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小姐,夜风有点凉,吹着刚刚出过汗的身体,展飞捋了下头发。畅快。

    队长和队员,天壤之别。

    当上队长后,天天有人宴请,过去不拿展飞当回事的商户,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很快都成了好朋友,他的肚子不知不觉就鼓了起来。珍馐美味,玉液琼浆,胃舒服。想听什么,有人说给你听,精神舒服。想做什么,有人替你去做,身体舒服。

    彭泽军把展飞敬到酒桌的上首,展队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对这种人,不能太给面子。要沉着。

    “大姨父,您坐这儿。”展飞把大姨父让到上首,他到市场办做临时工就是大姨父帮的忙。那时候,大姨父是市场办的副主任。

    “姨父,我敬您。”

    展飞家穷,亲戚都少来往,大姨父帮展飞在市场办的下属企业安排了工作,又借调到稽查队。展飞不忘旧恩,经常去看望大姨父,现在,大姨父退了,他去得稍微少了一点。

    “您家里要是有什么事,用个车啦什么的,现在,这车我说了算。您尽管说话。”展飞有点儿自得。

    “没事,小飞啊,你们现在的于副主任,是大姨父一手提拔起来的。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他说,我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大姨父端着酒杯,不急着喝,“你表妹的公公,是市委冯秘书长。他打个招呼,你们寇主任也要看看老交情。”

    展飞不解:“我表妹不是在省城工作吗?”

    “是我兄弟的闺女,不也是你表妹?”大姨父轻描淡写地说着,虹鳟鱼做得不错,他吃起来也是轻描淡写。退了休的人,怕人家说他没机会吃了。

    “有机会我要认识一下这位长辈。”展飞只和姨父说得热闹,不看彭泽军,让他在那里干晾着。

    “这好办,都是实在亲戚。星期天,我安排,你们都到我家来,吃个便饭。”为了让姨父帮忙找工作,展飞在姨家住过一年,做的是保姆的活,姨父和他不见外。

    “小彭,给我们倒酒啊。”姨父把服务员支了出去,让彭泽军服务。

    彭泽军给展飞斟酒,展飞高高在上,一动不动。

    上任以来,展飞通过吴跃升的嘴宣传出去,稽查队不打假,只收品牌费,让商户踏实做生意,稽查队也能轻松完成罚款任务。

    一个月,展飞说到做到,商户们也很配合工作。

    渐渐地,市场上的假货多起来。展飞不动声色,把情况摸透。然后,迅速收网,一举查获了彭泽军价值两万多元的假货,而且,当场查获发票存根,已经售出的假货大约三千元。那些发票,都是为了迷惑消费者,显得更像真货才开具的,没想到此时成了违法的证据。

    彭泽军当时想来横的,展飞身后那两个便衣没让他得到便宜。

    便衣是展飞让同学小二帮忙找来的,小二的哥哥是公安局长。展飞请他们帮忙,不用给公安分成,这是私人交情,走的时候,给两个便衣六百块钱。

    这六百块钱,展飞自掏腰包,然后,他向崔月浦汇报,也向队员们讲述,当然也要让甘凤麟和花如玉知道。最后,他还向于副主任汇报。

    于副主任很歉疚,这钱是不能报销的。

    展飞不为报销,他就是让单位欠着他的。这样,他的威信才高。

    崔月浦和甘凤麟在单位整顿学习,展飞有案子还要向他们汇报。展飞很窝火,他没事就往于副主任屋里跑,多次沟通,于副主任同意,案子,展飞直接向他汇报。

    于副主任很喜欢展飞,喜欢展飞请他喝酒。于副主任能喝,展飞也能喝,和展飞喝酒,于副主任说,痛快。“喝酒喝厚了,玩钱玩薄了”,他俩成了酒友。于副主任不拒绝展飞给他送的东西,只是嘱咐展飞,千万别出事。

    “展队,我敬你。”彭泽军站起来,把酒杯举到展飞面前。

    “姨父,我再敬您一杯,这些年,多亏您照顾我。就连我的手机还是您替下来的旧手机,要不然,我哪儿有钱买这玩意儿啊?”展飞看都不看彭泽军。

    “我刚好有个朋友是卖手机的,展队,这事,我办了。”彭泽军笑着,展飞还是不看他。展飞要钱,更要自尊。

    “小彭,说什么呢,小飞是我外甥,你不许带坏了他,今天,我让你们两个坐到一起,就是让你们成为朋友,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俗,以后,你们俩的关系要自己走。咱们都是亲戚,小飞啊,小彭是我同学的孩子。”姨父端起杯,“来,咱爷仨干一杯,以后,你俩的关系要处好,记住,人在社会上混,离不开朋友。”

