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桑原先生吗?大东组对我的关照,我巳切身领受到了呀。”

“你是假冲山,还有什么可说的?”在交换台转来的电话中,桑原极力虚张声势地回答道。

“我想说什么,你应该明白呀。你似乎对我向加岛组告密怕得要命,想封住我的嘴,我看已经没有必要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桑原忍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问道。

“如您所愿,我已经把您帮忙暗杀加岛组组长一事告诉了加岛组。”

“你说什么!?”

桑原内心一阵战栗,事态终于转向了最可怕的一面。

“喂,你最好注意一下周围。知道你和稻叶帮助了冲山,加岛组简直怒不可遏。现在就是再封我的嘴,也已经毫无意义了。”

“你别开玩笑了。我不是已经说了,我们和加岛组、和冲山都没有任何关系吗。”桑原的声音有些呜咽。

“这些你去和加岛组的子弹说吧。已经是时候了。请注意,那要命的子弹就要飞过去了啊!”

“你对我干了些什么呀!求求你,快收回你的话,告诉加岛组你是信口开河。你想要什么都行。”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昨天晚上差一点儿就被你指使的大东组杀死。你最好也细细地品尝品尝那种恐怖的滋味。”

“我可没指使大东组呀。”

“你没指使怎么就清楚地知道我是假冲山?该是和大东组联系后才知道的吧。”

“不是,求求你,我有家室,在公司里又有地位,请不要把我卷进暴力团之间的纠纷中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是你自己跳进纠纷中去的,还说什么呀。我也在挣命呀!大东组已经两次来杀我,要是再被抓住,我就没命了,而且加岛组也在抓我。相比之下,你的处境比我好多了。”

“我想见见你,你现在在哪儿?去哪里都行,想和你见面谈谈。”

“我和你可没什么好谈的了。”

“求求你。如果你还没告诉加岛组,请不要……”桑原的话刚说到一半,万波就挂断了电话。

“不出所料,桑原那家伙害怕了。”

“他多半会认为,向加岛组告密的事是我在虚张声势。”

“这样一来不知加岛组会采取什么态度呢。”

“反正桑原是大公司的高级职员,大概不会去主动和对立的暴力团寻衅闹事,无非是增加了心理上的压力。”

“对桑原一伙来说,这就等于是拷问呀。出于自卫,桑原等人大概会加强自身防卫。如果作为保镖的大东组一公开化,那么以菱井商事为支点,大东组与加岛组的对立将愈演愈烈。”

“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呀。”

“即使如此,弦间这个人还是不可思议。知道菱井商事卷进这一事件之后,他突然热心起来了。”

“他可能是对菱井也有怨恨吧。”

“他说过对菱井有反感,但肯定是和菱井有什么利害冲突。”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关系,但对我们来说倒是可依赖的伙伴。”

“是啊,虽然不知他的底细,但眼下对我们来说,也只好依赖他了。”

就在万波和久连山推测公开宣战的电话所引起的反应时,桑原惊慌失措地和大东组组长平冈时松取得了联系。

“刚才万波来了电话,说是已经告诉加岛组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桑原一开始就劈头盖脸地责问起对方来。

“嗨!没想到有人插了一杠子!”

“插了一杠子?”

“是和加岛组那帮家伙撞在一块儿啦!”

“你说是和加岛组?”

“对。那帮家伙也在打万波的主意,好像想法都一样呀。”

“是为将假冲山处死并公之于世?”

“是的。”

“如果是为了公之于世,那交给大东组办不就行了。总而言之,不就是让世人知道已经将冲山处死、保住面子吗?”

“既然加岛组也知道他是假冲山,还要抓他,那就是说认为我们在庇护冲山,因此他们想干脆亲手将假冲山——万波处死,使我们无法保护冲山。”

“不管怎么说,是不好办了,被加岛组盯上我就活不成了。”

“用不着这么慌里慌张的,我们派人保护您。”

“你们不也正在急急忙忙地想把冲山的替身当作活人贡品交给加岛组,躲避报复吗?”

