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在广袤的豫中平原上,缓缓地行驶着一辆大轱辘牛车。

赶车的是一位普通的中国人,在车上坐着的却是一位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那赶车人竟然还是他的“通司”(翻译)。

这是一位到乡下传教的“洋牧师”么?不。他们每到一个村庄,那赶车的“通司”便“咣咣”地敲响大锣,高声叫道:

“喂,种‘黄金’喽。都来种‘黄金’喽!……”咣咣!“想发财的都来吧,”咣咣!“种‘黄金’不要钱,白送喽。都来,都来吧……”

随着喊声,孩子们像雀儿一样地撒出来了。他们一个个好奇地围到牛车前,瞪着眼儿瞅那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也有些汉子走出来看,远远地袖手站着,并不往前凑。女人们抱着孩子跑出来看“洋人”,也仅是想见识见识“洋人”的模样,看那黄头发、大鼻子,挺稀罕的。

见围的人多些了,那大胡子外国人便站起来。他个高,身量也宽,很勉强地立在车帮上,手里高扬着一只牛皮纸袋,叽里咕噜说一串话,这赶车的“通司”便跟着翻:

“瞅见了么?这是烟种,上等的美国烟种!种了长成烟叶能卖大价钱。看好了喽,这一位就是英美烟草公司的约翰牛技师,他专程到中国给咱老百姓造福来了。哪位想种烟,本公司的约翰牛技师可以无偿地教你们,包种、包炕、包收……哪位想发财的,来领烟种吧。上等的美国烟种!白送不要钱。哪位要?哪位要?来晚了可没有了!种‘黄金’喽,种‘黄金’喽。”咣咣!……

尽管这位“通司”喊得口干舌焦,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领。乡下人是本分的,他们一代一代地靠种庄稼过日子,没人听说过种烟能发财。再说,乡下人也听过“八国联军打北京”的传闻,于是对“洋人”便有一种莫名的恐怖。钱是好东西,他们也都想发财,可“洋人”会跑到乡下来给中国人送钱么?

没人信。

刚过罢年,春寒未尽,天依旧很冷,人们渐渐地走散了。只有几个娃儿还冷雀儿似的傻站着,瞧“洋人”那冻红了的高鼻子。一时牛车前显得十分冷落,那荡漾在村庄上空的锣声也越加地空漠、单调、寂寥。

站在车帮上的约翰牛烟师耸了耸肩,沮丧地闭上了眼睛,那袋烟种无声地掉在车上了。七天了,他们已经出来了七天了,可“上等的美国烟种”一袋也没有送出去。在中国这块最适宜种烟的黄土地上,竟然没人肯种烟,白送都没人种!他很失望。他带着发财的梦想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本心想干一番大事业,想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烟叶大王”!可是,他的梦想将要破灭了。他贪婪地望着大块大块的黄土地——最适宜种烟的黄土地,嘴里喃喃道:“他们不愿发财么?不,不会的。这真是一块神秘的土地!……”

“猪猡!”他忿忿地高声骂道,他咬牙切齿地挥着舞着双拳怒视着这片漫无边际的黄土地。冷风一阵一阵吹来,枯草簌簌地抖,无边的黄土地,无边的沉默……他身子晃了晃,重重地跌坐在牛车里。

大轱辘牛车继续行进在乡村的土路上,车辙的印痕漫长而悠远。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那单调的锣声几乎响遍了豫中平原的角角落落……

“种‘黄金’喽!种‘黄金’喽!”咣咣咣……

(事隔多年,人们仍然记得那位美国烟师下乡发烟种的情景。那辆孤零零的牛车在乡间土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他一次又一次地恳求人们收下他的烟种,他甚至把装在牛皮纸袋里的烟种倒出来,放在嘴里去嚼!好让人们信他。可人们的目光是冷漠的,没人信他的话。当他几近绝望的时候,曾经把一袋儿一袋的烟种扔在路上,企图让人们去捡,可是,捡都没人捡……然而,不久的将来,还是这片土地,还是这些人,将亲昵地称他为“大鼻子小牛”。)

