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不见经理夫妇呀,出去旅行了吗?”砂木重郎向秘书科长龟井良治询问说。

“哦,是的。”

“到哪儿去了?”

“大概是海外。”龟井抬手向上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浅色眼镜。

“出国了吗?”

“嗯,经理突然决定旅行,我也不太清楚。”龟井左右搪塞,似乎不太愿意讲。

“不过,龟井先生身为秘书科长,不会不知道经理出国旅行的日程吧?”

龟井哑然,愣了半晌说:“这……你也是知道的,经理有时候没个准脾气。”

“再没个准脾气,作为这么大公司的经理,总不至于连秘书科长也不告诉一声,就出去旅行吧?”

“噢,这个么,公司业务由常务副经理代管,对工作没有多大妨碍。”

“常务副经理知道经理的旅行地点吗?”

“大概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会告诉我的。”

“经理什么时候走的?”

“估计在新年期间。因为经理没有出席碰头会,新年贺辞也是副经理代读的。”

“这么说,谁也不知道经理的旅行地点喽?”

“连我这个秘书科长都不清楚,恐怕别人就更难知道了。”

“不过,龟井先生,你不感到奇怪吗?难道国本联合公司的总经理不告诉任何人,就像嬉皮士似的独自出去旅行吗?”

“待几天会有联系的。”

“今天已经是一月十号了,经理也太不负责任了!”

“哎呀呀,你不要大声嚷嘛!常务副经理也觉得传出去不好看,所以下了保密令。因为你是情报所的,我才透露了一点风声。”

“职工们知道吗?”

“已经告诉大家,经理出国旅行去了。”

“噢,没有人觉得蹊跷吗。”

“董事们中向有人感到不解,一般职工根本不知道经理的日程。”

“经理不在家,有许多事情龟井先生也不太好办吧?”

“嗳。过不了多久会有联系的。关于这件事,你暂时也不要讲出去。”

“这我知道。一旦与经理取得联系,也请你告诉我一声。”

砂木辞别了龟井。翌日,龟井打来电话说:

“知道经理的地址了。”

“嚯,真没想到这么快!”

“你刚回去,美国就来了长途电话。”

“美国?”

“是从洛杉矶宾馆打来的,经理说想看看美国西部辽阔的原野。你瞧,办事多像我们经理!”

“是劳斯宾馆吗?”

“经理打算在那儿待一段时间,购买一部分廉价土地,并指示说,对他的地址要严格保密。”

“我有要事请示经理!”

“你的事,我对经理讲了,经理指示,等他回国后再说。”

“那怎么行,谁知道经理什么时候回国!”

“时间不会很长,因为夫人也去了。你再等等吧。就这样,我把电话挂上了。”

似乎不容砂木继续问下去,吧嗒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砂木无可奈何地放下失去对方的听筒,回味着刚才的电话内容。

“呔,冷不丁地观察什么西部旷野……”砂木摇摇头,实在令人不解。而且,昨天刚问过经理的去向,今天秘书科长就主动通知经理的住址。嗯……会不会有什么秘密,故意掩人耳目?

“或许……”

砂木在大脑深处,渐渐产生一个念头。

“或许刚才的电话是在常务副经理国本数久的指使下打来的。”

经理国本多计彦很可能由于某种原因而失踪,或者因故潜起踪迹,国本开发公司不便把此事公开。为了欺骗公司职工,诈称经理去海外旅行,企图一时蒙混过去,更何况一般职工也不会打听经理的具体日程。大概过几天经理就回来,所以才这么托辞搪塞。

“因为我是局外人,所以才感到疑惑。经理连秘书科长也不告诉是不可能去海外旅行的。很可能数久知道我怀疑此事慌了神,这才让龟井撒了个蹩脚的谎言,诡称经理去了美国。”

当初,龟井不以为然地告诉砂木“经理去向不明’,大概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也许不想泄漏给外部,以免使人产生重大怀疑。反过来讲,假如消息封得过死,内部也会产生反应,所以才让龟井轻描淡写地透露了一点儿风声。

“那么,到底国本多计彦出于什么目的去了美国呢?”

偕夫人同行愈发激起砂木的怀疑。倘若与情妇秘密旅行,自然不会带夫人。夫妇同时隐遁,必定事出有因。

“这原因……?”