“您如果说我们靠不住,那就请您雇保镖好了。”

“我正打算那样干呢。如果你们再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反而更会刺激加岛组。”

桑原感到再和平冈说下去也没用,就挂断了电话。虽然受到加岛组的威胁,但也不能让大东组的人保护自己。如果那样干,就会把菱井商事变成暴力团厮杀的战场。

如果那样,自己在被加岛组杀掉之前,就有可能先被菱井商事开除社籍。策划把饭店的钥匙交给冲山,自己是按照稻叶的指示办的。稻叶为什么要参与暗杀加岛政知,自己无法推测,但要向加岛组辩解说是按照稻叶的命令干的又不行。在这种时候,为报答素日的恩情,以至为上司承担责任,这就是所谓职员的仁义。

但既然万波连稻叶的名字也告诉了加岛组,还是先让他知道才好。于是桑原战战兢兢地把与万波之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向稻叶荣一郎做了汇报。

“混蛋!”听完桑原的汇报,稻叶大发雷霆。接着,他对情不自禁缩起脖子的桑原大声嚷嚷道:“这么点事你自己看着办不就行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哪个混蛋敢把我拉到暴力团的纠纷中去?”

“是,是的。您说得对。但对方毕竞是由不通常理、为所欲为的不法者组成的暴力团。所以我想您还是注意一下好……”

“和冲山相似的那个家伙要说些什么、干些什么,我一概不知。这种事你代我去处理。要不我要你干什么?!给我好好干!”说完,像要赶桑原走似的,挥了挥手。他自己指示桑原把钥匙交给冲山一事,好像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桑原和稻叶搭档才爬到现在这样高的地位,但桑原至今并不完全信赖稻叶。桑原有今天可以说全靠稻叶,而对稻叶来说,桑原充其量不过是条蜥蜴的尾巴。如果自身面临危险,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桑原当尾巴砍掉。稻叶的心既冷酷又无情。

对稻叶为达目的不惜与恶魔联手的毒辣手段,知道得最清楚的莫过于桑原。稻叶为搞垮对手整黑材料,广为传播,为砍断敌人的骨头,就是剜自己身上的肉也在所不惜。他的人际关系广泛,从政界、官界、财界到右翼势力,从检察厅、警方、宣传机构,甚至到暴力团。他的触角就像阿米巴变形虫那样复杂。他是使合并后的菱井商事,乘着经济高度发展之势,一举达到占领先地位的有功之臣,并凌驾于现任社长冈崎太吉之上,握有实权。眼下他搞的几个大项目就是独断专行,没和冈崎商量。正因为他是沿着一条凶猛异常、不可阻挡的道路,踩着别人肩膀爬上来的,因此在稻叶走过的路上,已是尸体累累,凡是阻挡他前进之路的人,与他相抵触的人,一概格杀毋论。

站在这个稻叶前面、替他干尽坏事的就是桑原。可以说他是稻叶军团的尖兵队队长。他确实受到过稻叶许多的关照,但稻叶欠桑原的也很多。事到如今,桑原怎么能容忍自己作为蜥蜴的尾巴而被砍掉呢。

这次联手的恶魔非同寻常。和这种恶魔勾结所欠的债,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以加岛组为对手那简直是以卵击石,就是雇佣保镖,面对手持凶器的暴力团杀手也是无可奈何的。况且,在保镖的护卫下也没法儿工作呀。

遭到大东组和稻叶荣一郎的冷遇之后,桑原愈发感到自己是条即将被砍掉的尾巴了。

2

万波和久连山潜伏在稍稍偏离市中心的一座不显眼的饭店里。

这是弦间为了安全起见帮忙找的饭店。万波目前不能上班,暂时以年度有偿休假顶替。年度休假用完时,他再打算装病。因为妻子的逃离而成为“独身”的万波,心情倒也轻松。以菱井商事和日本两大暴力团为对手开战这一想法给了他们豁出去干一场的气魄。虽然不能永远这么藏下去,也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从那以后,菱井商事和加岛组看不出有什么公开行动。弦间告诉万波和久连山,桑原终日惶惶不安,现在只好等待加岛组有什么反应。冲山依然下落不明。

“我现在感兴趣的是桑原为什么要把钥匙交给冲山。”弦间来到二人潜伏的饭店说道。

“桑原说是出自平日的情分。”

“啊,对呀,所谓菱井商事和暴力团平日的情分到底是什么?”

“桑原辩解说,虽然是暴力团,但也不全是黑暗面,像使股东会能正常进行、收集情报等。”

“那是外交辞令。将加岛组组长房间的钥匙交给大东组组员,这和帮忙‘暗杀’是一样的。因为加岛当时及时退掉了房间,所以才以暗杀未遂而告终。如果成功了,稻叶和桑原就是同案犯。如果只出于平日的情分,是不可能的呀!”

