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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袁波书记请佟副书记做指示,人们的目光哗地聚到佟副书记脸上,这时候,他的表态就意味着给三河定方向,定调子,这关系到三河下一步到底怎么走,车光远的悲剧会不会再次重演。人们全都紧起了心。佟副书记扫了一眼会场,语气沉沉地说:“三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牵扯到的也绝不是一两个人,省委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三河的盖子掀开,大是大非面前,三河各级领导干部务必保持高度的自觉和自律。省委希望那些犯了错误的同志能勇敢地站出来,跟组织上主动说清你的问题,对顽冥不化和企图搅浑水者,决不姑息迁就。”接着,他代表省委表态,“对马其鸣同志,省委相信他不会做出有损领导干部形象的事,在照片真相调查清楚前,任何人不得恶意议论,不得别有用心地传播或扩散,绝不允许事件无节制地扩大。为尽快查清事实真相,省委决定,由省政法委派出得力人员,跟三河市纪检委一道,对此事展开调查。”

  会后,佟副书记单独约见了马其鸣,这是马其鸣到三河后,第一次单独跟佟副书记坐在一起。佟副书记第一句话便是:“你辛苦了。”

  马其鸣眼里,突然涌出一股子湿。

  送走佟副书记,已近天黑,马其鸣怀着无法平静的心情回到自己居住的宾馆,开门一看,梅涵竟在里边!

  这一次,梅涵不是冲照片来的,有了上次的教训,她收到照片后,只是轻轻一笑。对方这种伎俩已在她身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来,是为另一件事。

  欧阳子兰住进了医院。

  一周前,也就是吴达功被隔离审查的那天晚上,汤萍突然敲开欧阳子兰的门,一进门,扑通就跪下了。

  “救救我,欧阳老师,你要救救我啊。”汤萍声泪俱下,那张美丽的脸因为突然而至的打击变得一片惨白。

  汤萍决然不会想到,吴达功会背着她去要挟父亲,更不会想到,父亲会如此不近人情,亲手将女婿送进法网。

  这事要说也怪她自己,她应该有所知觉有所提防的。

  半个月前,二公子悄然来到三河,陪他一道来的,还有汤萍见过的那女人。汤萍跟吴达功都被童百山打电话约去,在三河大酒店总统套房里,夫妇俩接受了一次非同寻常的谈话。那天的二公子态度和蔼,女人更是表现得亲切可人,但是他们说出的话,却句句砸在汤萍心上。二公子支走童百山后,开门见山说孙吉海有可能要倒戈,加上范大杆子一杆人还在马其鸣手里,情况非常不妙,他要吴达功力挽狂澜,一定要把三河这片自留地保护好。

  “怎么保护?”一听孙吉海要倒戈,吴达功立刻心虚起来。

  “还能怎么保护,一句话,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二公子说。

  “这可能吗?”吴达功不只是心虚了,隐隐感到,二公子可能要逼他做不情愿的事。

  果然,二公子掐灭烟说:“啥叫可能,啥叫不可能,关键时候,就比谁狠。现在要是不狠,到时候哭都来不急。”

  接着,二公子便一番点拨,听着二公子的话,汤萍毛骨悚然,那女人假惺惺地抚着她的肩,直夸她的头发发质好,发型也做得不错。还问她平日在哪护发,要不要再给她介绍一家更好的?

  汤萍被这女人问得烦死了,这阵子哪还有心思谈论头发。就在她被女人假惺惺的热情弄得坐立不安时,猛听得吴达功叫了一声。

  “够了!”

  吴达功突然起身,对二公子说出的话,吴达功不只是怕,更是气愤。这个时候拿他当枪使,表面看像是把他当自己人,其实是想让他做替死鬼。狠啊!

  “坐!”二公子一看吴达功的态度,突然撕去伪装,是的,这时候他已没必要再伪装了。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只好来硬的,这么想着,二公子目光示意那女人。那女人立刻会意地站起身,包里掏出一张光碟,塞进影碟机,很快,画面上便闪出两辆车,好像是在三河通往省城的高速路边,一个专门供过路客人吃饭的镇子,两辆车相继驶进镇子,在一家饭馆门前停下。就在车主人相继进入饭馆后,画面上突然闪出两个人,动作奇快地将车后盖打开,从一辆车往另一辆车上转移了一些物品。

  “知道那是什么吗?”二公子不动声色问。

  吴达功一惊,后面那辆车正是他的。

  那便是他们要找的东西,是范大杆子冒死转移出来的。

  “什么?”吴达功不只是惊了,后背上立刻起了一层汗。

  “别激动,他们找不到的,不过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把他们安全地带到省城,我的损失可就重了。”

  “你?”吴达功愤怒地瞪住二公子,这张脸突然变得狰狞,变得恐怖。二公子一点不在乎吴达功的神情,接着说:“老吴啊,不瞒你说,我是做了一些防范,人在江湖,不得不防,你也别怪我,跟你们这些人打交道,不留一手怎么行?”说着他身子往前一凑,“要不要继续看下去,后面还有不少呢?”

