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羽仁男百无聊赖,于是打电话给薰。

“咦,你人在哪儿啊?你搬离了之前的公寓对吧?”

传来薰喜不自胜的声音。看来,母亲的死,已没在少年心中留下任何阴影。

“我临时搬家。想告诉你我的新地址和电话。”

“等一下!这电话没人窃听吧?”

“你的顾虑很有可能。不过,就随它去吧。”

“你又开始重操旧业啦?”

“我目前暂时休息。”

“这样好。最好先静养一阵子。反正你也没有经济上的烦恼对吧?”少年以大人口吻问道。

“等我开始做生意时,再请多多关照。”

“拜托。你也该当个正经人了。对了,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现在不太方便。”

“身边又有女人是吧?”

“是啊。”

“啐,真是恶习不改。”

“日后我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再打电话给你。因为像那种时候,我也只能仰赖你了。”

这句话明显令少年颇感自豪。

“不过,到时候救了你,又会惹来你的埋怨,我该怎么做才好?总之,我静候你的联络。在那之前我不会打扰你,请放心。”薰一说完后,挂断电话。

隔天,羽仁男前往银行开户,把支票换成现金后,返回住处马上便交给仓本夫人。

“您太客气了,真是不好意思。不知小女会有多开心。她现在刚好外出。……小女找寻多年,就是在找像您这样的人啊。”

老夫人在玄关处面露高雅的笑容,如此说道。接着煞有其事的将包在紫色包巾里的合约书递给羽仁男。

“可以打扰您一下吗?”

“哪儿的话,快请进。我去泡茶。”这对老夫妇热情的迎羽仁男人内。

被带往一间幽静的房间后,羽仁男心情颇为平静。这里看不到现代的一切妖魔鬼怪。不过他们的独生女玲子除外!

仓本将他原本正在阅读的唐诗精选摆在一旁。

“见您精神百倍,真教人替您高兴。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很好,托您的福。”

羽仁男很坦率的向他回了一礼。他之前极力寻死。但眼前却有一对绝不会忙着寻死的夫妻。庭院里有不知何处散落而来的樱花花瓣随风飘扬,房里则是有白天清冷的黑暗,以及老翁白皙的手翻动的唐诗精选页面。他们就像静静的为即将到来的寒冬编织毛衣般,以漫长的时间,缓缓编织自己的死亡。

他们这股冷静从何而来呢?

“玲子想必让您觉得很惊讶吧?”仓本先生笑眯眯的说道。“请您见谅。她会变成那样,我们要负起责任。”

羽仁男忍不住望向仓本先生,这时夫人刚好端茶走来。

“是啊。也许告诉他那件事会比较好。”夫人语气平静的说道。

“我以前从事船务工作。”仓本先生开始娓娓道来。

“一开始是当船长,最后则是回到陆上,担任自己所属船公司的董事,后来当上社长,在这一带买下土地,本想以大地主的身分悠度余生。但后来国家战败,地主这行业行不通,家中经济每况愈下。当初要是保留那些土地,现在恐怕已拥有数十亿的财产,不过,因为战后征财产税,我卖了一部分土地,后来连其他土地也陆续变卖现金,当真是笨到家了。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么女玲子是在一九三九年出生,也就是我没当船长的隔年。

“我厌倦了船长的工作,罹患现在所说的轻微精神官能症。在精神医病院里住了两、三个礼拜。后来已完全康复,这点从我日后被推选为董事,并进一步担任社长,成功胜任这些工作,便可得知。

“然而,就在二十年后,也就是九年前,这小小的事件却让玲子的人生严重触礁。

“当时有人上门替玲子谈婚事,玲子也很满意对方,但后来对方却突然拒绝这门亲事。玲子是个凡事都得查个水落石出的女孩,对方拒绝她的理由,她大可不必查探,但最后她还是从那位大嘴巴的媒人口中问出了原因。

“对方查出二十年前我住院的事,兴起无来由的怀疑,说我那肯定不是普通的精神官能症,因为我当过船长,所以一定是梅毒,而玲子是在我住院前出生,她一定染有先天性梅毒。

“从那之后,玲子便个性大变。

“开始抽烟喝酒。尽管我告诉她,那种谣言根本就是对方无聊的瞎猜,只要做血液检查,马上便能真相大白,要不然我们父女俩去医院检查,请医生说个明白,但玲子还是不相信。不论我再怎么用科学的方式说明,还是无法说服她。她对我说,‘我以后一定会发疯,只有这段时日可活,所以我不结婚,更别说是生孩子了。’这孩子一旦话说出口,就绝不会更改。

“她的兄姐们个个都很正经,一板一眼,全都极力苦劝她,但玲子却更加别扭,谁说的话都不听。

“最后,在玲子的期望下,我更改名义,让那座别房成为玲子的财产,但怪的是,她自己不住,却要以高额的房租租人,以此作为自己的生活费。

“我虽已年老力衰,但养一个女儿还不成问题,如您所知,收来的房租,全成了她的个人收入。

“哎呀,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对您很是抱歉。若您明白内情后,对小女有一丝怜悯之心,愿意在此住下,那就太感激不尽了。

“最近她常到新宿一带游荡,服用奇怪的药物,左邻右舍百般嫌弃,但她却仍深信‘我患有先天性梅毒,总有一天会发疯’,真教人拿她没办法。

“净说这些丢人现眼的事,让您见笑了。

“不过,有一件令人庆幸的事,那就是她虽然常出入于新宿一带,星期天都鬼混到天亮才返家,但不知为何,她总是独自一人,没其他狐群狗党。也从没带一些模样猥琐的朋友回家过。这点真教人额手称庆啊。要是有那种雌雄莫辨、头发长得像妖怪般的人在家里进出,我们一定会头疼不已。

“说到这点,恕我冒昧说一句,像您年纪虽轻,但穿着得宜,年轻人就得像您这样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