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所倒塌了半边屋顶的房子里,一个班的国军弟兄,正坐在地上休息。他们是一群混杂的兵种,由工兵营刘班长率领,他们原来是奉命增援第169团第3营的,但第3营临时调到小西门方向去了,他们就原地待命,成为了第2营的预备队。这群有的拿刀拿矛,有的端枪握弹的弟兄,士气正极其旺盛,等待着长官给他们分派战斗任务,但等了不少时间,还没有命令下来,他们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老呆在这儿不是事儿呀,咱们去找长官问问吧?”一个士兵提议。

“对,对,去问问,长官别是把我们给忘脑后去啦!”还有几个士兵也同意。

刘班长被大家催得坐不住,站起身就要去营指挥所打探消息,可这时,看见一个传令兵跑来。

传令兵是从营指挥所来的,他看见刘班长,便将一张铅笔写的命令交过来,刘班长接过来看,上面写道:

“据报,大高山巷破屋中,发现敌人一股,约20余人,向图书馆东面钻进,着该班长立即率部前往予以消灭,并占领大高山巷,据守之。”

“好!”刘班长一击拳头,他对传令兵说,“你回去报告,就说我们坚决完成任务,马上就出发!”

传令兵答了声是,就转身返回了。

刘班长对整装待发的弟兄们说,刚才你们都听到我念命令了,没什么好说的,拼到最后一个人也要把高山巷夺到手中。正好,这条路我今天走了两回,你们都跟在我后面走,不要发出声音。说完,刘班长打了个手势,就在头里向前疾行开路。弟兄们排成一字形,蛇行着尾随他而去。

刘班长走路时,不停地在秃墙夹弄中张望,看到倒塌人家的屋檐下,有什么棍棒之类,就都拾起来,交给弟兄们拿着,走了二三十户人家,捡到一大堆这类武器。他自己拾了根枣木的扁担,这扁担两头各钉了两个钉子,他喜欢得不得了,这下冲锋的时候,有家伙可拼了,他把扁担像扛枪似的扛在肩上,带着队伍在烧光的房屋秃墙间,斗志昂扬地行进。

走了约莫三四百公尺,刘班长忽然站住了,他观察周围接二连三的废墟,左看看,右看看。弟兄们纳闷地问:“班长,怎么不走了咧?”他蓦然醒悟地说:“别急,我想起来了,这里就是连串着高山巷的小路。”他独自到前面又勘察了一会儿,回来说:“没错,敌人要北犯图书馆,非要经过这里不可,若是向南,是第3营的防线,他们去不了,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刘班长毅然决断,在这里设埋伏。

他们全班只有4条步枪,刘班长就命令两条步枪在左边有个药铺的砖石柜台上把守着,还有两条步枪在右边的八字门楼后掩蔽着。他叮嘱这4条步枪,无论如何,要把敌人挡住,只要挡住了,他率领的其余弟兄,就能在背后迂回包抄,夹击敌人,达到消灭这股日军流窜小队的目的。持步枪的弟兄都表示没问题,于是刘班长就率领没有枪的6名弟兄,从左边钻进破墙,再穿过三堵断墙。前面有两面青砖墙,面对废墟突出一只墙角,墙角的西面临着秃墙夹峙的尾巴,南临约有两亩地面的一层瓦砾场,刘班长指着西墙3个窗户眼下,命令各埋伏1名弟兄,他轻轻地吩咐:“等敌人集中了,跑过了窗户,你们就在他的身后用手榴弹砸过去轰!”这两名弟兄点头“嗳”了声。刘班长安排另两名弟兄,从窗户眼跳出去,走到夹墙一堵短墙下埋伏起来。

刘班长的布置刚停当没5分钟,南面的瓦砾场上,就发现了晃晃荡荡的人影。虽是那枪炮声喧闹得把所有的细微声音都压低下去,可是日军皮鞋踩踏瓦片的声响,到了近处,依然能够听清。刘班长从短墙头上张望出去,见一群人举了步枪,在废墟外面的几堵短墙下转了出来,他们微俯了身子,彼此有个二尺开外的间隔,互相呼应着向前动作。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也分成了三股作一个波状攻势,最前头,有两名尖兵,机警地奔到一堵砖墙脚下,然后探头张望,才走进秃墙夹峙的巷子。这时,刘班长已看清了他们的衣着,头戴钢盔,身上穿了黄呢军服,一望而知这就是敌人。