  “混蛋!”吴达功扑上去,就要抢光碟,女人阴阴一笑:“怎么,吴局长,现在怕了?当初你在女儿坊云里雨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怕?”说着,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碟,扔给汤萍,“拿回去好好欣赏,你老公本事可大着呢,一对三,看了包你开眼。”

  汤萍直觉脑子里轰一声,身子软下去。至此,她算是彻底知道,吴达功没救了,自己也没救了。

  汤萍哭着把事儿说完,抓住欧阳子兰的毛“救救他好吗?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你求求马其鸣,求求梅涵,他不能进去,他进去,我这一辈子,等于是白活了呀……”

  欧阳子兰双肩剧烈抖动,被汤萍抓着的手一片冰凉……

  “知道汤萍为什么要求欧阳子兰吗?”梅涵说到一半,突然问。

  马其鸣摇摇头,这也是他一直想搞清楚的问题。

  梅涵默了片刻,说:“欧阳子兰的肾是汤萍捐的。”接着,梅涵告诉马其鸣二个感人的故事。

  那时汤萍还是大四的学生,跟梅涵一样,她们都是欧阳子兰疯狂的追随者,只是有点可惜,她们没能在那个时候相识。

  欧阳子兰被确诊为尿毒症后,肾源一度成了追随者之间的热门话题,尽管不少学子纷纷表示,要把自己的肾捐给这位出色的导师和教育活动家,遗憾的是,医院方面一次次摇头,血型和组织互相吻合的肾源一直无法觅到。就在医院方面跟国际救助中心求援的时候,奇迹发生了。从另一家医院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跟欧阳子兰很匹配的肾源,只是捐赠者再三要求,一定要医院方面替她保密,不能将自己的真实情况透露给接受者。医院方面当然答应,本来这在医学界也是惯例。手术很快进行,而且出奇地成功。欧阳子兰终于从死神手中夺回一条命。

  就在欧阳子兰到处打听捐赠者的消息,一心想报答这位恩人时,汤萍却放弃留在省城的机会,毅然来到三河。谁也不知道汤萍心里想什么,或许她这样做,是出于真心,出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毕竟,那时候汤萍还很年轻,很纯真。从此,她跟欧阳子兰之间没了任何联系。若不是在法国那家医疗机构意外相遇,欧阳子兰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恩人是谁。

  马其鸣听完,愣在了那儿。

  “其鸣,你一定要帮我。”梅涵眼里闪动着泪花,满是期望地看着马其鸣。

  马其鸣紧张地问:“帮你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欧阳受煎熬,你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的吗?”

  马其鸣意识到梅涵要说什么,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身。“不能,梅涵,你千万别跟我提什么。”

  “其鸣!”梅涵叫了一声,目光在马其鸣脸上怔住了。从丈夫眼里,她看到拒绝两个字,尽管她还没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其鸣,我们是夫妻,欧阳子兰对你,不薄啊!”

  “这跟你说的是两码事。”马其鸣有点慌,没想到一向支持他的妻子会突然出这么一个难题。

  “其鸣,汤萍在欧阳子兰家跪了一夜,欧阳子兰她……已经答应了汤萍。”梅涵的声音弱下去,看得出,此行对她来讲,也意味着一场艰难痛苦的抉择。

  “什么……你是说……是欧阳子兰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其鸣,这个时候,我不能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梅涵!”

  “其鸣,你就帮我一次,把吴达功放出来,哪怕让他去自首也好。”

  “这……”

  “很多事吴达功并不是主动的,他是逼迫,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怎么知道?”

  “汤萍……汤萍她找过我,也给我……下了跪。”

  “你——”

  屋子里突然变得静默,两人谁也不说话,心里,却在进行着激烈的较量。是的,就在欧阳子兰意外发病被送进医院那天,汤萍跟踪梅涵,一进门也学欧阳子兰家那样给她跪下了。汤萍如此心高气盛的女人,不逼到绝路,能轻易给她梅涵下跪?

  “就这一次,好吗?”梅涵大约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起身,伸手揽住马其鸣脖子,有点撒娇地恳求道。

  “不行,梅涵,我决不能这么做!”马其鸣说得很坚定,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难道也要我给你跪下吗?”梅涵眼里再次有了泪,她知道,丈夫做这样的决定的确很难,但是在丈夫和欧阳子兰之间,她必须选择欧阳子兰。她不能看着自己的恩师和密友在良心和道义间艰难挣扎,况且她的身体根本不允许她背负如此重的痛苦。

  “其鸣……”

  “别说了!”马其鸣厉言打断梅涵,他真怕自己突然间一动摇,做出另一种选择,可怕的选择。

  “那好,你跟我回省城,离开三河,再也不要去管这些事,这你总能做到吧?”

  “梅涵你?”

  “我要你回去,吴达功是清是白,留给别人查好了!”梅涵的声音也厉起来,她已经动手为马其鸣整理东西了。这便是她的风格,要么不管,要么就管到底。

  “你发什么神经?”马其鸣一把夺下梅涵手里的东西,将她重重摁到沙发上。“你听我说!”

  “我不听!”梅涵尖叫了一声,忽然就变得歇斯底里,“我神经?你居然说我神经?告诉你马其鸣,世上的清官不差你一人,官官相护的事多得数不清,你能一个个查过来?可欧阳只有一个,我不能看着她死!”

  “我走!”她猛地从马其鸣怀里挣开,声色俱厉地斥道,“为了你的乌纱帽,为了所谓的正义,你置自己的妻子于不仁不义中,马其鸣,你好狠心啊!”吼叫中,她拎起包,推开拦挡在前面的马其鸣,破门而出。

  她甚至不愿在马其鸣这儿留一宿,踩着伤心的月光,孤独地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