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叔叔的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城市女人的秘密。

女人是什么?女人是水,是流动的水。好女人是什么?好女人就是好水。水总是要流的,你不让它流不行,不流它就会聚起来,聚到一定的时候就泛滥。女人不比男人,女人没有定力,水一泛滥起来就无边无沿了。朱朱就是一个“泛滥”起来的女人。可朱朱是个好女人,我说过朱朱是个好女人。好女人的标志在她的本质,好女人是可以看出来的,你一看就看出来了,好女人只有一个字:善。这个善指的是本质里善。好女人也会“泛滥”。我告诉你,本质越善的女人越容易“泛滥”。

实话说,我没想到朱朱会是个有大学文凭的“那个”。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朱朱是有大学文凭的“那个”。不光是她,那天来的三个姑娘,都是有大学文凭的“那个”。这个事,不瞒你说,我是做了点手脚才知道的。她自己是不会说的。你想她会说吗?其实我也是好奇,当然了,说白了,也有点不放心她。我趁她不在的时候,偷翻了她带来的小皮箱,一个很精致的小皮箱。皮箱里有一股香水味,里边装的大多是些好衣服,都是些很时髦的衣服。我还翻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本,一个精羊皮面小巧高级的电话号码本,上边的地址全是英文缩写,要不就是些代号,猛一下看不懂,我想她是故意让人看不懂的。她的文凭在箱子底层里的一个缝里夹着……按说有大学文凭的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有个好工作是没问题的,大学毕业,这在旧社会不是状元也算是个进士吧?可她却出来于“那个”,这叫人很不理解是不是?可处了一段之后,我就有点明白了,我觉得这是“堤”的问题,“堤”没修好,“堤”没理好水的“势”,水自然就“泛滥”了。这个,是我的看法,给你说你也不懂,你是个生瓜蛋子,你懂什么?你给我好好听着吧。

不瞒你说,朱朱来的当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一起了。当然了,当然是睡在了一张床上……这事不能给你细说,给你说了,你个生瓜蛋子受不了,你会犯错误。躺在床上的时候,朱朱说话了,朱朱给我约法三章(后来当然不说这三章了,后来熟成泥了,就不说那“三章”了,可那“三章”我还记着呢):一是不能打听她的来路,不能问她是从哪儿来的,问了她也不会说;二是不能干涉她的行动,她是自由的,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不能拦她;三是钱的问题……说到钱,她的睫毛垂下去了。她的睫毛很长,睫毛在眼上织了一个帘儿。就这一个动作,我信她了,三条我都答应了。这一觉睡得妙不可言,要多好有多好,你想象不出来的好,这不能说,这不能对你说……当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猜不出来吧?我想你也猜不出来。我睁眼一看,床前站着一个女人,一个刚刚洗浴过的热气腾腾的女人,女人穿一身丝织的内衣,很露的那种粉红色的内衣,身上的肉儿亮乎乎的,头发湿漉漉的,高高地盘在上边,绾一个很好看的髻……这才是女人哪,这才是女人!我以前见过的女人都不叫女人,那叫什么来着?那叫“屋里人”。她在床前站着,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个焦黄焦黄的煎荷包蛋,一杯牛奶……当我看到这些的时候,你猜我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我妈,我妈也没对我这么好过。我妈是乡下人,我妈一辈子也没喝过牛奶。我当时眼里湿湿的,我掉泪了。我这人不主贵,一个荷包蛋我就掉泪了。我说:“朱朱……”往下没词儿了,往下不知说什么好了。朱朱说:“吃吧,先生,尝尝我的手艺。”我是第一次在床上吃饭,那顿饭我是在床上吃的。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吃这洋玩意,我是喜欢这种热乎劲。起床之后,我发现整个屋子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东西都放得别别扭扭的,怎么看怎么别扭……一夜之间,屋子里所有的摆设都变得神神道道的。你看那鞋吧,一双一双放就是了,她都摆成了“T”型的,一横一竖地摆;沙发茶几吧,原来是靠墙放的,现在摆在屋子中间,也搞成了个“T”字摆法;洗脸间里,就那些牙具啦毛巾啦也是弄成了“T”型;连床上的东西也摆成这么个“T”型,在屋里走来走去全是他妈的这个“T”……我当时没有吭声,觉着别扭,我没有吭声。才吃了人家煎的蛋,我不好意思吭声。再说,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没弄懂这里边的意思。后来我实在憋不住了,问她为啥要这样。她说不为什么,她喜欢这样,她就喜欢这样,她就是为了“这样”才出来的……再往下问,她就不说了。这女人好是好,就是有点怪怪的,你说她怪不怪?

