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团副团长高子曰,在西围墙南口的碉堡里指挥作战,已是三天三夜不曾有过一分钟的休息。他的嗓子打电话说哑了,两眼由于失眠充血里外通红,多日没有修理过的胡子,在他的满腮长得像刺猬的毛,根根直竖着。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满街全被浓烟所笼罩,日军从东城的缺口窜进城之后,南面受了城墙的限制,无可发展,他们便沿着墙基向北伸张,由舞花洞、坐楼后街,到北前道街,划了一道弧形的阵式。面对着这弧形阵式,是高子曰布置的碉堡线,各碉堡堵塞在街巷口上,一共有7个,国军原来修筑碉堡时,四周全是民房,现在民房被日军的炮轰火烧摧毁了,只剩下成堆的瓦砾和零零碎碎的几间残破屋架子,碉堡的视野就开阔多了,不仅可以看到日军在周围的活动,还增强了火力点的控制能力。高子曰把两个碉堡编成一组,然后在两个碉堡之间架上机枪作交叉火力点,敌人在这片“田”字形的网状区域内一时无法展开攻击路线,所以他们虽然已冲进了东门一天一夜,还是没有太大的进展。

乘着天亮,日军就在每个碉堡前面,都架上一组平射炮和迫击炮的小炮群,正对着碉堡猛轰。轰碉堡的同时,日军还装填上烧夷弹,打街中心的国军覆廊阵地,没几分钟,阵地旁一些没有倒光的居民空房屋架子就燃起了冲天大火,顿时东南城一角,变得烟雾迷天,数尺之外,全看不见人了。

高子曰还是保持着旺盛的战斗精神,随身带了两名弟兄和1挺机枪,伏在一个中心碉堡里,睁圆了血红的双眼,盯着前面敌人的动静。

相持了不到1小时,碉堡上下落了3枚平射炮弹。高子曰说,撤!他有了教训,不等碉堡塌倒,就把机枪、电话机,赶紧移到碉堡后的覆廊里来据守。果然,紧接着碉堡又挨了一颗迫击炮弹,拱顶马上就“轰”的一声倒掉了。

这段覆廊是直线的,日军的平射炮弹射来,大多从两边擦过去。见炮轰的效果不大,日军就用密集冲锋队伍扑过来。高子曰咬着牙,亲自端着机枪,架在覆廊的石架上向敌人扫射。日军士兵在烟雾里张开双臂弓起腰倒下去。冲不上来,日军又改用迫击炮轰击,迫击炮阵就设在永安商会,与国军同一条街的东端。日军的迫击炮弹如机关枪似的,一弹跟着一弹,打在覆廊上碰得直响。到了上午10点多钟,街两面的七八道国军障碍物,烧的烧,毁的毁,连高子曰所守的覆廊后面两个弯曲工事,也都轰平了。高子曰怕没有工事掩护,会断了联络,就把机枪移到后面完整的覆廊的第一个弯曲工事继续坚守。国军退一截,日军进一截,敌人如此步步紧逼,情势极其危急。

跟随高子曰副团长在这正面作战的,约有两个排。他们一半是第1营的老底子,一半是新编拼的杂役兵,他们在街两边的废墟上,利用砖堆墙基、炮弹打的深弹坑,分布了许多据点。自28日下午以来,他们已成了人自为战的局面。虽然每个据点,都只有两三个弟兄,但他们都发挥了最崇高的武德,若是没有命令让他们转移,他们决不会挪动半步,都和阵地同存亡。而且从此可以看出第57师官兵的训练有素,几个据点,由一个班长联络指挥,进退自如,毫不慌张。

配属这两个排坚守的,还有3名通讯兵,由班长王兆和统率着。因为阵地时时都有变动,电话线也就要时时重新装架,高子曰到了西围墙向西的一段时,第1营和第3营的电话,就已经中断,第3营残部这时扼守在城东北角坐楼后街,通到那儿去,要经过几条街巷,高子曰命令王兆和班长赶快向3营方向架线,以便策应这边的战斗。

王班长率了3名通信兵弟兄,立刻前往。他们所要经过的几条街巷,全是没有什么可掩蔽的,而且他们要架电线,爬高爬低,根本也不可能找到什么掩蔽。3个通信兵,一个背了一圈电线,两个拿了斧子叉子,王班长端着一支步枪在前面引路。