日军的尖兵虽已进了巷子,但国军士兵并不介意,依然沉默着。待日军的第一个波队,约有8个人,转进了巷子的时候,最前面的尖兵,已到了药店柜台旁边。刘班长喝了声口令,两个日军尖兵慌忙着地一伏,在药柜上的两支国军步枪,老早瞄准好了,双枪并响,先把这两名尖兵结果了。后面的日军第一个波队,也就各找掩蔽物躲藏,卧倒射击,可是巷子的这一段,被秃墙夹得紧紧的,不容他们展开,而且地面上除了些乱砖碎瓦,没有一尺高的东西可以凭借射击,所以日军的子弹都打飞了。

相比之下,国军的4支步枪却都隐蔽得很好,尤其是那砖石药柜,简直成了个小堡垒。只有几分钟的接触,日军的第一个波队就被击毙了6名。后面那两股敌人已集结在砖墙转角之下了,刘班长看得十分准确,他那颗心在衣服里“怦怦”乱跳,但是他咬着牙齿,把手榴弹提在手里,坚持不抛出去,其他两位弟兄,也是把手榴弹拿在手里,他们看着刘班长的信号,刘班长在忍着,他们也跟着忍着。

日军步行到巷尾砖墙下,突然一齐放声狂喊,边喊,边向巷子里冲来,冲的时候,日军士兵也向国军步枪的据点丢手榴弹。在砖墙窗户里隐伏的弟兄,已不能忍了,“轰隆、轰隆、轰隆!”火光连续爆发,手榴弹落在敌人的密集队伍中间炸响。

巷子窄,手榴弹丢得近,日军士兵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在焰烟丛中没有被炸到的敌人,急急忙忙抽了身子就往后跑。刘班长突然身子向上一伸,迎头就是颗手榴弹,接着其余两个弟兄,也把手榴弹抛出去。20多个敌人,只有5个人跑回到砖墙转角处,此刻敌我彼此相距,至多十几公尺远,这已不能再投手榴弹,于是刘班长就带着弟兄们,各自拿了不发火的武器,向敌人勇猛地扑去。

一个弟兄首先奔到敌人面前,对准了一个矮子,举起长柄斧头,朝着头颈砍去。敌人举枪来招架,斧头就从他肩膀斜劈下去。这个弟兄喝道:“小子,你躺下去吧!”敌人躺下去后,这个弟兄一阵高兴,却疏忽了身后,另有个带伤的敌人,从巷子深处孤零零地奔出来,他跑得慌张,正和国军弟兄相撞。敌人先下手为强,用刺刀猛扎过来。刘班长离这个弟兄只有两三尺路,和另一个通讯兵一根枣木扁担、一支花枪,已把一个敌人打倒,正好抽出身来,他看到自己弟兄已离敌人刺刀不到半尺,就大吼一声,飞起他那根扁担,向下一砸。那日军的刺刀,已刺到了国军士兵的衣服,这扁担一砸,砸在枪托上,刺刀向下一滑,就把国军士兵的衣服撕破了一大块。这个弟兄学过武术,知道后面有凶器,就向前飞蹦开去,再回过身来。那敌人见没刺到,就把刀尖一个反挑,向刘班长劈来,刘班长猝不及防,肩膀被割破一道深口。被救的弟兄手脚也快,举起斧子复向敌人猛砍过来。敌人见捞不到便宜,不再硬拼下去,缩回枪杆,抽身便向南逃跑。不知是谁,抛起半块砖头砸去,正好砸在逃跑的敌人肩上,砸得他冲了两冲,跪下了。另一个弟兄便追上去,挥起长刀,把敌人的脑袋活生生割了下来,血像喷泉似的往外射出来。

所有的日军,仅剩了两个人钻进断墙缝里跑掉了。刘班长顾不得自己伤口的剧烈疼痛,喊着杀呀,一直追到了大高山巷。这条巷子,也是两边房屋烧毁后夹峙着的,地面挖的散兵壕,还有几段能够使用,刘班长便命令弟兄们立刻跳进去,进了堑壕,就表示已经占领该地和隐蔽完好了。

刘班长舒了口气,笑着说:“我们总算完成任务了!”

战斗结束,他们清点人数,有一位操步枪的弟兄被日军的手榴弹炸死,其余的4名包括刘班长在内负伤。

正说着要叫人去向营部报告,高子曰副团长派遣指挥所的一位中尉来检查战况,刚好赶到。中尉见刘班长负伤了,便说:“这里我来代替指挥,刘班长和负伤的弟兄们,快到医务所去扎绷带吧。”

刘班长说:“报告中尉,我不能走开,我们负伤的走开后,这里防守的力量就太单薄了。”

中尉劝道:“你们应当走。在这里你们也不能战斗,如果血流多了,还有生命危险。等你们包扎好了,还行的话,再来嘛!”