你知道男人怕什么?男人最怕女人看不起。若是男人看不起女人,那日子还能过,凑合也就凑合了;要是女人看不起男人,那日子是过不下去的,一天也过不下去,早早晚晚非分手不可。开始时,朱朱有点看不起我,她没说,她当然不会说。我是感觉出来的。女人的一行一动都是话,女人浑身都是话。我感觉出来了,我一有感觉我就把我的出身撂给她了,我说得很坦白。女人就怕坦白,在女人面前,坦白是最有力量的。我的出身、我的经历,我全撂给她了(当然也有一点夸张,对女人必须夸张,女人喜欢夸张的事情)……这以后就不一样了,我是干什么的,我一下子就把她镇住了!这以后她对我亲热多了,已经不纯是为挣钱了。熟了,就什么话都可以说了。她的事我零零星星地也知道一点。她的经历很复杂,我看出来了,她的经历非常复杂。她去过很多地方,从言谈话语里,我知道她去过很多地方。你看,就这么一个女人,新疆她去过、西藏她去过、海南岛她去过、深圳她去过、西双版纳她去过……连东北的大兴安岭她都去过。她说她去新疆那次,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一分钱没有敢闯新疆?

一个姑娘家,她也真敢去?!她是怎么去的?她为啥要去那里?去那里干什么?她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问了她也不说。既然那么多地方都去了,却又回来干“那个”,你说你说……?我还是那句话,女人“泛滥”起来就无边无沿了。你别看是干“那个”的,干“那个”她也有“理论”。她说,女人迟早是要被侵犯的,女人挡不住被人侵犯。在那个地方(我想这可能是个机关,听她的口气,原来大概是在一个机关里工作),整天让一个头头看着你,他的眼比任何侵犯都厉害。可你还不能说什么,你还得笑,一天、两天、三天……你不能老让他这样看你,你不能老对他笑……是不是?拿钱也不多,还得笑着让他侵犯。与其,不如……她又说,什么东西都是有代价的,你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代价。她说,既然逃脱不了,那就干脆些。她说她的目标是一个“数”,有这样一个“数”,她就可以实现她的理想了。我问她那个“数”是多少?她的理想是什么?她微微笑了笑,不说。她说,老魏——熟了她就叫我老魏。她说她可以出卖肉体,但不出卖灵魂。我说,朱朱,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她说,干这个的,不说得难听些别人不信。她说,老魏,你也算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你对我不错,但你也别把我看得太重,我这一生是分段活的,在你这儿也就这么一段,你对我再好也是一段……你不要把我看得太好,也不要把我看得太坏,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你钱再多,过了这么一段,你也拦不住我,我早晚是要走的。我说,知道,知道。可我心里舍不得她走,我有一段时间很怕地走。有时候,好好的,她也会突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说:“老魏,我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我死了你给我送个花圈,不要纸扎的,要草编的……”我说:“好,我给你送个大的。我死了,你就免了,找死了冒一股烟。”过一会儿,她又说:“老魏,你是咒我死呀?”说着,又要上来捶我……我笑着说:“看看,话都让你说完了。”往上,捶着捶着,就又闹到一块去了……女人就是这样,猫一会儿狗一会儿的,叫你吃不透。当然,我也有对她不满意的时候。有时候,她一接电话就走了,说出去就出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她腰里还别着一个BP机,他妈的那玩意老是响……可一回来就对你一百层的好,叫你无处下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怎样对付这样一个女人,她喝的墨水比我还多,这是一个有文凭的“那个”。当然了,她智商并不比我高,可以说是不如我,论闯社会、经商,她比我差远了。她要是比我强,她就不干这个了。我是叫她迷住了,我他妈的那一段有点迷了!如果不是昏了头,我也不会叫人戴上手铐……