疑团在砂木心中翻腾,其势如燎原烈火,迅速蔓延。

砂木重郎是前任经理国本多市郎发现的人材。砂木为主人当过多年书童,其后由多市郎出资,自己创办了情报所。

砂木睿智机敏,处事灵活,再加上有国本多市郎作后盾,他所经营的情报所发展迅速,很快成为同行中的佼佼者。由于砂木情报所与国本公司的联系至为密切,多市郎死后,业务量锐减。而他在世时,仿佛是国本公司的下属情报所。从新职员的身分调查,到市场信息,甚至充当间谍,收集其他公司的情报等,凡是与国本公司有关的工作,砂木都一手揽了过去。国本公司依靠砂木超群的能力,也从他收集的情报中得到不少好处。尽管二代经理对前经理提拔的人采取毫不留情的撒换措施,但因找不到能够取代砂木情报所的优秀调查机构,所以国本公司不得不继续保持与砂木的旧日关系。

当然,砂木也清楚多计彦和数久对其敬而远之的目的。也就是说,一旦找到合适的情报所。就辞退自己。对此,砂木早有思想准备。因为不依靠国本公司,情报所也照样能够办下去。

往往有才气的人反而为才气所累。胡桃泽则不同,不但工作出色,而且为人诚实。砂木早就对他抱有好感,并认为胡桃泽超凡脱俗,仿佛从一侧观察人生,若有重要事情,完全可以托付于他。可是,二人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没有任何私人交往。只是双方都体会到了对方的好意。

多计彦继任经理后,胡桃泽开始受到冷遇,而且接二连三地遭到打击,儿子被多计彦的轿车轧死,妻子自杀,新伤旧恨扯碎了胡桃泽的心。砂木心想:“他早晚会辞掉国本公司的。”

凭过去结识的朋友,砂木正想为胡桃泽介绍个好工作,谁知人却不见了。

“最近怎么不见胡桃泽君?他休息了吗?”砂木悄悄询问他的同事说。

“联系不上呢!”

“什么,你是说他无故缺劫?”

“唉,即使上班,也没有象样的工作。休息与不休息没什么两样!”那人自嘲地笑了。可以想见,他也是多市郎时代出类拔萃的秀才,可是如今净做些整理资料、剪贴报纸之类的连女孩子都干的零碎工作。

“他生病了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休息的?”

“新年以后,一次也没来上班。”

“从新年之后?!”

砂木十分吃惊。一月的第二周即将结束。对于公司职工来说,无故矿工一天,也是致命弱点。这么长时间失去联系,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往家里打电话了吗?”

“他好像不在家,没人接!”

“出去旅行了吗?”

“嗯……”

“有人到他家去过吗?”

“暂时还没有。下星期再不来上班,打算派个女孩子去看看。”

前任经理在世时,哪怕迟到一小时,也会派人去接的,而现在,算上新年休息,胡桃泽已经将近两周失去了联系,本部门的人漠然不问,足见规划部荒废到了何种程度!

“胡桃泽君住在三田公寓吧?”凭记忆,他好像住在私营铁路一侧的公寓里。

“嗳,如果没有搬家的话,自然还住在那里。”听同事的口气,似乎无人关心胡桃泽。一个单位受到冷遇,连同事之间也如此冷漠!

砂木打算登门寻找胡桃泽。论工作,胡桃泽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同时,连续无故缺勤,在时间上恰好同经理夫妇的“失踪”重叠在一起。

“奇怪,两起失踪案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砂木出于职业习惯和对胡桃泽的关心,开始思索面前的事实。为慎重起见,去胡桃泽家之前,砂木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空洞的嘟嘟声,始终没人接。

位于公寓三楼的胡桃泽家果然房门紧闭,无须按门铃,单从塞满报纸、广告的邮筒也可以看出,家中已很长时间没人居住了。

砂木仍不甘心,伸手一个劲儿地按门铃。他想,说不定胡桃泽生了病不能动弹呢。

长时间的门铃声传到邻居家。隔壁房门被打开,一名中年妇女从门缝探出头来。

“胡桃泽先生不在家。”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初一那天,我在楼梯上看到他出去了。看装束好像是去什么地方旅行。”

“旅行?初一……什么时间?”

“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去楼下倒垃圾时,忘记烧掉它,又匆忙返回烧却炉,等上楼来,恰好遇到下楼的胡桃泽先生。我见他穿着外套,手里提着皮箱,便打了声招呼,问他说‘您去旅行吗?’他把脸一扭,只顾走。以前可不是这样子,自从失去夫人和孩子,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其他没讲什么吗?譬如打算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没讲,只回答了声‘你好’,就逃也似地走了。从那之后,一直没见回来。”

“胡桃泽君有辆轿车吧?”