刘班长侧脸一看,血已把自己的衣服都粘住裹住了,凉风灌着脊梁,直打哆嗦。另两个弟兄呢,有的伤了腿,有的伤了头,都在流血,他觉得一时也的确是没力气再支撑了,就同意服从中尉的命令,去找医务所治疗。

第57师的野战医院,被敌人炮轰火烧,已迁移了两次,这时有一部份轻伤士兵和绷带所,移在下南门附近。刘班长和几个负伤的弟兄,赶到绷带所,浑身快成了血人,军医看到,立即为他们洗血擦伤口换上绷带。国军的作战条件一贯是艰苦的,负轻伤的士兵,除了让你休息停止作战,实在别无其他什么安慰,这里是一所砖墙民房,医务人员在地板上铺了些稻草,就算是让伤病员躺下的病床了。

刘班长从昨日半夜起,随着长官候命,东奔西走,刚才一场肉搏,又受了伤,人实在是已疲倦至极,便把身体放平在这“金丝被”上,昏昏蒙蒙地睡过去。

等他迷糊醒来时,听到“哄咚哄咚”几下响声,身体猛地被什么东西推动了一下,沙石和木块“哗哗”地落满了全身。他睁眼看时,天色已经有些发亮,这是11月30日的拂晓了。

刺耳的飞机螺旋桨声,“哒哒哒”地怪叫着,炸弹接二连三地爆炸,有两颗落在绷带所附近炸响,震得他跳起来。刘班长绝望地想,这一次大概要真完蛋了,睁眼向上看,屋檐歪倒,瓦片像流水般地泻下,墙上一个大窟窿,映出一股惨淡的白光在升腾。他跳起来向屋角躲缩,借以避免被垮下的房屋压倒,口中焦急地大喊:

“烧夷弹!烧夷弹!”

可是在这墙倒房塌,炮打弹轰的时候,响声惊天动地,哪里还听得见刘班长的喊声!绷带所里,都是些受伤的弟兄,没有谁再有力气去救火,顷刻之间,外面那惨白的光焰,化成一股火头带着黑烟直往上涌,不到两分钟,整个绷带所里,已是烟雾弥漫、热浪腾腾了。

刘班长看见有几个伤兵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他想,与其坐在这墙角里等死,还不如到外面找条生路的好,到外面去要是也被炸死的话,那也心甘情愿了。他从大门口走出去,到了巷子里,四周一望,火星像蚊蝇似的朝身上乱扑乱舞,巷子前后全是火、全是烟。好在他刚才迷糊了一觉,有了些精神,他也就不顾肩上的伤痛,选择了一处烟焰稀薄的地方钻出去。

他漫无目标地走着、走着,忽然他看见有一个头上包着绷带的伤兵弟兄,在一所歪斜的小铺里面,拿了一把杀猪用的尖刀出来,正试着那刀锋。刘班长问:“兄弟,你在哪儿找到这么一把短武器的?”那弟兄指指铺子里。刘班长又问:“这短武器拼起来好使吗?”那弟兄瓮声瓮气地说:“管它好使不好不好使,反正到了肉搏的时候,我不想活了,敌人要是碰到我,我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来取我的命!”刘班长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睡着不动,不是让敌人炸死,就是让敌人烧死,不过,我们要是离开绷带所,得向长官报告吧。”“报告啥?你没听连师部四周都是枪声,来不及了,轻伤的弟兄全都归队了,朋友,你也找件称手的家伙拿着吧。”那弟兄说完,就赶紧走了。

跟人家相比,刘班长觉得有些惭愧,自己负了这么点伤,怎么就装起熊来了呢?他决心也要返回高山巷的阵地去,但回去总要有件武器才能作战呀,刚才那位弟兄说得对,得赶快找件称手的家伙。

他也跑进小铺子里去翻。这个铺子,原来是个猪肉案子,大小刀子在案子上、木盆里都排得整整齐齐。刘班长挑了一把割肉的扁刀,先插在裤带上,然后他又跑出铺子继续向街头巷尾、没有倒光的屋子里去找更利索的锐器。一路上,他遇到好几个伤兵,都在废墟里拿着家伙出来,有的拿棍子,有的拿斧子,有的拿切菜刀。刘班长总觉得不拿个长柄家伙,操起来不逮劲,他就继续向全倒或半倒的民房里去挖掘。这样挖了三四家,终于在一堵倒塌的墙堆脚下,找到了一把长柄锄头,看了看锄头和木柄相接的地方,全是用铁皮包裹的,非常结实,他拿在手上颠了两颠,高兴地自语:“行了,有了这玩意可以砍他两个小鬼子了!”他扛着锄头,在枪林弹雨下,弯弯绕绕地向高山巷疾奔而来。

刘班长赶到大高山巷时,见中尉和弟兄们都还守在散兵壕里,而且各人手里,都有了步枪。中尉说,他们在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了7支还可以用的三八式步枪,除了本班弟兄各分得1支外,其余的都送到团部去了。刘班长扛着他的那柄锄头挺胸报告说:

“长官,没关系,没有枪我一样的杀敌人!”