我给你说,好女人也坏事,好女人坏事坏得更厉害。我那桩倒霉的化肥生意就是朱朱给介绍的。倒不是朱朱有意坑我,朱朱倒没有坑我,她要坑我我就完了,彻底完了。那桩生意是一步一步走成那样的。人一进入生意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那时候你就得随着生意走,你不得不随着走,一旦动起来,是坑是井都得跳……开始朱朱给我拉这笔生意的时候,我是很警惕的,可以说是非常小心。有一天,朱朱从外边回来对我说:“老魏,有笔生意你做不做?有一笔只赚不赔的生意……”这话是她坐在我怀里说的,女人坐在你怀里说话的时候,你不能不听。我也没当回事,我说:“啥生意?你还会做生意?”她说:“化肥生意。是一笔绝对赚的生意。我在紫园碰上了一个东北人,他是东北一家化肥厂的厂长,他们那里主要生产磷肥……。”化肥生意的情况我知道……点,我也想做,可就是没有门路。她这么一说,我心动了,我问她:“你知道磷肥是干什么用的?”她说:“怎么不知道,磷肥分天然磷肥和化学磷肥两种。磷肥的主要作用是促使农作物籽粒饱满,提高抗寒能力……”她一说,我愣了,我愣愣地看着她……说老实话,我不相信她会知道这么多。她笑了,她看了看我,笑了。接着,她伸手从她那个出门整天挎着的小坤包里拿出一本书来,那是一本专门介绍磷肥的书,那本书的题目就叫《磷肥》。她笑着说:“这是我从新华书店给你买的,我路过那儿,顺便给你买了一本这方面的书……”那时候刚进三月,打上一个月的运输时间(其实运输用不了一个月,我当时认为用不了一个月),正是上磷肥的时候。那会儿市场上磷肥紧缺。我很感动,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我很感动。女人有时候会让你感动,一点小事都能让你感动。她这么认真,说明这不是假的。我说:“我可以见见他,你领我去见见他吧。”这时候,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老魏,如果事成了,我从中提10%,如果事不成,我一分不要。你看如何?”她说得很郑重。我笑着说:“不一样么,我的你的,不一样么……”她说:“那不一样,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我要你亲口说,给我10%。”我说:“行,事只要成了,给你10%。可有一条一”她望着我:“你说,你说吧。”我说:“别的可以允许,这一条是不允许的。你不能跟他睡觉……”我重复说:“你不能跟他睡觉。”她打我了一下,说:“你还吃醋呢。没想到你还会吃醋。这说明……好好,我答应你。”当时我想,这样也好,这样就把两个人绑在一块了,绑在一块她不会坑我。