    姨父发了话,展飞不再装模作样,看了看彭泽军。彭泽军也毕恭毕敬,展飞知道,他服了。只要他服了就好办了。

    酒喝得很亲热,两瓶白酒,一瓶红酒,一大堆啤酒瓶子,最后,姨父高兴地打车走了。

    “人不*枉少年啊,兄弟。”彭泽军已经和展飞称兄道弟。

    展飞很高兴,治人要治服,不能心软,也不能没限度。

    彭泽军把六千块钱放到展飞手里,让他买个喜欢的手机。然后,拉着展飞的手,让展飞跟他走。

    “够朋友。”展飞有点儿上头,酒上头,钱也上头,他把钱装起来,“你这六千块钱,绝对以一当二。”他已经决定,对彭泽军的罚款往下降一万五。

    “兄弟,别说哥把你带坏了啊,哥哥今天带你尝尝什么叫成功男人的滋味。”彭泽军有点喝高了。

    “老彭,你没事吧?”展飞在彭泽军身上摸了一遍,怕他录音。

    彭泽军身上,只有手机。展飞拿过他的手机,往家打了个电话,告诉家里,和大姨父在一起呢,免得家里惦记,同时,也知道,彭泽军没有用手机录音。

    “我没事。吃了喝了,要放松,要不然,天天吃这么好,热啊。”彭泽军拍拍展飞的肚子。

    话说到展飞的心里,他也总是觉得无处消耗这些热量。

    “女人,老婆以外的女人,爽。”和彭泽军比起来,展飞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第二天,展飞很后悔,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让商户带着去过那种地方。

    受贿,是一件很隐秘的事,找小姐也是,这两件事绝对不能一起做。

    受贿,也不能和别人一起做。每次收别人的礼物,展飞都背着队员们。后来,他发现,和队员们一起吃请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他开始削减队员在外面吃饭的次数。队员们偶尔会表现出不高兴。

    有几次,展飞发现,赵玉琴和队员们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展飞察觉,队伍有了不稳定因素。

    安抚队员,展飞还是有办法的。

    “朱读、闫取、桑匀、张分。”他招呼四个人,“今天这个案子,有人说情了,是我表哥。表哥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是也不能亏待了弟兄们,表哥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请大家吃顿饭,我又跟他要了一百,也不请大家吃饭了,这钱,大家拿着吧。我知道,家里都不富裕,有钱,买点儿什么也比吃了强。再说,吃饭影响太大,以后,咱们尽量不吃商户的饭。只要有机会,我就多想办法给大家弄点实惠。”

    展飞察颜观色,几个人脸上都有喜色。

    “不过,这样的事,不是总有机会,咱们也不能为了自己得点好处就闹出事儿来,没机会的时候,谁也不许不高兴。今天这事,谁也不许传出去。我也是为大家好,这里面,我可是一分钱也没沾,一会儿,朱读,让表哥把钱给你,记住,是表哥给你的,跟违法户没有关系。”展飞已经把表哥给的三千块钱藏在办公桌里,在队员们面前,却是个清廉的队长。

    展飞觉得,自己逃避法律的方法最聪明。

    大的经营户都收了品牌费,平时检查,主要是小户,大户要抽冷子,不然,他们会不高兴的,显得稽查队不讲信誉。

    “朱读,桑匀,去和他们谈谈这个案子。”展飞现在很少亲自和经营户谈案子,案子查获了,私下接触了,他不需要再出面。

    赵玉琴的招数,展飞青出于蓝。

    “展队,他说他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哭天抹泪的,要不,咱照顾照顾他?”朱读把展飞叫到一边,汇报他的战况,“他说,每人给一个化妆品。”

    “我知道这个化妆品牌子,那天陪老婆逛街,看到的。”展飞没有再往下说,那时候,他还没当队长,他老婆在那里看了很久,服务员又是笑脸又是甜言,还给她试用了,后来,听了价格,一百多块钱,他老婆看看他,说,走吧。

