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新妈妈要害我了。

我已经知道新妈妈要害我。

中午的时候,我刚刚回来,新妈妈就要我喝八宝粥。新妈妈说,这是“亲亲”八宝粥,还有一罐,给你留了一罐,你喝了吧。新妈妈脸上突然有了喜悦,桃红色的喜悦,这喜悦来得太“陡”了,这喜悦太真又太假,这喜悦包藏着一个阴谋,我断定这是一个阴谋。这证明她要下手了,她要害我。她一定是在八宝粥里下了毒药,她敢下毒药,我知道她敢下毒药。我看出她的笑里藏有刀片,外边裹着一层绢花的刀片,桃色的绢花里裹着锋利的刀片,笑也能杀人哪,我知道笑能杀人。谁的笑会是一丝一丝的?只有新妈妈的笑是一丝一丝的,是红萝卜做出来的一丝一丝,红红艳艳的一丝一丝,甜是甜,就是里面包藏着毒药。她怎么会对我笑呢?她怎么可能笑呢?她肚子里有那么多的黑气,她肚子里淤积着一团一团的黑气,黑气在她的胃里横冲直撞,她能笑出来么?她的笑是一种武器。我都看出来了,她是瞒不了我的。这罐八宝粥我是不会喝的,我决不喝。

傍晚吃饭时,当着爸爸的面,新妈妈又逼我喝八宝粥。新妈妈说,你把这罐八宝粥喝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我就是不喝,我坚决不喝。为什么非要我喝这罐已经打开了的八宝粥?我早就看出来了,八宝粥是打开过的,我闻到气味了,我闻到了毒药的气味。毒药的气味就是这种腥腥甜甜的气味,我曾经听一位医生说过。我怀疑爸爸也参与了这个阴谋,爸爸很有可能参与这个阴谋,现在到处都是阴谋,在城市里,人活成了阴谋。爸爸为什么也假惺惺地劝我?爸爸说:喝吧,喝吧,叫你喝你还不喝……她他们都讨厌我,我知道她他们都讨厌我。

我把那罐八宝粥偷出来了。我装着要喝的样子,趁她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那罐八宝粥偷出来了。我把这罐八宝粥喂了邻居家的小花猫,那是陈冬阿姨家的猫。陈冬阿姨家的猫常常从对面楼里偷跑出来,我在楼后悄悄地扑住它,让它喝了这罐八宝粥。小花猫好吃甜的,可它没喝几口就死了。它仅是嗷嗷地叫了两声,打个滚儿就死了。可怜的小花猫,它是替我死的,我的怀疑在它身上得到了证明。它死的时候还睁着两只眼睛,它的眼睛很湿润,它那很湿润的眼睛里泡着一个小小的人儿,一个露水珠一样的小人儿。我知道那小人儿是我,那小人儿就是我。我看见小花猫的魂灵了,我看见了小花猫的魂灵,小花猫的魂儿是一张纸,一张薄薄的纸,它的魂灵在空中飘着,它的魂灵一边飘一边说,它得找一个地方,它得重新找一个地方。我能听见,我都听见了。我还听见它那死了的身子在说话,它说,它看不见天空了,它说它想再看看天空……

小花猫死了,小花猫为我而死。小花猫一死,我就变成猫了,我看见我变成了一只猫。

夜里,我瞪大眼睛,想扑一只老鼠。我很想扑一只老鼠。我不吃它,我不会吃它,我只想跟它说说话。老鼠也可以和猫说说话。猫同志,老鼠同志,坐在一起说说话。猫同志说,咱们开个会吧?老鼠同志说,好哇。猫同志说,你先讲吧?老鼠同志说,你先讲,你先讲。猫同志说,大家都是同志了,谁先讲都一样。好吧,我先说。我说一点吧,老鼠同志,你住的地方太简陋了吧?住那么小一个地方,又不见阳光,是不是搬到上边来一起住啊?我看还是搬到上面来住吧。老鼠同志说,我住的地方么,小是小了一点,不过,很暖和。大家都是同志了,搬上来也可以,不过,猫同志,你是不是该换换口味了?猫同志说,这个问题嘛,好说。我早就换口味了,我现在改喝牛奶了,我天天喝牛奶……

正谈得好好的,倏尔“哧溜、哧溜”都不见了。猫同志、老鼠同志都不见了。它们听到了人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把它们吓跑了。