我是第二天见到那个东北小个子的。那厂长是个从东北来的小个子,别看个小,人是很精明的。他的底气很足,说话的声音非常洪亮。两小眼挤挤的,一会儿就是一个点子。那天是在紫园宾馆见的面,是朱朱领我去的,朱朱临时充当了我的私人秘书。说老实话,我还从来没这么风光过,带着女秘书去跟人家谈生意。这是我第一次带女人去跟人家谈生意,以后我再没带过(生意场上不应该有颜色)。当时有朱朱在场,气氛的确很好。朱朱跟那厂长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魏总经理;这位呢,魏总,这位是从东北来的范厂长……”这么一介绍就让人觉得非常舒服。那东北小个子马上亲热地上前握手,就像见了娘家人一样,一口一个“魏总”地叫。而后,一坐下来,这东北小个子就滔滔不绝地大谈他们国营企业如何如何;他们的产品质量如何如何;他们的产品行销多少个省市自治区……说的是天花乱坠,一边说一边还把他们的获奖证书拿给我看,说是轻工部颁发的国家金奖……他说的时候,我一声不吭。不管他怎么吹,我都不吭。一直到他说乏了,说累了,说出了一嘴粘沫子,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的时候,我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问他:“范厂长,你们厂有多大规模?”他说:“我们是大厂,我们厂有一千四百人……”他还想说别的,我摆摆手,不让他说。我又问他:“范厂长,你们生产的磷肥主要原料是……?”他说:“过磷酸钙,磷酸二氢钙,骨粉,石英石……在质量上请你放心,我们是获过轻工部质量奖的。”接下去我问:“你们烧结温度是多少?”我这么一问把他问愣了。他愣愣地看着我,很吃惊地说:“哎呀呀,没想到,没想到,魏总是内行啊……烧结,烧结温度,是是是1350-400度。”往下,我又问:“磷酸的总含量是多少?”东北小个子不再吹了,说话开始谨慎了,他说:“这个,这个么,我们是比较高的,36.8%,同样规模的厂,没有比我们更高的了。”我点了点头。你知道谈生意是不能慌的,我一点也不慌。这时候我又点上一支烟,不紧不慢地吸着。我看到这小个子说到36.8%的时候有一点虚头,肯定有虚头。但我还是声色不露。我继续往下问,我说:“范厂长,你们的磷肥含氟量是多少?”这个东北小个子实在是不简单!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遇上对手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遇上对手了。当我问到这里的时候,你猜他怎么着,他哈哈一笑说:“魏总魏总,我真是服你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吧,既然你是内行,我们在价格方面让一让,就冲你是内行,我们在价格上让了,给你市场最低价,怎么样?”这是绕我呢,我知道这是绕我呢。我笑了笑,我笑着说:“价格当然重要,但我最关心的还是质量;我还有个问题需要问一问……”东北小个子激动了,他说:“看来魏总是做大生意的,是真心做生意的。认识魏总真是三生有幸。你问吧,尽管问……”我说:“有一个问题,我要问的是枸溶率,枸溶率是多少?”东北小个子马上说:“这个是很专业的问题,魏总问得非常内行。我们的磷肥枸溶率是最好的,64%吧。这在世界上也是很靠前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这些数字都是非常重要的。往下,一谈到价格的时候就难了,关于价格的谈判很艰难,这会谁也不爽快了,就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的,谈着谈着就僵住了。这时,朱朱就出来说说话,把气氛缓和下来。我想,我得吓吓他。我就说:“范厂长,我们这里是农业大省,市场说来是不小。可你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少化肥厂吗?我告诉你,光磷肥厂158家(我胡诌的)。中型的47家,大型的工4家,小的就不说了,小型的遍地都是……所以根本用不着跑到东北进化肥。你要想打开这个市场,价格必须得降下来。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当我把话说到这一步的时候,那小个子才吃木了,他说:“魏总,我们从来没卖过这个价格呀?!这个价格,这个价格,好吧,就按你说的吧……”

最后生意是谈下来了。生意能谈下来,说老实话,主要是因为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我想做正当生意,我想跟国营企业正正当当做生意。可我没想到事坏就坏在“正当”上边;二是因为朱朱。要不是为在朱朱面前显摆,我也不会那么轻信。那天夜里,朱朱像鱼儿一样在我身上翻来覆去,把我弄迷糊了。那天夜里朱朱不停地对我说:“你真棒,你真棒,你真棒……”我是把自己“棒”进去了。我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一副手铐戴……

不说了,不说了,改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