中尉见他很有勇气,觉得大家都有枪就是他没有,实在可惜,就把自卫带的几颗手榴弹,分了两颗递过去。

这时,在乔家巷一线的国军阵地,只剩10来个国军士兵了,柴意新团长和高子曰副团长各持着一挺轻机枪,也成了战斗列兵,柴守着碉堡,高守着一段用石条掩护着正面的散兵壕,每处用一个带步枪的士兵协助。路上或两旁的散兵坑里、断墙下,都只以一名士兵或一名连排长据守。日军正面进攻,国军以点据守,只要有一点存在,敌人就无法冲过来。日军知道第57师的兵力是越战越少,但国军弟兄利用断墙、瓦堆、破屋、炸弹坑、炮弹坑的每一个射击死角抵抗,就使他们料不定守军的力量还有多大。

攻到30日上午,日军把炮的门数起码又加了一倍之多,对准街道两边的砖墙破屋轮流的轰击,在马路正中,平射炮见到高出地面的障碍物就射,连一根木桩也不放过,其疯狂程度已到了无已复加的地步。

国军官兵因为接到师长、团长的命令,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任何人不得变更位置,所以那些守点的弟兄们,连人带枪,一齐都被日军的炸弹掩埋到土里去了。

到了正午,乔家巷的碉堡和覆廊,已完全被平射炮摧毁了。柴团长就向余师长请示,师长命令他转到东面的泥鳅巷去,泥鳅巷的巷口有一座碉堡,巷内的散兵壕南联水星楼,北联图书馆,巷的后面有春申墓,墓旁有两个碉堡作为第二道防线,看起来比乔家巷要坚固得多。

柴团长、高副团长撤到泥鳅巷没多久,日军追赶而来的炮队就开始了轰击,轰了足有一个多小时,他们见国军正面的守军没有什么反应,就组织了波状部队,大声呐喊着冲过来。

日军士兵撕心裂肺的喊叫,倒是给了泥鳅巷左右翼的国军一个通知,国军北侧大高山巷的部队,南侧春申墓的部队,全都握起了武器,做好准备,等着敌人的波队冲过来。

足蹬大皮靴“咯吱咯吱”响的日军士兵没头没脑地冲到了巷底,没等定神,两面的国军就朝他们丢开了手榴弹。日军顿时大乱,趁着这时机,带队的国军指挥官大声喊杀呀,就领着所有的弟兄们都冲了出来。

冲出来肉搏的国军士兵,大部分端的是不响的武器,刀子砍,梭镖捅,茅枪扎。有一个浑身带血的士兵,挥舞着锄头连着砍倒了两个日本兵,他就是刘班长。他咬紧牙关,一副不要命的样子,逮着敌人,没有任何犹豫就扑上去,把日本人吓得以为是鬼神出现了。但刘班长毕竟是负过伤的人,如此竭尽全力地拼搏,使他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元气,渐渐地,他腿发软,一步一趔趄。在肉搏中,像他这样的情况最危险,很可能成为敌人弱肉强食捕猎的对象,果然,一个结实的戴眼镜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向他扑来。中尉看见了,急忙提醒刘班长注意,但已经晚了,日本兵的刺刀从他的心窝里扎进去,一股热气腾腾的鲜血,喷在身后的瓦砾上,像打翻了一桶油漆。日本兵狞笑着要拔刺刀,但他没料到刘班长还活着。刘班长用劲最后一点力气,把中尉给他的手榴弹拉响了,“轰”地一声,只见日本兵的眼镜片,飞上了天空。

据曾负责修建常德会战阵亡将士纪念塔的岳其霖老人说,经过激烈巷战之后的常德城大街小巷,要收国军烈士的遗骨,根本无法收,因为遍地都是支离破碎的血肉。他们当时捧起一堆土就哭啊,哭着心里想,把整个城里的几公尺土都挖出来堆成座山吧,就叫抗日英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