“加岛房间的预订是冈崎派的总务方面经手的,能不能认为是为了对抗冈崎派而结大东组撑腰呢?”

“那种事不可能!”弦间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久连山的插话。他接着说道,“为了和对立派抗衡,帮忙暗杀敌对的暴力团组长,这对大公司的头头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关于暗杀加岛政知一事,应该有更充分的理由,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弦间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您说的更充分的理由,是不是指稻叶等被加岛抓着什么把柄这类的事……”

“是的,完全对。稻叶荣一郎和桑原肯定被加岛政知抓住了什么把抦。”

“那么你是说冲山暗杀加岛的黑后台是稻叶了?”

“我是这么看的,大东组不过是隐身草而巳。”

“但桑原好像真不知道冲山的下落。”

“没有必要让他知道呀。冲山是件凶器,为了安全,用完的凶器应尽量让他离远一些。具体行动让大东组去干,而幕后是受稻叶指挥。”

“稻叶等人所谓的把柄是什么呢?”

“这一点如果被证实,那菱井这座大厦就要摇摇欲坠了。”弦间遗憾地闭上了嘴。

虽说同时受到大东组和加岛组的袭击,但自己本来是不该受到袭击的。对他们来说,已连续两次失败,肯定也泄气了。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个为向世人宣传而使用的替身而已。因此,如果都知道还有一个假冲山存在,那抓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呢。万波禁不住从对自己有利的方面解释起来,慢慢地解除了警惕。毕竟不能为戒备这似有似无的袭击而惶惶不可终日呀。

和万波合作调查冲山的久连山最近也稍微有些松懈。当他一想到冲山也许在什么地方早被收拾掉了,就不能不感到自己白干了一场。现在唯一支撑自己继续干下去的是大东组和加岛组袭击万波这一现实。

如冲山已被处死,他们肯定要把这一事实公布于世,否则处死他就没有意义了。他们没有这样干,而是追击万波,就说明冲山还活着。但冲山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久连山手头的钱越来越少,以前的那点积蓄马上就要见底了。虽然从羽代市和一起到东京来的重代靠按摩养活着自己,可也不能总这样当情夫、靠女人呀。

就在他们经济方面处于窘迫之时,事情有了转机。

虽是远远望去,万波还是吃了一惊。他确实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你好像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呀。”旁边的弦间一眼就看出这一点。

“是我妻子。”

“您的夫人?”

“和离婚差不多的妻子。加枝在这个饭店有什么事呢?”

万波歪着头盯着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他心想,自己没告诉妻子住在这座饭店,就是告诉她,她也不会来看他呀。那么来见的是其他人。楼层指示灯停在了10层,如果加枝乘的电梯只是她一个人,那她就是去了10层。万波的脑海里,刚刚乘上电梯的妻子背影和皇家饭店里等着与男人相会的身彩情不自禁地重合在一起。万波已意识到是什么事了。他径直走到服务台,正好是一位熟悉的工作人员当班。他把加枝的情夫的特征描绘了一番,说应该住在10层,名字忘了,请帮忙査一下。在上次那件事以后,如果加枝没有换情夫,这些特征肯定相符。

“照您说的特征,我想一定是伏谷先生。”服务台工作人员非常爽快地告诉他。

“伏谷?”

“是的。是芙蓉银行的副经理伏谷义朗先生。在10层订有房间。”

“啊,是伏谷义朗副经理呀,想起来了。”

万波马上装出一副恍然想起的样子附和着。妻子的情夫竟然是这么个大家伙呀,不知是在哪儿搞上的。好像自从被万波在皇家饭店泼了一桶凉水后,待不下去,换到这儿来继续乱搞。偏偏不巧,丈夫就藏在这座饭店里,这是多么绝妙的巧合呀。

“你好像已经知道了夫人的情夫是谁。”弦间以一种通晓一切的神情问道。这个人这么年轻,可对女人似乎相当老练,使人情不自禁地感到,他对女人可是行家里手,有一种久经锻炼后的难以应付的劲头。

“据说是芙蓉银行的副经理。”

“噢,那可是个大人物呀。”弦间的脸上露出惊奇的神情。

“他妈的,到底是在哪儿勾搭上的呢?对了,大概是她在牙科门诊当挂号员时,从有钱的患者中挑了这么一个。”万波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了。就连出生入死的他此时也感到异常痛苦、思绪万千。虽说分居和离婚没什么不同,但在同一家饭店里,妻子却躺在别人的怀里,这太使他痛苦了。可是他再也没有去泼水的兴致了。