这天下午,当那辆疲惫不堪的牛车驶进大李庄村的时候,中华民国第一位试种“洋烟”的人还在牌桌上赌牌呢。他就是昔日曾经挂过“千顷牌”的李家嫡亲长孙子李兆祥。

家败之后,李家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了。盖儿爷死时说下的话,在他嫡亲长孙李兆祥身上一一应验了。没人想到英雄一世的盖儿爷到了孙辈这一代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李兆祥不成器,自然也不肯死做,只每日里混在赌场里打牌。他很想赢,可输的时候居多。赌牌也是要气概的,可他缺的就是气概。手小,手小的人怎么能赌呢?于是,又常叫人逼上门讨债,日子就过得更加艰难。可他还是赌,总想碰一碰运气,企盼着上苍让他赢一份家业。这天,他的手气仍然不好,打到天半晌时钱已输干,肚子也饿了,咕咕直叫。可他知道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于是又重新坐下,看人家赢。看得眼红了,心一横,又把穿在身上的大袍子押上了,想最后一次再碰碰运气。他闭上眼睛,手抖抖地把一张张牌揭起来,心惊肉跳地睁开一条细缝缝去瞅那牌,心说,老天保佑吧!可就在这时,从外边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个女人。这女人进来二话不说,上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牌,“哗啦”一声,把赌桌上押的钱、牌全给掀到地上了!赌徒们抬头一看,正是兆祥的女人。这女人气得两眼乌青,眉儿倒坚,牙咬得碎响!只见她一言不发。“呸!呸!!呸!!!”冲着李兆祥一连吐了三口唾沫……

赌徒们全都木呆呆地愣住了,谁也不敢吭声。

兆祥缩着脖儿看了看女人,自觉已无脸面见人,一时万念俱灰。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孩子们一天都没吃饭,告借无门,他的亲叔都不借粮给他,还能去找谁呢?他本想赢些钱度日,可输了又输,在女人面前实在是张不开嘴。于是,他默默地站起来,像鳖一样地走出门去,脸上的唾沫星子都没擦。男人呀!男人!一个男人到了这种地步,还能算男人么?他长叹一声,忍下了这口窝囊气。

出了赌场,他在前边走着,女人在后边跟着骂,骂得一村人都出来看热闹。他缩着身子走,只是不吭。为了躲女人的恶骂,他不敢回家,折身子往村外走去……就在这当儿,那辆大轱辘牛车进村了。赶车的“通司”又敲响了大锣。锣面已敲破了,锣声已不那么响亮,吆喝声也沙哑不堪,十分凄凉:

“种‘黄金’喽,谁种‘黄金’喽?想发财的都来吧!”咣咣……

太阳西斜了,冷风从村东头的田野里灌过来,带着一股砭骨的寒气。李兆祥揣怀袖手,就那么闷头往村外走。他脚上的烂鞋趿拉、趿拉地打着脚后跟……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走。他就是这样走到牛车跟前去的。无意中,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绝望的眼睛。这双眼睛沮丧地伏在牛车里,已似灯干油尽,万念俱灰,那死鱼一样的目光已寒到了极点。不知怎的,他站住了。

风尘仆仆的约翰牛烟师已没有气力再站起来介绍他的烟种了。他对这片馋人的黄土地已彻底的绝望了。漫长的路途,无尽的失望,百思不得其解的中国人,已磨去了他最后的一点耐性。他破产了。这时候,他唯一的希望是能平安的回到美国,再也不坐这颠碎肠子的大轱辘牛车……半个月来,在这缓慢的牛车上,他把苦胆汁都呕吐出来了!这时,他看到一位同样可怜的中国人在他面前站着,默默地,像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他趴在车帮上,最后一次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您,要吗?”

李兆祥的心思还在赌场上,没听清让他要什么,只喃喃地说:“我没钱。”

“通司”立即接口说:“不要钱,不要钱,白送给你。要吧,这可是上等的美国烟种……”

“种烟?”李兆祥抬起了头。

“对,种烟。”“通司”说。

“种烟能发财么?”

“保你发大财!”

“真的?!”

那“通司”也恼了,说:“操,你不要算了,骗你是孙子!”

这一骂,倒把李兆祥骂愣了……

这工夫,约翰牛烟师眼巴巴地望着这个破衣烂袍的中国人,他像是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迫不及待地从车上滚下来。几步冲到李兆祥跟前,手抖抖地举着装有烟种的牛皮纸袋,叽里咕噜地讲了一番。“通司”跟着说:“约翰牛先生问你家有几亩地?”

