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热了,天热出了一种烂桔子的气味。空气里到处都是腐烂了的桔子气味。这种气味里还掺了盐,这是一种盐腌出来的烂桔子味。气味在墙上升出一个36度线,那条血线上也有眩目的烂桔子气味。屋子里有很多一梗一梗的游浮在空气里的粘条,那是烫熟了的桔子辦儿,我知道那是桔子辦儿。夏天正在走向烂桔子,夏天成了一个烂桔子。

中午,爸爸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脸“葵花”,爸爸的笑里带有“葵花”的气味。爸爸对新妈妈说:“工作安排住了,你的工作问题解决了……”

新妈妈说:“怎么解决了?在哪儿解决了?”

爸爸说:“你一定会满意。你猜猜吧!”

新妈妈说:“我不猜,你说吧。”

爸爸说:“东方公司。东方公司答应了,一月三百块,还有奖金。怎么样?”

新妈妈说:“我不去。什么东方公司,我不去……”

爸爸急了,说:“你不去?为啥不去?这这……”

新妈妈说:“老徐,这事你别管了,我工作上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安排……”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知道这工作是怎么安排的?你知道安排个工作有多难!告诉你,为安排你,免了东方公司三年的税。你知道这里边转了多少弯弯?他们说是三资企业,但他们这个三资企业不合法。我托了一个老同学,转弯抹角地按‘三资’给办了,而后人家才答应的……”

新妈妈说:“我说过,我工作的事不让你管,我会自己安排自己。我说不去就不去。免了有啥,免了再给他加上……”

爸爸气了,说:“你想这事是容易的?你怎么能这样……”

新妈妈说:“我是受人管的人么号你看我像是受人管的人么?我就是为了不受人管才出来的。我从小一直受人管,一直受人管,你还让我去受乙管……”

爸爸很诧异地说:“人怎么不受人管呢?人就是受人管的,哪有人不受人管的?你不让人管让谁管?”

新妈妈说:“我看你是让人管习惯了,你已经习惯让人管了,是不是?”

爸爸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人总得有个依托是不是?你不让人管能活么?人要是不让人管怎么活?从理论上说……”

新妈妈笑了,新妈妈笑出了一棵老树的气味,老树上结了一个大红的柿子。新妈妈能笑出老树上的柿子的鲜红。新妈妈说:“老徐,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知道安排个工作不容易。可我也说过不让你操我的心……算了,算了,吃饭吧。”

吃饭时,新妈妈一直笑着跟爸爸说话,说些别的话。新妈妈说:“你别再管我了,我自己有办法。我还是想办这个‘特异功能诊所’,我想把它办起来,这等于给小明安排个出路……”

爸爸说:“你别老听那些记者的话,记者都是王八编笊篱……”