现在,他没有尽任何做丈夫的义务,也就没有向妻子泼水的权力。

他们似乎见面相当频繁。大概加枝以分居为大好时机,拼命地在享受与男人偷情的乐趣。被万波抓住时,那两人不成体统的吵架大概已经和解。一旦走上这条路的男女是不会那么轻易分手的。在伏谷方便的时间,他们二人在这家饭店里一起度过那销魂的时刻,然后再装出一副彼此不相识的样子,分别回去。这大概就是他们偷情的基本模式。

但有一天,这摸式起了变化。

这一天,伏谷的房间里来了两位男客,加枝之外的人到伏谷房间来访问,这好像是第一次。这个房间是涉及伏谷隐私的地方,把人叫到这里来,大概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伏谷的秘密住所同时也是万波等人的藏身之处,事先没了解到这一点,是他们大大的失策。再说万波他们正闲得发慌,于是他们就对伏谷的房间进行了监视,对到这里来的新客人也越发感兴趣。

“那是稻叶荣一郎和安中道俊。”万波知道了两位来客后大为吃惊。

“对,没错。另外一个人是安中商事的社长安中道俊,都是企业界的头面人物,所以我认识。”

“稻叶和安中大概是为什么事来的吧。”

“不清楚,但看他们那副偷偷摸摸的样子,好像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这里。”

“菱井商事和安中商事是竞争对手吧?”

“都是进入前10位的大公司,互相竞争得很激烈。安中专营钢铁,在这方面实力很强,最近在推行综合化路线。”

“那就是说竞争双方的头头,以伏谷为中心想谈点儿什么喽。”

“这可是银行和竞争公司的三方会谈呀,总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头。”

不知弦间会不会多少有些帮助。不出所料,弦间异常感兴趣。作为一般常识,弦间已经了解到安中商事和美国资本的石油公司合作开始的海外项目屡遭挫折,目前正处于困境之中,所以对这个秘密的三方会谈,他似乎已领悟到了什么。

“这也许是意想不到的猎物。谢谢你们通知了我。”弦间非常高兴。之后,弦间的行动更是让人拍案叫绝。他马上控制了伏谷隔壁的房间,在墙上安装了高性能窃听器,进行24小时监听。他预感到这三方会议不会一次就完,因而张网等待。

猎物一直没有露面,而额外的“副产品”却落了网,使弦间哭笑不得。

弦间从万波妻子的私房话中,甚至可以正确地推测出她身体的动作。万波未耕耘过的部位,正在由伏谷耕耘着。弦间对万波隐瞒了这一副产品,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归来。

猎物终于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都钻进了拉紧的网中。落网的猎物比预料的还要大。

“安中商事涉足的美国石油业发展不顺利,正濒于倒闭。在芙蓉银行的斡旋下,安中正在商量与菱井商事合并一事呢。从芙蓉银行来说,如果现在安中倒闭,以往的投资无疑将成为泡影。而对菱井商事来说,如果能与安中合并,也可以得到很多好处。因此伏谷、稻叶、安中才集中在这里进行密谋。”就连弦间也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兴致勃勃地说着。

“为什么那么怕人看见呢?”久连山问道。

“合并一事如事先泄漏出去,他们担心搞不成呀。首先,菱井商事的主力银行不会沉默吧,而且他们在各自的公司里也都有反对派。”

“从菱井商事的稻叶来参加这件事上看,好像冈崎派持反对态度。”万波说道。

“恐怕冈崎会首先反对吧!也许就怕他反对根本就没告诉他。本来冈崎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抱住濒于倒闭的安中,这种冒险的赌博他是绝对不会干的。即使安中的商业经营权再有魅力,可危险性也太大了。”

“那稻叶为什么要进行这种危险的赌博呢?”久连山问道。可不想让他得逞!作为合并的有功之臣,稻叶的实力马上就会加强,菱井就成了稻叶的天下。因为稻叶本质上就是个赌徒,他就是企图以此来表现自己。出于这些打算,他才这么干的。

“把这件事捅给冈崎派就有意思了。”