“七亩薄地。”李兆祥说。

“七亩,太少了。”约翰牛眼里透出了一丝亮光,随即又隐去了。不过,总算是有人种了。他可怜巴巴地拍着李兆祥的肩膀,头像捣蒜似的点着,把烟种硬塞到李兆祥的怀里,又哀求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通司”赶忙接着说:

“约翰牛先生说,他愿意住下来教你种烟。不要你一分钱,还先预付给你十块银元的烟钱,不会让你亏本的。你肯吗?”

“给我十块银元?”李兆祥眼亮了。

“是的。是的。”约翰牛先生连连点头。

“白给?”

“是的,是的。”

“还教我种烟?”

“是的,是的。”

李兆祥接下烟种和银元的时候,约翰牛默默地在胸口上画了一个“十”字,抬头望着夜幕降临的天空,说:“主啊!”

第二年春上,就是这个从美国来的、穿西服的约翰牛先生,竟然住在了中国贫苦农民李兆祥的家里,他从浸种开始,到育苗,移栽……一直到烟叶长成,又从打叶、烤烟一系列的工序人手,一步一步地手把手地教中国农民李兆祥种烟、烤烟……在炎炎的夏日里,这位美国人也和李兆祥一样在烟地里光着脊梁打叶,不时还“哈喽、哈喽”的……招引许多人来看。

事实证明,黄土地是可以种“洋烟的”……

于是,约翰牛得救了。

李兆祥也得救了。

从此,中国将进入吸“洋烟”的时代……

李兆祥发了。

短短三年的时间,中华民国第一位试种“洋烟”的人,由输光了的赌徒一跃而成为四方有名的阔佬。待他有了些本钱之后,在约翰牛烟师的怂恿下,他又是第一个离开了那片古老的土地,弃农经商,搬到县城里去住了。他成了赫赫有名的烟行老板。每当镶金牙、戴金表的李老板走在县城大街上的时候,他不由地要摸一摸头顶,仿佛要摸一摸这梦一般的好运气。这时候,他又会不由地忆起女人朝他脸上吐唾沫的情景。他总以为是女人的三口恶唾沫救了他。如果不是女人恶狠狠地朝他脸上吐了三口唾沫,他会离开赌桌么?他会幸运地碰上牛烟师么?于是,他轻轻地摸一摸脸,轻轻地,深怕拂去了那“福气”。

看得见的利益,庄稼人是不会放过的。多少人后悔呀!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种那种“洋烟”能发财。当初,“大鼻子小牛”坐着大轱辘车在下乡发烟种的时候,白送都没人要。可是,仅仅才几年的光景,那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烟种竟涨到了十块钱一两!种“洋烟”的人越来越多了,“洋烟”成了人们发家的希望。既然李兆祥这个不成器的“二混混”都能富起来,他们为什么不能呢?种!一时间,在广袤的豫中平原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烟苗……

随着烟行的兴起,县城也繁华起来了。在设有烟行的县城东大街,饭铺、店铺、旅馆、赌馆、妓院一时争相开张,一街两行全成了生意的铺子。每到收烟的季节,各种叫卖声随着那油煎包子“嗞啦啦”的油香在县城的上空飘荡,从早到晚,热闹非凡。连上海那些大地方的妓女也跑到这小县城里挣烟钱来了。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抹香粉、搽头油,一个个穿着红绿缎子绣鞋,甩着一色的水袖儿,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拉客,媚眼瞟乱了多少乡下烟客的心!每当窑姐儿们站在门前与烟客嘻嘻哈哈地打情骂俏时,那推烟包的独轮车便“吱扭扭”地歪倒在她们脚前了。也有些见过世面的烟客跟窑姐“揩嘴油”,引了一街两行的行人发笑。

“客,花俩吧?”

“花俩儿?俺还想挣俩哩。”

“挣俩儿?挣俩叫恁姑来!”