新妈妈笑着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可我知道新妈妈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看出来了。新妈妈心里有话,新妈妈心里有很多话。新妈妈心里的话是不会让爸爸知道的。新妈妈的话里包着一个“走”字。那是一个有九种颜色的“走”字,每个“走”字都是向着南方的,新妈妈终究会走向南方……到那个时候,爸爸就成了新妈妈的第三个男人,爸爸只能是第三个男人。可爸爸不知道这些,爸爸心里只有一些醋,一些白颜色的醋,一些假醋。这些假醋是新近才有的,是那两个记者来了之后才有的。爸爸不喜欢记者,我看出来了,爸爸对记者怀有戒心。可爸爸在新妈妈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时间上的概念,那是一个路途上的时间。新妈妈一直在计算时间。新妈妈心上有个计算时间的表,这个表是黄色的,这是一个黄表,黄表上的指针是红色的,黄表上走着一长一短两个指针,那指针是向着南方的,我看见那短指针向着南方,长指针就不知道了,长指针向着更远的地方,那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新妈妈的胃里还藏着一些秘密的东西,那是些割成一条一条发粘的黄颜色的东西,那是新妈妈的“药”,我知道那是新妈妈用来治水土不服的“药”。那些“药”被割成一条一条的存放在新妈妈的胃里,那些药有一股泥土的腥味,那些“药”上能长出许多东西,只要把“药”放在一个地方,它就能长出东西来,那是一种能吃的东西,许多年来,新妈妈一直吃的就是这些东西。不过,那些“药”太沉重了,那些“药”坠着新妈妈的胃,那些“药”已经长在新妈妈的胃里了。有时候,新妈妈也想扔掉那些“药”,可她扔不掉,我知道她扔不掉……新妈妈要“走”,新妈妈终归是要“走”。我常听见新妈妈对自己说:“我是要走的,我一定要走,没有人能拦住我,谁也拦不住我!”新妈妈的肚子里还常常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当新妈妈睡了的时候,我会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我曾经看见新妈妈肚里开了一个门,新妈妈肚里的门大开,那里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那全是些男人,男人们正在广场上排队,那是些排队购买股票的男人,男人们正在排队购买新妈妈的股票,新妈妈肚子里伸出了许多手,正在出售股票。那些花花绿绿的股票是用唾液做的,新妈妈把她的唾液染上颜色而后又做成了股票。每张股票上都有一个圆形的标志,圆形标志里边有一个箭头,那箭头是红颜色的,那是一种用血肉喂出来的红色。箭头是指向远方的,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还听到了“叭叭”的声响,那是一声一声的脆响,那声音里有“雨打芭蕉”的气味。我知道那是男人们在挨打,男人们为买到股票在心甘情愿地挨打,每一个排到大门前的男人都要挨一耳光,只有挨了一耳光的男人才能买到股票……

新妈妈的勇敢是无与伦比的。我害怕新妈妈,我不喜欢新妈妈,但我知道新妈妈非常勇敢。身上带有“药”的新妈妈异常勇敢。“蛇”可以吃“老虎”,新妈妈敢吃“老虎”,实际上,新妈妈是把“老虎”吃掉了。新妈妈把“老虎”吃成了报纸上的一小溜儿,“老虎”最后只剩下那一小溜儿了,“老虎”变成了报纸上的五十一个铅字,“老虎”在医院躺了八天之后,就变成报纸上的铅字了。当“老虎”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新妈妈还去看过他,我知道新妈妈去看过他。我给新妈妈治好病后,新妈妈就大胆地去看他了。新妈妈穿着“老虎”最喜欢的白裙去看他。新妈妈走进病房的时候,“老虎”动了一下,“老虎”的大脚趾头动了一下,这是“老虎”唯一能动的地方,“老虎”全身上下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动。“老虎”的眼珠已经不会动了,“老虎”的眼直直地望着一个地方,那就是新妈妈站的地方。新妈妈站在病床前,勇敢地与“老虎”的目光对视。“老虎”眼里又出现了桃红色的气味,那是一辦一辦的桃红,也是最后的桃红。后来“老虎”眼里就没有桃红了。后来“老虎”眼里出现了紫黑色的东西,那是一股气流。“老虎”眼里的紫黑色气流团成了黑色的凝点,那凝点是陈年的旧粉笔做的,“老虎”把陈年的旧粉笔做成了一粒子弹……新妈妈看着“老虎”,用她的眼睛说:“老项,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没有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是对不起我的,你想想,你对不起我,你答应我的事一件也没有办。我不要你办了,没有你我照样能办成……”“老虎”的家人都在病房里站着,“老虎”的女“粉笔”也在病床前站着,那是一个很憔悴的女“粉笔”,女“粉笔”刚刚不做女“粉笔”,也刚刚有了一点点滋润,紧接着就又憔悴了。女“粉笔”像是在梦里站着,女“粉笔”一直在梦里站着,女“粉笔”不知道她是在过去还是在现在……他她们都没有听见新妈妈的话,他们谁也不知道新妈妈在说什么。他她都在梦里站着……可是,当新妈妈离开病房之后,新妈妈离开病房不到三分钟,“老虎”就变成铅字了,“老虎”变成了报纸上的四行铅字……