我知道是谁的声音,我知道它们害怕谁的声音。我听出来了,那是新妈妈在说话。新妈妈又在给爸爸上课哪。新妈妈是爸爸的教授,她一来就成了爸爸的教授。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承认,旧妈妈跟她是无法相比的。新妈妈的话是有颜色的,有很多颜色,新妈妈的话五光十色,新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种能勾人的光线,带七种颜色的一棱一棱的光线;新妈妈的声音里还有一种甜点心味,那是一种玫瑰色的加馅小点心,那种连末末都想吃下去的小点心,藏有迷药的小点心;那话里边竟还藏着虫,白白肉肉的小虫,小虫身上是透明的,里边有一个樱桃样的红点,鲜艳欲滴的小红点……每当她给爸爸上课的时候,我看见爸爸身上的毛孔就张开了,我看见爸爸变成了一个刺猬,一个毛刺猬,刺猬多开全身的毛孔听她说话。刺猬是用身子去吮的,刺猬用身上所有的毛孔去吮吸她的话,这时候刺猬又成了一个木偶,只有毛孔是活的,毛孔在与那勾人的光线对接,毛孔贪婪地依附在那白白肉肉的小虫上,一点一点地吮吸……

爸爸和新妈妈是在舞厅里认识的。我知道他她们是在另一个城市的舞厅里相遇的。在那个城市的舞厅里,他们并没有跳舞,是他们的心在跳舞,他们的心相隔八个茶几、六个沙发,跳着跳着就跳到一块去了。那时候爸爸和旧妈妈还没有离婚,可爸爸的心已经开始跳舞了。在有红蚊子的季节里,人人都想跳舞。那时候,世面匕刚刚流行“红蚊子音乐”,“红蚊子音乐”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到处游荡,“红蚊子音乐”虚无缥缈却又无孔不入,使人们不由产生一种赤身裸体的欲望。听了“红蚊子音乐”的人不由得想脱衣服,人们一件一件往下脱衣服,脱到不能再脱的时候就去跳舞,人们是不得不跳舞。报上说,裸露是这个时代的主题。时代到了该裸露的时候,人们也需要裸露。爸爸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新妈妈的信号,新妈妈相隔八个茶几、六个沙发向他发出的信号。新妈妈的信号一往无前,具有很强的穿透力,新妈妈的信号在“红蚊子音乐”的伴奏下,蛇动着舞蹈曲线一扭一扭地向爸爸走来。爸爸没有抵抗能力,爸爸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爸爸也身子一扭一扭地迎了上去,爸爸欢乐无比地向“红蚊子音乐”投诚。那个夜晚是个遍撒迷药的夜晚,在那个夜晚里爸爸成了一个婴儿,爸爸成了新妈妈手中的婴儿。爸爸本是去开会的,爸爸到那个城市里参加一个与税务有关的会议,与税务有关的会议是很豪华很奢侈的会议。在这个会议组织的舞会上,爸爸和新妈妈相识并成了她手中的婴儿。新妈妈把爸爸装进一个透明玻璃管里进行了很多次化验,化验之后新妈妈才确定了她下一步的行动。

我看见了被装在玻璃管里的爸爸,爸爸在玻璃管里化成了一小撮上,含碱性的土,那一小撮土在玻璃试管里呈阳性反应。在阳性的反应里,这撮土有了极为宽阔的背景。这背景连缀着一块黝黑的土地,连缀着一种涩中带腥、腥中有甜、甜中有苦的气味。新妈妈一定是化验出了这种气味,这种气味与新妈妈身上的气味极为吻合,新妈妈一边追逐城市一边追逐气味,新妈妈要的就是这种气味。新妈妈说:这是一种“涩格捞秧儿”味,她要的就是这种“涩格捞秧儿”。我不知道什么是“涩格捞秧儿”,也不知道哪里有“涩格捞秧儿”,我仅是看见新妈妈这样说。

我说过,新妈妈是一条蛇,新妈妈是一条小花蛇。她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她心中昂着一个蛇头,一个直直昂着的三角形的蛇头。爸爸心上也有蛇头了,爸爸心上的蛇头是伏着的,他心上有一个伏着的蛇。新妈妈正在教他,教他把蛇头昂起来。新妈妈说,先微笑,必须先微笑,把微笑罩在脸上,而后全身运气,使肚里的黑气运作起来,形成力量,一股仇恨的力量,把仇恨运作得像铁一样坚硬,顶在微笑的后边,然后去勾那蛇的头,那蛇头就会昂起来了……

我很害怕,我确实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