他们是和高子曰的步兵防线列成平行线向前走的,每一尺路,都在敌人的射击范围内,但王班长一点畏惧都没有,挨着还没完全倒塌的民房,悄悄地行走,3个弟兄,也大胆地跟随在后,遇到房屋倒塌的废墟,4个人就排成一串,伏在地面爬行。

最前一个弟兄牵着线,后面两个弟兄将线在墙基上的土堆旁一面爬,一面牵顺。可是遇到十字路口,他们就犯难了,因为敌人用机关枪在东面将路口封锁得死死的。这时王班长一声不吭,从一幢倒塌的民宅矮墙下,迅速地逼近敌人火力点,凑近后,他接连投出几颗手榴弹,“轰隆”一声声爆炸,3名弟兄赶快跑过这道街口,随后,王班长才由巷子这边民房,机灵地跳到巷子那边民房里去。

这样他们闯过了两道关口。可接着他们又遇到一排没有倒下的民房,这民房的高墙里,正隐伏了一股日军部队,他们居高临下,俯瞰着面前的一片废墟,并用步枪时不时地点射。王班长鼓起勇气,又伏在前面爬行引路。这废墟上,虽然有高的土堆低的弹坑可以隐蔽,可是骑在高墙上俯视的日军,却能把一切细微的活动,都观察得极其仔细,根本无法瞒过他们的眼睛。王班长带着3名弟兄刚要动作,日军几排机枪子弹扫射过来,3名弟兄竟全部阵亡。

所幸背电线圈的弟兄,负伤爬过了废墟才断气,王班长就接过来,一个人继续前进,牵线架线,侦察敌情,全都自己来完成。到了烈士祠口,距离第3营的碉堡据点,只有大半条巷子的路程了,他终于找到了通信线路的断线头,他就立刻把它们接上,摇通了电话,知道畅通了,才歪在旁边舒了口长气。

王班长的腿上原来被子弹擦破了一块,他没有理会,现在他就腾出工夫,藏到一堵砖墙下,把腿上的伤露出来,将裹腿撕下了一截,将伤口扎住。扎完之后,他正待起身向第3营的指挥所走去,忽然一阵步枪射击声,子弹打得砖石碎墙飞溅起来。他赶紧警惕地卧在地面观察,这里有自东向北两条巷口,都斜对了砖墙,听枪声的发处,好像是两条巷子同时打来的,这两条路走不通了,而回去的那条路,也是无遮无拦的废墟一片,占据民房屋顶的敌人毫不放松地监视着,他想自己八成是已经被日军的渗透部队包围了。

王兆和沉着地考虑,向西的后面,是否有敌人,那不得而知,但重重叠叠的倒塌民房,散得四处都是,路肯定极不好走,也许绕出掩蔽后,就随时要遭遇到高房上敌人的射击,只有刚才自己来的那条路,已经熟悉,而且敌人隔得还比较远,思前虑后,他还是下决心,从原路回去。

他听了会儿枪声,北巷口的敌人还少,他就掉转身来,趴在向东的墙角下,对东边敌人还击了两枪,也不管东边敌人怎样扑过来,立刻奔到向北的墙角,向北巷口抛出一颗手榴弹。这墙只三四尺高,伸头一看,有七八名敌人正向后面躲藏,他接着又丢出一颗手榴弹,向敌人来个追击姿态。好在这墙角是挡住东边巷口的,趁着这两面的敌人都不能夹击他时,王兆和就跳出墙来,面前这段巷子,是敌人的射击死角,正好脱身,他就沿着墙脚向南走,走出六七十公尺,两边倒塌的房子断墙林立,他就藏在巷子里,躲进东边弹坑里放一枪,又爬到西边墙角上放一枪,来回地放,并且节节向后退。