    昨天晚上,展飞已经和这个卖化妆品的商户吃过饭了,小二帮商户说的话。

    “这个人可信吗?”展飞问小二。

    “放心吧,在这个市场上,谁敢不老实,我做了他。”说这话,小二轻描淡写。

    展飞知道小二的能量。

    “不过,这也太简单了吧。我怎么跟弟兄们交待呢?”只吃一顿饭,这案子就不了了之,小二也太黑了,展飞已经这样给过小二面子,不能每次都这样。

    “我卖法,就要卖得值得。”展飞心中愤怒,出卖良心也要公平交易,出价太低,不如不卖。

    “那当然。”小二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掂量一下,觉得发作起来不好,以后,他还有很多事要用到展飞,“飞哥,咱俩是谁跟谁啊?我的就是你的,我能让你吃亏吗?他这个案子本来就不大,当然,不管案值多大,你们说的是他的违法性质,再说了,处罚多少还不是你说了算,罚他五千,和罚他五百,都行。这事,你就听兄弟我的安排,放心,我一定让你在弟兄们面前有话说。”

    “老强,”小二回到雅间,大大咧咧在违法户身边坐下,“这事,毕竟不是飞哥自己的事,这是公事。咱们哥儿几个,好归好,也要让飞哥在弟兄们面前有个交待,你那化妆品,给哥儿几个拿去用呗,拿真的啊。”

    老强问展飞,要什么牌子的,展飞不理他。

    喝了几杯酒,展飞问老强,化妆品这东西,有作用吗?我老婆天天用,还说是名牌,也没看到皱纹减少。

    老强问了牌子,说:“这是名牌啊,作用肯定有。不过,要想不老,哪儿能呢,衰老是自然规律,谁也没办法。甭听广告。那全是忽悠人的。你像那个头皮屑,那本来就是新陈代谢的产物,怎么去?”

    老强这人实在,今天就给大家一人一款化妆品。本来打算罚他一千块钱的事,现在,吃了一顿饭,罚了五百块钱,还送了五百的化妆品,看来,要宰就宰这样的人。

    “化妆品,有什么用?”展飞装得清白,问朱读,“你愿意要吗?”

    “我,我听队长的。”朱读很聪明,“不过,这个牌子不便宜,他说批发也八十多块呢。”

    “你要是愿意,给你媳妇拿上吧。”展飞试探着,“还有他们几个,大家出来都不容易,老婆在家也挺辛苦的,哄她们高兴高兴。”

    “谢谢队长。”朱读冲后边的桑匀挤挤眼,几个人立刻都高兴起来。

    “我就算了。”展飞说他老婆有化妆品,这东西,放不住,过保质期就不行了,以后,什么时候用再来拿吧。

    拿着罚款,展飞让朱读和桑匀去交银行,虽然按规定是被罚户自己交银行,稽查队惯例,自己收了罚款去银行代他们交,这样做,并不违规,为的是罚款能够及时收缴上来。

    展飞去市场买盐,闫取张分两个人跟着他,一路上,所有商户都笑脸相迎,问需不需要带些什么去用,还有的拉着去喝茶。展飞让他们两个喝茶等他,自己买了盐。

    拿着盐,走过马二山家门口,马二山低着头,没理展飞。展飞不高兴,径直进了他的门市。

    “这是什么?”一箱假皮鞋,卖得只剩下一半了。

    “朱读,完事了吗?赶紧到马二山家来。”展飞坐在椅子上,守着证据。给四个队员打了电话。

    “展队,您看,我没看见您来,您别怪我啊,我眼神不好。”马二山掏出烟,手有点抖。

    “我不抽你的烟。你看没看见我没事。一会儿大家都来了,说说这鞋的事。”展飞不愿意和他多说,现在就自己一个人,马二山要是来硬的,展飞什么办法也没有。

    闫取和张分很快就到了,又在里屋翻出三箱假皮鞋,有幸,还找到了进货票,进了二十箱,售出了这么多,这可是个比较大的案子了。没别的说的,做笔录。

    “展队,他是我家亲戚。”桑匀来的时候,笔录已经做完,字签了,手印也按了。

    “那怎么办?他卖这么多假货,坑害消费者。”展飞口风一点儿也不松,谁叫你是队员呢,你要想办事,就得让大家得实惠。

    桑匀出去和马二山商量了几次,有了主意。把展飞叫进里屋,塞给他两千块钱。展飞瞪了眼,桑匀苦苦哀求,给他个面子。

    “给面子也不能这样做啊。”展飞脸还虎着。

    两千块钱,不算多,但要看谁给的。如果让队员知道自己每个案子都吃那么多,以后就不好做工作了。

    “我怎么能要钱呢?而且这么多。”展飞骂桑匀昏了头。

    “只要您给我面子,照顾他,这算什么呀?这不是他给的,这是我给的,您放心,这件事,到什么时候也没您的事,你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个。”