“俺叔?俺叔比我还仔细。”

“……”

“洋烟”给县城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一片混乱。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经不住这花花绿绿的诱惑,常有跟人私奔的丑事;种烟的汉子辛苦一年,挣得烟钱来,也有一夜之间在赌馆里输光的,于是护城河里又常有寻短见的尸体漂起来,引了许多人叹气。一些前清的遗老遗少,看世风日下,也曾痛哭流涕地联名给县里上过状子:要求取缔烟行,以正民风。也有人大骂李兆祥是千古罪人……然而,由于有“洋人”撑腰,官司到底没有打赢。

当县城里的名流、士绅跺足擂胸地痛斥烟行败坏了风俗的时候,为了发财,可怜的庄稼人却在发疯的抢购烟种!烟种的价格一涨再涨。约翰牛的梦想实现了:种烟,在老百姓眼里并不亚于种“黄金”……

这一切都是李兆祥带来的。

当初,试种“洋烟”时,有多少人笑他呀!人们在地里围着他看:“看哪,李兆祥种‘黄金’哩!”那嘲笑和蔑视的目光刺得他整整一春一夏都抬不起头来。连已分家多年,早已不再管他的二叔也拄了拐棍出来堵着门骂他:“败家子啊,败家子啊!你真是丢尽了李家的人!……”可到了这会儿,大李庄村人又多少人来求他李兆祥啊!一到收烟的季节,烟行门前车水马龙,卖烟的长队整整塞满了一条东大街。每到这工夫,李老板便端坐在当院的一把罗圈椅上,喝五吆六地招呼人过磅验烟。这时的李兆祥,大敞怀穿一身白绸衫,身上挂着明锃锃的金表链子,身后还有丫环打着凉扇,叫乡邻们眼热得不敢看他。到了晚上,他回“李家巷”吃过晚饭,就又坐上包车出门了。说是去烟行看账,实是赌牌、玩女人去了。

这年夏天,英美烟草公司的副总经理约翰牛突然骑着“电驴子”来到了县城的分行。这位“洋人”再也不是当年可怜巴巴的坐着大轱辘牛车下乡发烟种的样子了。他西装革履,趾高气扬。踏进烟行的时候,目光傲慢地扫视着他属下的中国人,脚下的皮鞋发出“咔咔”的声响。

李兆祥一听是约翰牛先生到了,急忙躬身迎出来,连连赔笑说:“总经理到了。失迎,失迎。”

约翰牛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连哼都没哼一声,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账房,李兆祥赶忙跟进来,立时吩咐人看座,上茶。约翰牛抬眼在屋里扫视了片刻,生硬地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

李兆祥连连点头,手一摆:“出去,出去。”

账房里的人全都知趣地躲出去了。这时,约翰牛拍拍李兆祥的肩膀,用流利的中国话说:“李,你干的不错。愿意和我长期合作吗?”

李兆祥受宠若惊,感恩地说:“没有总经理,就没有我李兆祥!当初……”

约翰牛突然打断他的话,说:“好。我问你,今年种烟的有多少?”

“今年种烟的特别多。有好多庄稼人连粮食都不种了,全栽了烟。总经理要发大财了!”

“好,太好了!”约翰牛听了哈哈大笑,那笑声越过李兆祥的头顶,在屋梁上久久地盘旋。过后,他沉下脸来,说:“那么,现在我要你停止收烟。”

“停收?!”

“对。立即停下来!”

“那、那、那……烟行怎么办?”李兆祥像兜头挨了一瓢凉水,吃惊地问。

“李,你愿意和我合作下去么?咱们一直合作得很好,我相信你会愿意的。”说着,约翰牛的目光渐渐地严厉起来。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来,盯着李兆祥:“不然的话,我们就无法合作了。你懂吗?!”

“是,是。我听总经理的。”李兆祥应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停到什么时候开磅?”

约翰牛耸耸肩,意味深长地说:“到时候我通知你。”

大热天,李兆祥竟不由的打了个冷战!这,这,太“黑”了。要毁多少人家呀?!他知道约翰牛要压价了。到那时候,成千上万户庄稼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洋烟”将一钱不值……李兆祥不敢再往下想。他抬头望了望约翰牛;约翰牛正看着他,目光很冷峻。他不敢吭了,只好点点头。

第二天,烟行“停收”的牌子挂出来了。

继而,设在许昌的总行也停止收烟了。

当天夜里,李兆祥正闷闷不乐地在家里坐着,突然有一位神秘的上海客商跨进了他的家门。那人穿一身浅灰色的大褂,头戴凉帽,手里款款地提着一只大皮箱,作派十分大方。他进得门来,微微躬身,双手一抱拳,“李老板,久仰,久仰。”

李兆祥愣了,忙问:“这位是……?”