“那可就像捅了马蜂窝,会引起轩然大波的。稻叶大概是打算在提到常务董事会之前,先做好各位董事的疏通工作,得到赞同后再公布吧。如果事前漏出去,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3

小林康弘乘上地铁不久,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她体态丰盈,虽然相貌平常,但恰到好处的发型和化妆使人想入非非。她身体的各个关键部位胖瘦适中,刺激着中年人那贪婪的想象。她属于招男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她服装相当考究,说是公务员吧,稍欠稳重,说是妓女呢,又好像不那么再行。

最近,从外表和神情已经判别不出女人的职业。此时正值傍晚高峰期间,但车上还不像早晨那么挤。那个女人好像也是在同一车站上车的。她没抓吊环,站在通道上和大家挤在一起。随着车的晃动,两个人的身体不管愿意与否,互相摩擦着。上下班挤满了人的车内,确实使人感到愉快,但对眼看就和年轻女人无缘的中年男子来说,却也是能够“接触”她们的唯一机会。

尽管再挤,同乘一辆车的人之间还都是想尽办法保持某种姿态,最大限度地避免那种接触。尤其是年轻女性,对陌生男子更是如此,即使是不得已身体贴得很紧,内心的深处也是层层武装,越是强制性的接触,心中越是戒备森严。

今天的这个女人例外,可以很明显地感到她的身体不是随着车子晃动的,这当然要受她的意志的支配。小林马上意识到了对方那有意的动作。任何男子对女人的这种动作都很敏感。

小林想,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痴女”吧。他老早就希望自己也有缘碰上这样的女人,今天终于如愿以偿。这把年纪了,按说不该干这样的事,但小身体的深处已经是热血沸腾。

他不动声色地偷偷看了看对方。那个女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色,这也和传说中“痴女”的特征相符。

不清楚是否知道小林正在犹豫,她的动作越发大胆起来。如果她不是那种“痴女”,自己将被置于异常尴尬的境地。因此,小林装作若无其事地进行了试探,对方明显地做出响应。

已经毫无疑问,她就是“痴女”,并正在引诱自己。小林和那个女人周围罩上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两个人在人群中进行着“交接”。

那个女人也理会到小林的意思,更大胆、放纵地响应起来。女人的指尖似乎受过职业性训练,非常熟练。初次体验到这种滋味的小林神魂颠倒,已经忍耐不住了。

就在要达到最高潮的那一瞬间,地铁到达了终点站。那女人令人难以置信地突然抽开身,下了车,只剩下小林还依然保持着那尚未最后结束的姿态。他感到好像被什么人抢走了那女人。

小林在车门没关之前的一刹那突然醒悟过来,飞奔下站台,去追那个女人。就这么被扔下算怎么回事呢,而且这种机会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是女方主动引诱的自己,所以总得让它有个圆满的结局。

小林在地铁出口处终于追上了那个女人。

“请稍等一下。”话出了口,但后边不知说什么才好了。那女人回过头来问道:“您有什么事吗?”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似乎刚才的“车内调情”全都忘记了似的。

一时,小林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没错,确实是那个女人。

“啊,我们到那边喝点茶怎么样?”慌忙中小林只好这样说。

“唉,是和我吗?”那女人嫣然一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

“如果可以的话……”她说着就点了点头。还有一线希望,小林内心又兴奋起来。他把她领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下后,正要考虑如何接着往下谈,突然有个人坐在了那女人的旁边,和他正对面。这是位不相识的青年男子,衣冠楚楚,戴着浅色眼镜。小林用责怪的目光看着这位不懂规矩的青年男子,而对方却温和地笑了笑,用仿佛已看透小林卑鄙用心的目光回视着。

“您找我妻子好像有什么事吧?”

小林顿时狼狈不堪。万没想到,对方竞是她的丈夫,也许刚才的“车内偷情”他也看到了。

“我,我没对您夫人干什么。”惊慌已极的小林顺嘴滑出这本不应该说的话。

“我可没说您对我妻子干了什么。”

那青年男子态度从容,虽然小林的年龄大对方将近两倍,但从一开始就被对方抓住了要害。

“我不知是您的夫人,所以只是想请她喝点茶。”小林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请,请,如果这种女人配得上和您一起喝茶,那要多少都可以无偿借给您。”这个青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和女招待要了份饮料,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那么,我先……”小林象征性地用嘴沾了沾刚刚送来的饮料,挪了挪屁股要走。

“着什么急呀,咱们好不容易刚刚认识,再说,我妻子也想和您再谈谈。”

那位“妻子”无疑成了小林的把抦。

“我还有个约会,所以……”

“哎?您不是没事才邀请我妻子的吗?”