我常常看见“老虎”的魂灵,“老虎”的魂灵散在城市的空气里,“老虎”的魂灵已无法重铸。“老虎”的白末儿魂灵散在空中电波的缝隙里,“老虎”的魂灵无法穿越空中的电磁波。空中的电波太多,密度也太大。经济台的电波是网状的,文艺台的电波是线状的,影视台的电波是片状的,传呼台的电波星星点点,到处都是……还有“大哥大”,“大哥大”到处游动,大街上到处都是“大哥大”的电磁波。“老虎”的魂灵东躲西躲,却躲不过电波的袭击,他的魂灵白末儿常常被吸在各种不同的电波上。吸在经济台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会发出股票交易的声音,那是一时“牛”一时“熊”的声音:“……真空电子今收盘3·91,延中实业今收盘9·99,第一铅笔今收盘7·62……”吸在文艺台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白末会发出“点歌台”的歌唱声,这时候他的魂灵成了粉色的泡泡纱,会发出一种颤颤的“红蚊子音乐”的声响……吸在影视台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会出现嘈杂混乱的对话:“……老大,该出货了……认出我了么?你不认识我了么?我可认识你,烧成灰我也认识你……”吸在传呼台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会发出:“三哥快回……请回话……祝你生日快乐……”吸在“大哥大”的电波上时,他的魂灵会发出:“刘处长么,那事,啊?啊……哈哈,对对对,还老地方吧,老地方……哎,你还要不要了?小样儿,你还要不要了?鬼都找不着你……”城市上空的电波把城市里的空气肢解了,城市的空气变成了线线片片的带电的分子,变成了“阳极”和“阴极”,带有人汗气味的“阳极”和“阴极”。“老虎”魂灵的白末儿被隔在线线片片的“阴极”、“阳极”之间,既无法见新妈妈,也无法回去见女“粉笔”,“老虎”的魂灵成了被隔在电波缝隙里的散散点点的永远无法聚拢的白色粉末儿。“老虎”只剩下了零零碎碎的回忆,永远无法连接的回忆。“老虎”的回忆总是停留在一小块黑板上面,黑板上有一只手,那只手拿着一支粉笔,那是一支“1962年”的粉笔,黑板上有“1962”的字样……别的就没有了,别的看不到了。“老虎”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化成点点星星粉笔末儿的“老虎”魂灵在电波的缝隙里,遥望着时代的结束。他没有办法了。他说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有哭,他的哭声里仍然有一股粉笔末儿的气味,他的眼泪在电波的缝隙里发出“嵫嵫”响的蓝色火花……

最近,新妈妈常跟两个记者在一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商量开办“特异功能诊所”的事情。我知道他们是在商量这个事情。他们不让爸爸参加,很多的时候,他们都不让爸爸参加。他们大多是泡在舞厅里,他们一边跳舞一边商量,而后再去吃“企业”。新妈妈笑着说:“我吃你们,你们吃企业,企业吃谁呢?我还不知道企业吃谁。”冯记者说:“这还不知道么?企业吃工人……妈的,吃着吃着吃到我爹头上了!我爹就是工人,我爹是老工人,我爹是干了四十年的老工人,退休了,一月才发一百多块钱,药费还不报销。”冯记者说着就笑了。冯记者笑着说:“人不定吃谁呢,你说是不是?”冯记者的笑里有一些人尿味,我闻到刺鼻的人尿味了。在人尿味里有一张老脸,一张十分苍老瘦削的老脸。那是冯记者的爹,冯记者的爹在人尿味里显现出了一连串的镜头,那是一些上班的镜头,冯记者的爹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厂里上班,那腰弓着,那腰总是弓着……后来那脸出现在一个厕所的门前,那是一个公共厕所,公共厕所的门前放着一张桌子,老人在桌前坐着,老人正坐在桌前收费。老人很粗鲁地说:“来吧,两毛钱一屙……”杨记者说:“那也得吃,不吃不行。比如说,我是吃商业的,你说我是吃不吃?要不去吃,他还不愿意。他说你不去吃是看不起他,我能看不起他们么?我一定要看得起他们……”而后他们就又笑了,他们笑出了蜜蜂的气味,他们能笑出蜜蜂的气味。

我知道他们的很多事情。我还知道冯记者杨记者正在路上走着,他们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他们是来让我给他们治病的。他们喝酒喝多了,来让我给他们治。十分钟之后他们就来了,他们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