那人说:“敝人姓张,是从上海来的。敝人受本公司总经理的委托,专程拜望李老板。”

“噢,张先生。请坐,请坐。”李兆祥说着,立时吩咐丫环倒茶。张先生款款地坐下来,四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李老板好阔气呀!”

“哪里说得上阔气,不过是混饭吃罢了。”李兆祥应酬了一番,接着问,“不知张先生来小县有何贵干哪?”

张先生又一抱拳,说:“本公司想委托李老板在贵县收购烟叶,不知您肯不肯帮忙?”

“哟,你们也要烟哪?”李兆祥很惊奇地问。

张先生呷了一口茶,缓缓地说:“李老板,本公司在海内外都设有分行,资金雄厚……报酬么,自然也不会低。”

李兆祥听了,沉吟半晌,叹口气说:“可惜你晚了一步。我倒很想帮忙,可这里是英美烟草公司的分行,兄弟无能为力呀。”

张先生微微一笑说:“听说英美烟草公司只给你一分利,太低太低!若是肯帮忙的话,敝公司至少给你三分利。”

一说给三分利,李兆祥的心稍稍动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约翰牛对他有救命之恩哪!他眼珠子转了转,说:“三分利当然好,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张先生见话说得入港,放下茶碗:“李老板,英美烟草公司对你不错我是知道的。本公司也决不亏待你。买卖不成仁义在么。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尽管讲,一切都好商量。”说着,他“啪”一下子打开皮箱,亮出了银光闪闪的一箱银元!

李兆祥望着满满一箱子银元,眼都看呆了。他抓起一把捏在手里,让银元“叮儿当啷”地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抓,又漏……钱吸住了他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把手缩回来,抬起发绿的眼睛望着张先生:

“利钱三分?”

“利钱三分。”

这时,约翰牛烟师那野牛一般的眼睛在李兆祥脑海里出现了,那双蓝眼睛恶狠狠的,十分刺人。李兆祥心里凉了一下,终也舍不了这箱银元。他沉默了片刻,说:“张先生,钱你先放在这儿,容我再考虑考虑行吗?”

张先生隐隐地笑了笑,说:“那好,什么时候给我回话?”

“明天一早,行,我就干;不行,你还把钱带回去,一分不少。”

第二天,见钱眼开的李兆祥终于和“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签订了收烟的合同,立马又开磅收烟了。

这次收烟,李兆祥把烟价略略降了一些,一百斤烟叶只按八十斤算,还扣三块钱的“龙”(即手续费)。庄稼人已白白地等了一天,只好忍气吞声地卖了。

次日,李兆祥擅自收烟的消息传到了许昌,约翰牛气急败坏地骑着“电驴子”赶来了。一踏进烟行,他便挥舞着双拳高声骂道:“混蛋!赶快给我停下来,停下来!李呢?李!你给我滚出来!……”

李兆祥听信儿便躲起来了。不管约翰牛如何暴跳如雷地骂,他只是不敢照面……

约翰牛的脸都气白了,他瞪大眼珠,咬牙切齿地说:“好,很好。走着瞧吧,我要让你倾家荡产!我要叫……”说完,他忿忿地骑着“电驴子”走了。

紧接着,英美烟草公司设在许昌的总行开始收烟了。约翰牛本打算停收压价,这会儿反而提价收购烟叶。消息一传出,烟农们呼啦啦都把烟拉到许昌去卖了……于是,李兆祥在“南洋兄弟公司”代理人张先生的授意下,马上也挂出了新的烟价……

一场可怕的“商战”开始了。一连三天,烟行与烟行之间展开了殊死的搏斗!约翰牛像疯子一样在烟行里走来走去,大骂李兆祥。他挥舞不停的手臂恨不得把李兆祥劈成两半!他一次又一次地抬高价格,那迅速变化的价格表像一把把钢刀架在李兆祥的身上,似要把他压成面粉。

英美烟草公司烟行:

一级烟一块;

二级烟八毛;

李兆祥烟行:

一级烟一块二;

二级烟一块;

……

英美烟草公司烟行:

一级烟一块五;

二级烟一块二;

……

李兆祥烟行:

一级烟一块七;

二级烟一块五;

……

英美烟草公司烟行:

一级烟二块;

二级烟一块七;

……

李兆祥后悔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他伸直脖子硬撑了四天,再也撑不下去了。这时,烟行的账房先生慌慌地跑来说:“掌柜的,钱已经支空了!你看还收不收?……”

李兆祥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完了,没路可走了。不,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死。他突然像疯了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着红眼把女人叫到跟前,喊道:“你呸我,你呸我!你呸呀!!”