“不,是因为离约会还有一点时间。”

“那您是为消磨这点时间,才勾引我妻子的喽?”那青年粘粘糊糊地缠着小林不放。

“我绝没有那种打算。”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小林先生。”青年男子紧紧地盯着小林,小林吓了一跳。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宇?”小林做好了精神准备,他感到这也许是一种新的美人骗局。

“是菱井商事的总务部长小林康弘先生吧?久仰大名了。”这时,小林才感到自己中了对方的圏套。

原来“痴女”也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才接近自己的。

“你们是什么人?这么做到底打算干什么?”说着,小林正了正身子。

“我们这么干并没有什么恶意呀。对不起,不是您先勾引我妻子的吗?”

面对这个青年男子彬彬有礼的言谈中闪露出的咄咄逼人的锋芒,小林马上软了下来。确实是这个女人先开始诱惑小林的,但上了圈套并积极进攻的责任,小林是推脱不了的。

身为一流商社的部长,如果在地铁中竞有猥亵有夫之妇之类的事发生,那可就说不清了,况且又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对方设的圈套。

“关于那件事,我们并不打算把它公开,因为那是男人们经常发生的事。”这个青年男子占有抓住小林弱点的优势,显得非常从容。

“你们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呀?”小林巳经觉察到对方是怀着某种意图接近自己的。

“实际上是有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想送给您,不,是送给贵公司。”

“你说有礼物送给菱井?”

“我保证冈崎社长一定非常高兴。”青年男子的口吻表明他知道小林的冈崎的心腹。

“你是什么人?”

“我只能先告诉您,我是对冈崎社长和您抱有好感的人。这就是礼物。”说着,这个青年男子把录音带放在桌子上。

“是什么呀,这个?”小林露出诧异的目光。

“这是用窃听器录下的某秘密会议的情况。听一听就会知道是谁在说话,是针对什么问题进行密谋的。”

“我怎么能要不明身份、不知姓名的人的东西呢?”

“我知道你会说这种话的。那么,我就先给你透露一点录音内容吧。这是稻叶副社长为了使菱井商事和安中商事合并而开的秘密工作会议的内容。”

“你说菱井和安中合并?!稻叶副社长?绝不可能!你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宛如遭了晴天霹雳,小林愕然失色。

“信不信随您的便,但请先听完录音后再下判断。我认为对您和冈崎社长来说,这些内容肯定有价值。那么,我就告辞了。”青年男子那隐藏在浅颜色变色镜后面的目光微微一笑,催促着刚才的女人起身要走。

“等等,你为什么要把这盘磁带交给我呢?”小林叫住他们。

“我刚才不是对您说了吗,我是您和冈崎社长的支持者呀。”青年男子从容不迫地笑了笑。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拿起了账单。

菱井商事的最高决策机关——定期常务董事会,每月第一个星期一的上午召开。公司内部把这样的会议戏称为“布尔曼”会议,因为“布尔曼”这个音既类似于“忧郁的星期一”一词的发音,又近似于最高级领导在会议期间饮用的高级咖啡的发音。在常务董事会上要为与会者提供这种高级咖啡,这杯咖啡象征着菱井首脑层的自豪和他们应负的责任。

但是这天上午,常务董事会成员突然被通知要召开紧急会议,尽管这天不是星期一。绝大多数成员是上班前在家里接到总务部通知的。这个通知使以稻叶为首的稻叶派成员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中立派也疑惑不解。按照惯例,常务董事会是由直属于社长的秘书室召集,这次却例外地由总务部出头,而且又不是在例会时间召开。与会者都感到可能是出现了异常情况。

稻叶接到通知时就问对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冷淡地说自己只管通知,其他一概不知,说完就挂了电话。虽然总务属于冈崎派,但这未免也太冷淡了。

稻叶马上和桑原取得了联系,桑原也还待在家里。按照惯例,临时常务董事会应由桑原召集。

“我也刚刚接到通知,正纳闷儿呢。”

“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

“怪呀,本来应该由你召集,却让总务出头。这么搞是不是开会之前不想让我们知道议题……不会是安中那件事暴露了吧。”