    展飞放心了。这件事,到什么时候,他也不承认,桑匀收了马二山的,私吞了。

    拿定了主意,又假装为难,称自己从没收过别人的钱,不敢收受。

    桑匀把好话说尽,眼泪都快挤下来了,展飞才勉为其难,收了他的钱。

    “弟兄们那里怎么交待呢?大家也不容易啊。”展飞启发桑匀。

    “您放心,亏待不了弟兄们。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吃就免了吧。影响不好。最近,办里有人反映,咱们执法队经常在外面吃喝。”

    “那给大家拿点儿东西?还是直接拿钱?”

    “一人拿双好皮鞋吧。这事,可不能出事啊。因为是你的亲戚,咱们才能这样做,换任何一个外人也不能这样做。会出事的。”展飞做出害怕的样子,叮嘱张分。

    “可是这笔录怎么办呢?”张分为难起来,这么大的案子,处罚几百块钱,根本不合法。

    “重写一份。”展飞胸有成竹。“按处罚额写案情。”

    张分愣了,执法文书,也能儿戏?

    新的笔录很快做好了,“我们做假比商户内行。”桑匀办成了事,脸上有光,说话没了分寸。

    市场办管理混乱,规定大案要上报,既没有规定什么样的算大案,也没有上报的时限,经过展飞的处理和调整,基本没什么大案,大案只能是他无力处理的。

    “别签字了。展队。”马二山突然明白过来,“咱不要这笔录了,咱们都是朋友,要这个干什么。”

    展飞不说话,不说话是最好的武器。

    马二山把笔录拿过来,放在了口袋里:“我一会儿再签。展队,我知道您收集小玩意,您看我这个怎么样,您内行,您给看看。”

    马二山拿出一把紫砂壶,展飞端详了一下,他对紫砂略有研究,这把壶,市场价大概在一千左右。

    “不错,不错。喝茶挺好。”展飞有意不说价钱。“多少钱买的?”

    “没花钱,朋友送的。我也不喝茶,放着可惜了。”

    “你留着这个没用,给展队吧。”桑匀赶紧说,“对了,展队,我想买个空调,那边正降价呢,您帮我说说,让他们便宜点行吗?”

    “这不是处理案子吗?”展飞脸色和缓。

    “先让他们几个处理吧。哥儿几个,多辛苦。”

    “你们几个?能处理的了?那好吧,我们先去,一会回来。”展飞随着桑匀出来,桑匀说,鞋和茶壶都会在今天晚上到展飞家。然后,他们分道扬镳,桑匀通知那几个人回家。

    展飞慢慢踱到老强门口,老强看到他,热情得快把展飞溶化了,让到屋里,拿了两瓶化妆品硬往展飞包里塞。

    “这么多,用不了,会过期的。”看老强不开窍,只好明说了。

    “看我这脑子。”老强自责着,把两瓶换成了一套,什么洗面奶,爽肤水,乳液,日霜,晚霜,琳琅满目。

    拿着这些东西,老婆的脸在展飞的眼前晃着,展飞无声地对晃着的老婆说:“我的老婆凭什么不如别的女人享受得好,我是男人,我要让老婆抬得起头。”

    展飞热爱他的工作,也不怕失去这份工作。

    在稽查队,展飞一年的工资收入是一万多,十年是十几万。如果一年挣到十几万,出了事,丢了这份临时工作,他还赚到九年自由时间。如果侥幸不出事,这份工作,比他做生意要好上十倍。

    市场办每年都跑编委,给临时工争取编制。展飞知道,自己一没文凭,二没关系,就算是有了指标,也争不过那些司机和新来的大学生。成为正式工,希望渺茫。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用好手中的权力。

    不当队长不知道,原来这么实惠。

    说情的人实在太多,展飞学会了看人下菜碟。

    办里的领导来说情,面子要给足,原则也要讲。在领导面前,没了原则,受累也不讨好。

    其它科室的来讲情,有用的人,一定要让他满意,没什么用的人,不管是科长还是科员,一律明说:“叫被罚户直接来找我吧,你放心,你的面子,我肯定给。”

    什么叫肯定给,反正处罚从来都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只要话说圆满了,说是给谁的面子就是谁的面子。

    展飞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补罚户直接跟我联系就行了,不需要中间人,中间人吃了好处,我就有损失。我的权力,谁也别想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