“嗳。好像开车走的,停车场见不到他的车了。”

砂木记得他有一辆旧车,妻子自杀前买的,当时他还告诉砂木,由于开车技术不熟练,不敢让家属坐自己的车。

如今,车和胡桃泽一起失踪。砂木的思维慢慢集中于两点。

首先,胡桃泽初一深夜开车出去,至今去向不明。

第二,几乎在同一时间,国本经理夫妇潜起踪迹。

从表面上看,两件事似乎没有必然的联系,但里面是否有连结它们的因素呢?砂木不停地刺激着脑细胞,积蓄着思考的热能,活跃的大脑皮层开始发出新的光亮。

“以前可不是这样子,自从失去夫人和孩子,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邻居家主妇的一番话具有重大价值,对,有人破坏了胡桃泽的家庭!

“国本多计彦轧死了胡桃泽的儿子,把他妻子逼得自杀!”

这位主妇的话理清了砂木的思路,使他想起了忘却的事件。

不幸的事件把两个失踪案联系在一起,胡桃泽有充分理由怨恨国本多计彦。他非常疼爱儿子。甚至因开车技术不熟练不敢让家属坐自己的车。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竟然被轧死在经理的车轮底下。随之,妻子含恨自杀,抛下胡桃泽追儿子去了。由于丹泽克己一时不慎,致使胡桃泽家破人亡。

为了报仇,胡桃泽很可能向国本多计彦设下圈套。然而,经理和夫人同时失踪,国本数久为什么拼命掩盖呢?

如果胡桃泽为报仇杀死了多计彦夫妇,数久会大肆喧嚣的。可是,掩盖事实是有限度的,总不能让死了的人“旅行”一生。同时,时间一久对公司里的职工也无法交待。

“会不会有什么隐密,不敢透露经理死亡的消息?”

砂木干了多年情报工作,比国本公司的一般干部还了解其内部情况。尽管最近被多计彦和数久疏远了,但是由于砂木掌握着公司的大量情报,国本方面轻易不敢踢开他,据他所知,公司没有什么隐情需要掩盖多计彦夫妇的突然消失。

“那么,数久为什么偏要隐瞒呢?”砂木的思维在此打了结,他打算弄清这件事。情报所有他培养的部下代管,那边的工作尽可放心,作为所长的“业余爱好”,他可以专心调查此事。

出于职业关系,砂木在警察署里也有朋友。其中,关系最密切的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草场刑警。那人长就一张傻乎乎的马面脸,活像法国喜剧演员富尔南德,没有一丝侦察办案的干练风度。

他们的交往只限于平等交换、互通有无。砂木向他提供警察不便获取的情报,他向砂木透露警视厅摸到的消息,当然,草场提供的都是些即使传出去也无多大妨碍的东西,但对于砂木,仍然可以节省许多气力。

砂木抓起电话,向草场询问胡桃泽英介的情况。警察的嗅觉的确灵敏,他对胡桃泽很熟悉,于是立即回答说:

“胡桃泽那辆在陆运事务所过户的旧车一直被丢在羽田机场的停车场上,据车场记录,停车时间始于一月二日凌晨五时。”

“羽田机场。”砂木沉思片刻,继续问:“出境没有?”

“我知道你会问的,所以事先作了调查。海关证实,胡桃泽没有离境。”

“这么说,乘的是国内航班?”

“哎,胡桃泽这人怎么啦?”草场故意问。

“详细情况以后告诉你。出于个人兴趣,我在调查他的行踪。你能帮忙吗?”

“我开价可是很高哟!再说,国内航班能够使用假名字,我没办法调查。”

“使用假名字的,不会有多少人吧?”

“喂喂,国内航线像蜘蛛网似的遍布各地,要调查每一个乘客的身分,又谈何容易!”

“哎,你能搞到一月二日的乘客名单吗?”

“国内航班不留乘客名单。若是预约簿,估计可以找到。”

“拜托了,请你务必弄到手。其他事由我调查。”

“我要价高欧!”

草场重复说。二人的合作总是伴随着昂贵的交换条件。与其傻里傻气的外貌极不相称,草场是个十分吝啬的家伙。

砂木还想请草场了解一下多计彦夫妇的出国记录,但他克制了。对于二人的突然失踪,国本数久肯定做了手脚,如果贸然托草场办事,很可能使警察过早地介入,给自己的调查带来麻烦。

另外,目前还没有确定为刑事案件,即使怀疑有犯罪的可能性,砂木也不愿意让以搜查罪证为己任的警察插手,他想自己慢慢地调查。从这一意义上讲,刚才委托草场搞预约簿也是利弊兼半,不得已而为的。

翌日,砂木又去规划室若无其事地打听消息。胡桃泽的同事依然没有接到他的任何联系。此事引起室内的注意,有人打电话询问他的老家,家里人说他没有回去。其中一个同事小声咕哝说:

“整天无事可做,老被甩在一边凉干,实在腻透了,说不定跑到国东半岛散心去了。”

砂木耳朵尖,被他听了去,于是急忙问:“你说什么,什么半岛?”