日军不清楚王班长这一路究竟有多少人,不敢追得太紧,这样反倒让他打死了六七个人。王班长退到一堆残破的民房面前,这堆民房还有少数几家是相连的,都在废墟的西面,他想这正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他就在那些破屋子里向西钻,直钻到高子曰副团长所把守的一线碉堡后面来了,他百米突刺地向国军阵地这边跑来,边跑边兴奋地挥了挥手臂,表示他胜利地归来了。阵地这边的国军弟兄也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高子曰副团长探出身子来高兴地望着他,做出了要与他热烈拥抱的姿态。可突然“叭叭叭”几声枪响,奔跑着的王兆和班长举起手臂停住了,他张大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他转过身去,带着愤恨和遗憾盯视朝他打冷枪的敌人,缓缓地、缓缓地,他的身躯旋转了一圈,倒下了。

“王班长!”高子曰悲恸地大吼一声。

但王兆和再也不会答应了。

工兵连第1排排长王封华带了两班工兵,奉命到东门来支援,高子曰安排他们在大高山巷西围墙之间一段覆廊里作预备队。因为王兆和的功劳,电话线通了,高子曰接到第3营指挥所的电话,说敌人一股约五六十人占据了坐楼后街一所砖墙民房,作为前进据点,我军的左翼,受到很大的威胁,并且敌人的位置还相当有利,第3营阵地的机枪步枪都打不到他们,十分被动。高子曰副团长听后,当即决定派王封华排长带他的两班人上去,把敌人这个点给端掉。

王封华接受了命令,就率领弟兄们从高山巷出发向北突进。这两班人实际上只有19人,有11支步枪,其余的全是刀矛。武器虽处于劣势,但他们的优势是熟悉地形,因为王封华昨晚还在这一带补筑工事,对于敌人打进城垣后的布局,是了如指掌。他放着街巷不走,一马当先带着18名精悍的弟兄,在那倒塌的房屋里面钻隙而行。他有时候向北,有时候又倒转来向南,总是在屋架子下,或者在断墙下面走,一点形迹不露。

到了坐楼后街,正有一排残房着火,趁着火势不大,王排长由火焰缝隙里向北猛插,穿过了一排屋架,来到了百子巷。这巷是靠东北角城墙基的,正好是绕到了那砖房敌人的后面了。王封华叫弟兄们停留在砖瓦堆下,自己爬上一幢房子的屋脊侦察敌情,他见那所砖瓦房,在西南方的百公尺距离处,屋顶已塌下去了,四周的墙,有的高两丈,有的矮七八尺,形状像座小城。他端详了一会,看出这房子是坐西朝东的,占着两条巷子,估计会有道后门开在朝西方向,想到这儿,他计上心来,就赶紧溜下屋来。他把两班人分开,7个人带7支枪攻后门,其余的人带4支枪去扼住前门,他自己则分在危险性较大的前门攻击点。

他叫攻后门的弟兄在离后门三四十公尺外卧倒隐蔽,分两边据守,用火力交叉着封锁,只管吸引着敌人射击,敌人不逃走,就不理他,敌人要想撤,就用手榴弹炸他。吩咐完毕,他又告诉一位姓刘的班长,沿着前面这条石板路向西南爬行,见一堵没倒的砖墙,就在那儿等候。他自己就带了10名弟兄,顺着一排残房,从东南方向迂回前行,在一家烧光的屋基后面,他们鱼贯钻了进去,进去后,看到对面一幢砖墙屋子,关着两扇黑漆大门。听步枪的“啪啪”作响声,敌人已在后门作战了,王封华就指挥4名有步枪的弟兄,隐伏在墙的东北两角,自己带了6名弟兄,各拿起手榴弹,依托着低墙,用力抛了进去。“轰隆、轰隆、轰隆!”他们事先约好,一投手榴弹,大家就齐声喊杀。十几枚手榴弹同时投进屋里,威力自然非小,在屋里的敌人,挨了这突如其来的轰炸,又听到整齐的喊杀声,顿时手忙脚乱。他们有的被炸死炸伤,有的被破屋倒下来压在砖瓦木梁下面,少数没有死伤的,分两路向前后夺门而出。

日军刚出门,王封华就下令两墙角的弟兄开枪射击,一个没让他逃脱。后门方向也是一阵激烈的枪声,随后便沉寂下来。

王封华还怕里面有敌人躲藏着,自己便端了步枪在先,带着弟兄们涌进大门去搜索。及至门里,见由前到后,两座残房全已倒塌,在屋子里的敌人,大多被打死,还有几个被压伤的,正躺在地上呻吟。国军士兵纷纷跑上前走,不需要任何命令,他们就用刺刀在日军伤兵的胸脯、肚腹和生殖器处一通乱戳,戳得屋里弥漫出一股浓浊的血腥味,血喷出来溅得国军士兵满脸满身。“啊、啊、啊”日军伤兵痛苦地惨叫了几声,便都命归黄泉了。