“绝不可能!那件事处于严格保密状态。冈崎这家伙到底企图干什么呢?”不祥的预感在他们心里扩展开来。

4

开会前,大部分成员都来到了董事会会议厅,只有冈崎及其两三个心腹还未露面。这个房间因铺着兰花图案的波斯地毯而得名“兰花厅”。在“兰花厅饮上等咖啡”,这句话泛指菱井商事的特权阶层。

但是这天上午,集中在兰花厅内的人却失去了往日作为特权阶层的高傲和优越感。房间内飘散着紧张和不安的气氛。临时会议已好久没开过,而且一般会前都要就议事内容协商通气。这种突然袭击式的开会,是冈崎就任社长以来的第一次。

就在到点的那一刹那,冈崎社长率领心腹阪野专务董事、正井常务以及小林总务部长走进会议厅。这似乎是为了突出效果,故意这样安排的。

冈崎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足以使在场的稻叶派人士心惊肉跳:冈崎肯定有某种企图。

“今天上午有劳各位辛苦了。我受社长之命,召集各位到此来开临时常务会。承蒙各位厚爱,这次会议由我来主持。那么我想马上开始议案的审议。因为议案紧急,相关的说明材料未来得及印,请各位原谅。”小林总务部长站起来致词。听到这里,稻叶意识到,所谓的没印说明材料,大概也是为防止会前泄漏议事内容吧。冈崎安排得可真周到。

“请稍等一下。”稻叶站起身。与会者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小林总务部长擅自主动承担会议主持人,这也未尝不可,但历来主持人都是由直属于社长室的桑原主任担任。我想听听这次突然换人的理由。”稻叶一动不动地逼视着小林说道。

“我、我只是按照社长的指示做的。”仅仅那严厉的一瞥,小林便禁不住浑身一颤,情不自禁地向冈崎投去求救的目光。

冈崎坐着不慌不忙地说道:“是我指示的。并没有特别规定会议主持人非得秘书室主任来担任。这次,我只是以赋予我的常务董事会召集权,命令小林君担任会议主持人,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许是您认为小林君担任主持人有什么不合适吗?”

冈崎奚落般地投向稻叶的目光自始至终显得那样温和,那巧妙躲过大有咬住不放之势的稻叶而取得主动权的神态溢于脸上。被冈崎这么一说,稻叶也无法再反驳,只好憋着这股怨气,转过脸去。

“那么就开始议案的审议。今天请各位来,实际上是因为有消息说在芙蓉银行的斡旋下,本公司和安中商事的合并正在秘密进行。”小林的话在会议室里引起轩然大波,稻叶顿时脸色苍白,失去了血色。

“岂有此理!首先,不征询我们常务董事会的意见,怎么能进行这么重大的活动呢?”喧哗中,中立派的市川专务董事大声地喊起来。

“请大家安静!遗憾的是这个消息并非流言蜚语,是本公司的一位董事未经常务董事会同意擅自进行的。”

“是谁?!哪个董事?”市川紧追不舍的喊声使喧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与会者互相探询地巡视着。从那面孔紧绷的表情中,人们无需深究就知道那个董事不是别人,正是稻叶。大家的视线慢慢地集中在稻叶身上。

“稻叶副社长,关于这件事,您好像有些想法,那就请您讲一讲。”

“我没什么想法。”稻叶厚着脸皮说道。

“那么,您是说,和安中合并这件事您一点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稻叶把脸扭向一边。

“我们得到了关于您擅自进行与安中合并的活动的情报。”

“噢?您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听到这毫无根据的谣传的呢?”

“您说是毫无根据?”

“虽然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和安中合并并不是什么坏事,但说我秘密进行活动,请拿出证据来。总不会仅仅因为这些谣传就召开临时常务董事会吧。”稻叶正言厉色起来。知道这一秘密活动的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现在虽然不清楚是通过什么途径泄漏出去的,但为了不留下证据,当时双方未交换过任何书面的东西,因而稻叶认为他们只是偶尔听到了一些风传而已。如果这样,那还不足为惧。刹那间他决心装糊涂拖延时间,因为争取各位董事的工作还没做,如果在这儿被裁决,对自己很不利。

“您是说想要看证据吗?”