“国东半岛。我听胡桃泽说,他早就想去那儿。说是国东很像希腊的伯尼劳伯半岛。”

“不,大概是伯罗奔尼撒半岛吧?”另一名同事插嘴说。

“对对对,就是它。”

“胡桃泽君真的去那儿了吗?”

“到底去没去,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说,他以前讲过想去那儿。”

“嗯,我想起来了。关于这件事,他在社内通讯上还写过一篇随笔呢。”同事又插嘴说。

“你有那本刊登随笔的通讯吗?”

“那种东西,看过就扔了。你去总务科看看,或许有装订好的合订本。”

“随笔是什么时候发表的?”

“当时天气炎热,大概是去年七、八月份吧。哎,你对我们同事怎么这样关心?”

“不,我只是对随笔产生了一点儿兴趣。”砂木胡乱搪塞几句,立即来到总务科。通讯很簿,开本有杂志大小,是一种隔月发行的一般印刷品。第四期上刊登着胡桃泽的随笔。

在“我最喜欢去的地方”的栏目里,作者不断更换,每期都刊登这类文章。胡桃泽在文章中说:

——我最向往的地方是国东半岛,她宛如一只握圆的拳头伸向周防滩。几条山谷呈放射状,由半岛中部的两子山伸至海岸,半岛哺育了藤原文化,镶嵌着天台密教与八幡信仰融合成的国东寺院,保存着许多佛像、石佛、石塔等藤原时期的优秀文化遗产。半岛独特的国东塔、摩崖佛等均使人对祖国的悠久历史产生无穷的遐想。

如果能同自己相爱的人眺望着大海,悄悄地生活在这座半岛的山谷里……

“同自己相爱的人眺望大海……?”砂木的目光离开胡桃泽充满感伤的文章,停留在半空。

蓦地,国本诗子的面影重叠在年轻的胡桃泽身上。不,不可能!国本诗子与丈夫一起出游去了——砂木不情愿地抹掉大脑中的思绪。

然而,一道亮光从眼前掠过,使他不得不重新认识刚才的想法。胡桃泽有理由怨恨国本多计彦,他的失踪说不定就是胡桃泽一手造成的。

“莫非诗子受到丈夫的连累,胡桃泽把多计彦的妻子裹胁了去?”

随笔中提到“同自己相爱的人……悄悄地生活”,那人很可能就是诗子!

砂木想起来了,诗子曾经是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员,当时在经理室任秘书,恰好被前去实习的多计彦看中,并很快结了婚。

经理室的秘书与胡桃泽所在的规划室联系密切,二人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没有公开的爱情。

“假如真的那样……”砂木拼命梳理着凝聚在大脑中的疑团。成年女性是不容易被拐骗的。但是,如果他们之间早就存在着恋爱关系,女的很可能同意一起走。

砂木的想象继续发展,随之产生可怕的阴影。

“只要女的同意与男人同行,一定知道丈夫失踪的真相!”

也就是说,胡桃泽在对国本多计彦实行某种报复之后,在场的诗子不仅同意跟胡桃泽一起走,而且事先知道他的行动计划。不,很可能二人合谋结果了多计彦的性命。砂木终于把纷乱的思绪归于一点。

“胡桃泽与诗子合谋……”

这样一来,诗子和丈夫同时失踪在逻辑上也是讲得通的。

“去国东半岛看看!”

砂木逐渐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他们真地去了国东,在狭小的半岛内是不难找到的。

反过来讲,假如胡桃泽和诗子出逃变为现实,那么,多计彦的情况肯定不妙!

二人会把多计彦怎么样呢?把他或者把他的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了呢?为什么国本数久拼命掩盖经理失踪的事实呢?砂木仿佛觉得只要去了国东,一切疑团都会迎刃而解。

“你在干什么?”陷入沉思的砂木突然被询问声惊醒。

“噢,副经理!”

砂木发觉国本数久出现在眼前。这人长得秀眉细眼儿,收紧的嘴角流露出所向披靡的坚强意志,面部表情极富理智。砂木暗暗把这张脸形容为“肉质化的电子计算机”,尽管反应迅速,但缺乏人的表情,砂木与其讲话时,总觉得面对的是一架冷冰冰的机器。

“路过总务科,随便来看看。”

“找总务有事吧?”数久闪着疑惑的目光。

“没有,只是路过这儿。”

砂木不想让数久知道自己在找胡桃泽的随笔,他打算把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唯一线索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