这一仗,王封华排阵亡5人,伤4人,而日军数十人,则全数被歼,创下了常德巷战以来,国军最佳的战况记录。

高子曰大喜,报请余程万师长首肯,奖赏王封华排光洋2000块。

在国军无人不战,无战不勇的抵抗下,日军每走一条街,每占一幢房屋,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到了最后,日军不得不更改战术。原来岩永旺是下令将常德城区房屋先烧毁的,但有的日军怕烧城烧到自己,耽误进攻的速度,所以就暂停放火,现在他们觉得还是用火攻的办法比较有利,所以就用山炮向国军占据的街巷轮流不息地发射烧夷弹,轰炸的同时,还用汽油浇在残存的民房上,四处点火燃烧。

国军在民房周围布防的士兵,遭到大火的袭击无法站立,纷纷往后撤,在街心碉堡或覆廊里的士兵,也被火炙烟熏,呼吸感到困难,视线觉得模糊,大大地影响了作战。高子曰受北和东西面敌人的夹击,在北面的日军,占着上风,顺风放火,烧一截,攻一截,狠捞便宜,在东面攻来的敌人,虽然处在下风,放火就会烧着自己,但他们不在国军阵地前面烧,而是把烧夷弹发射到国军阵地后面,还是把守军放到了火头的下风口。

高子曰指挥部队一面作战,一面扑火,正紧张之时,日军又唤来轰炸机20多架,在城区国军阵地上空低飞扫射轰炸,这样部队连救火的机会都没有。

日军进攻的主力,依然放在东南角往西北弧形的一线,也就是以舞花洞为重点的街巷地带,所以这里的火势也最大。根本无所谓火头,大火搂着小火,旧火加上新火,守军面前四周全是火焰围绕,日军的枪炮弹,也就趁机向国军阵地发射,紫黑色的烟里,增加了青白的惨光。

高子曰副团长据守在最前线的覆廊里,自他以下的军官,没有一个肯后退。他们挑了前后都有掩蔽的地方隐伏着,前面靠了墙或砖堆,挡住敌人的枪炮,后面也靠了些杂物挡住火头,每个官兵,都在火、炮、空袭三面夹攻下拼搏。

日军从火焰稀薄的地方冲过来,高子曰就和士兵一齐跳出来用刺刀和长矛与他们肉搏。日本人真想不到,在如此恶劣的环境条件下,国军官兵还这么死守不放。他们摆脱肉搏的纠缠,退到后面去,在掩蔽物遮挡下,伸出手来,竟向中国士兵伸出了大拇指,夸完后又是摇摇头,那意思是说,你们很勇敢,但没什么希望的,还是别打了吧!

国军士兵却不理这一套,有手榴弹的回敬手榴弹,没有手榴弹的,就回敬一块大石头。

面对誓不低头的中国军队,日军也只能靠强大的火炮来施加压力。他们在每一座碉堡和国军的据点前,至少摆了两门平射炮轰击,轰到29日将尽,30日将临的时候,东城残余的房子,完全被炸光烧光,舞花洞一带的国军阵地,也让平射炮轰得支离破碎,不成形状。但就是如此,第169团的弟兄们仍然不退,情愿在火光爆炸中与工事一齐消亡。眼看最后的几座碉堡和覆廊,终被日军的平射炮铲平,横亘的阵地已不复存在,高子曰只好向后移挪了一小截路,在乔家巷口安下了他的指挥所。

“怎么样,高副团长?”余程万打电话来问他。

高子曰在话筒边嘶哑地禀告:“报告师长,职还在坚守,没有垮!”

“好!”余程万表扬,“你独挡一面,战功卓著,本师长要向战区孙代长官和王军长报告请赏!”

余程万决不是随口说一说的,正因为他在战后极力替高子曰请功,并在王耀武、张灵甫等将领面前反复夸赞他的才干和功绩,所以高子曰之后一直被王耀武作为第74军的老人马带在身边,成为国民党第二绥靖区的重要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