副连长马小全、副指导员张抗美调到师机关了,空出的位置被赵海民、马春光占了!

宣布命令那天,李胜利差点昏过去。

马华临走前的一天晚上,他和马华硬着头皮请赵海民夫妇、马春光夫妇一起喝酒。他很快就喝了个半醉,想控制自己就是控制不住,他舌头打着弯儿说:“海民、春光,你们都进步了,是我的领导了,我是真心为你们高兴,来,我向你们二位领导再次表示祝贺,咱干它三杯!”

赵海民和马春光交换一下眼神,赵海民说:“胜利,只喝一杯行不行?”

李胜利生硬地说:“不行,就得喝三杯!你们不喝我喝!”

他带头喝下了,赵海民和马春光只好也喝下。马华心疼地说:“胜利,别再喝了,啊?”

李胜利推了她一下:“放心,没事。”

马春光说:“胜利,是不能再喝了,明天马华还要走,你们早点歇着吧。”

方敏、刘越也附和,李胜利还是不干:“不行,今天高兴,把这瓶喝完再走!”

他又端起了杯子。

折腾到半夜,客人走了,马华给他端洗脚水,他一下子从椅子上歪倒在地,醉了。马华赶紧放下脸盆,跑过来扶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上床。不一会儿,他又开始呕吐,马华手忙脚乱侍候他。天快亮时,他清醒了些,一整夜都未合眼的马华问他,是不是这这回没提上职,心里不痛快?

他沉默不语。

“别想这个了,啊?……胜利,我在部队住了这一个月,还不知……怀没怀上……要是没怀上,你啥时候探家?”

他发作一般:“我不回!”

马华一愣:“咋了?”

李胜利拍打着床沿,斩钉截铁地说:“这回没怀上,你明年继续来部队怀!这回要是怀上了,你一定来部队生!记住了?”

马华莫明其妙:“胜利,为啥?”

“你别问了。反正孩子必须在部队怀,必须在部队生!”

“胜利,你把我给搞糊涂了,到底是为啥呀?”

李胜利紧紧闭着嘴,摇头不语。突然地,他一双血红的眼睛里,流下了滚滚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