“那还用说吗?既然你们突然召开临时常务董事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整我,当然要有相应的准备喽。”稻叶反而对冈崎的恐吓严厉了起来。

虽然在稻叶的傀儡井村的帮助下,冈崎坐上了社长这把交椅,但却畏惧稻叶的势力,害怕他们笑话自己策划不当。实际上惧怕稻叶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冈崎已经发现自己不是当社长的材料,担心有一天社长这把交椅可能被他夺走。

稻叶虽然受到突然袭击,但马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他心里暗暗给自己鼓气:没有证据,光凭这些谣传就“审判”他稻叶的话,便跟他们没完。

“好吧,你既然反复地讲要证据,那就让您看看吧。”冈崎面含微笑地说。以往总是看稻叶脸色行事的“傀儡社长”冈崎,今天的态度确实是既从容又自信。这使得稻叶的心中突然浮现起不祥之兆。如此自信是不是抓到了可靠证据?不,不可能有什么证据,只要不把伏谷和安中拉来“作证”,他们不能把他怎么样。

稻叶暗暗地宽慰自己,但是以油滑的冈崎为对手,宽慰自己的本身就证明自己胆怯。

“小林君,”冈崎示意总务部长开始。小林仿佛早已做好准备,在会议桌上放了一台录音机,与会者好奇的目光一齐被吸引过去。

“请开始吧!”冈崎翘了翘下巴。小林行了个礼就按下了开关。录音机里传出了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声音,好像录音时是和说话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能听清说话内容。

大家全神贯注地听着,对所说的骇人听闻的内容不由得大惊失色。说话的人好像有三个。刚开始听还有些茫然,渐渐从说话的口吻听出,其中确实有稻叶的声音。

“怎么样呀?你能说连这些也忘了吗?”冈崎那仿佛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犀利目光直通稻叶。

“这像是雇佣了工业间谍之类的人进行了窃听呀,唉呀,真令人吃惊!”稻叶怄气似的又接着说道,“我并不是独断专行地进行此项工作。安中商事来人就合并一事探询我们的意向,因此为了商讨条件,见了他们一两次,正准备在下次常务董事会上征询各位的意见。”

“稻叶副社长,你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清白,你刚才不是还说和安中合并一事你不知道吗?”冈崎语气粗暴地追问道。

“这种事情在有眉目之前要秘密进行,这是常识。社长说我是独断专行,但对方如果主动来征询意向,在提交常务董事会之前,我是应该对这个问题分析研究初步意见的,既然我是个有代表权的董事,对方又是找我来征询意向,那我首先就应代表菱井听听对方的条件,看是否对我公司有利,在研究判断之后再提交给常务董事会,这怎么是独断专行呢?!如果我认为对我们公司不利,那就没有必要提交给常务董事会,在我这级就适当地处理了。你们效仿间谍这暂且不说,我想请教社长,你们搞间谍活动窃听到的内容是什么时间发生的事情呢?那是在上次常务董事会例会之后才由安中商事提出这个问题的,所以我打算在下次例会上提交给各位。”稻叶发现被窃听的密谈内容未谈及时间,所以紧紧抓住这点不放。

“这是诡辩!密谈涉及的内容已不是你这一级所能解决的问题,只有公司一级才能解决。即使你能解决,安中商事在与美国资本协作的石油事业中已经是四面碰壁,前景险峻,和那样危险的公司合并,简直就是火中取栗。我们绝不让菱井商事过这么危险的桥。稻叶副社长是不是打算搞垮我们这个公司呀?!”冈崎的亲信阪野专务董事站起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地说道。冈崎对阪野深解其意的发言不住地点着头。

“把公司搞垮这话可不是随便乱讲的。确实,安中商事目前在美国的协作项目处于低谷,但该公司拥有巨大的钢材、木材、纸浆等商业经营权,如果把安中吸收进来,那就彻底弥补了我们公司的不足。安中陷入低谷只是暂时的,如果我们公司采取有效措施,一定能扭转局面。”

“不行,我坚决反对!首先菱井银行就不可能对芙蓉银行的斡旋视而不见。芙蓉银行在安中身上花了大量的钱,现在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他这是想让我们公司为他擦屁股。我马上把这件事通知菱井银行。稻叶副社长这次行为纯属越权的独断专行。这个责任是由卸不了的。”

稻叶黑白顛倒地狡辩着,无奈因时机不成熟便泄漏了出去,因而已无法说服常务董事会。他越起劲狡辩就越引起与会者的反感,冈崎派就不用说了,就连过去稻叶派的董事,对和安中合并一事也持消极态度。

稻叶因谋反之事事前败露而陷入了被围攻的挨整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