女人吓坏了,却怎么也不敢“呸”他。他是老爷呀!

李兆祥抱住头呜呜地哭起来了。

这天晚上,张先生带着一个人到他家里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李老板怕是撑不住了吧?”

李兆祥翻开眼看着他,绝望地说:“我已走投无路了。”

张先生“嘿嘿”一笑,说:“不,你还有一条路。”

李兆祥摇摇头,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往下掉,“张先生,救救我吧?!”

“再拿三百大洋,就能买一条路。”张先生扭头望望身后,说:“李老板认识这位先生么?”

李兆祥缓缓地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不禁毛骨悚然。那人虽用礼帽遮住了半个脸,却仍然透着腾腾的杀气!

张先生很平静地说:“李老板,拿出三百大洋就能把‘小牛’的人头买下来。放心,这位先生活儿做得很净。”

李兆祥怔怔地望着来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事到如今,他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小牛”不死,他就得死。他不想死。于是,他结结巴巴地问:“能行吗?”那人冷冷地说:“先交一半订钱,另一半验‘货’付钱。怎么样?”

李兆祥勾头想想,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一咬牙说:“行。”

那人伸出了手,李兆祥也怯怯地伸出了手,“啪”,一巴掌拍响。李兆祥连夜凑了一百五十块大洋交给来人。临交钱时,他还不放心,颤颤地问:“先生贵姓?”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不必了。有张先生在,不会白拿你的钱。”说完,扭身去了。

次日午时,“大鼻中小牛”被人敲了!消息是从推独轮车的卖烟人那里传出来的。他被人用枪打死了,身上一连中了三颗子弹!当时他正在烟行里站着,手里拄着文明棍,很威风。“砰”的一声,他便倒下了,他扑倒之后又中了两枪。血从胸口上冒了出来,洒在金黄的烟叶上。梦想成为烟叶大王的约翰牛先生就这样躺在了中国的大地上,瞪着双眼……

英美烟草公司被迫关闭了。

与此同时,当四方的烟农又重新蜂拥到李兆祥的烟行门前的时候,他突然也挂出了“停收”的牌子……

那真是难熬的日日夜夜呀!

成千上万的卖烟人露宿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牛车、驴车、独轮车堵塞了每一条街道。到处是“洋烟”,头枕的、脚踩的、屁股垫的……全是烟、烟、烟!一条条黄色的河流在县城大街上涌动着,整个县城成了一片黄色的世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烤烟味。

可怜的烟农们在田里整整操劳了一春一夏,又日日夜夜地守在炕火前烤烟,本指望能卖个好价钱。可是,等烟叶全下来的时候,烟行突然卡住不收了。有些人家倾家荡产地种了一季烟,把所有的土地、钱力都泼上了,实指望发大财的,可现在烟行不收了。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等吧,只有等。

天亮了,太阳缓缓升起,又慢慢地落下;月亮升起来了,挂一天星斗;夜凉了,雄鸡又啼……

烟行门前依旧挂着“停收”的牌子!

一天,两天,三天,卖烟人再也耐不下去了。饥饿加上焦渴,使他们像乱蜂一般在县城里拥来拥去。一个个呼天抢地去擂烟行的门!可里边没人应,人全都躲出去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第四天头上,一位领着小孙女出来卖烟的老人饿昏了头,竟然给小孙女熬了一锅烟叶汤渴。于是,老人和孙女双双躺倒在大街上……

一个背烟来卖的乡下女人三天没吃上一口饭,讨要无门,跳河自尽了!河里漂浮着金黄色的烟叶……

在民怨沸腾的情况下,由大李庄村的卖烟人挑头,四方的乡绅出面,把李兆祥的二叔金寿请了出来。乡绅们请金寿出来替乡亲们说些好话,劝兆祥尽快把烟收下。金寿推辞不过,也就来了。他拄着拐杖进了侄儿的家门,可李兆祥却躲出去了。他等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时才见上侄儿的面。金寿见侄儿回来了,颤巍巍地站起来说:“兆祥,恁叔看你来了。”

李兆祥打着饱嗝,喷着满嘴酒气,不热不凉地说:“二叔来了?”

分家之后,叔侄间已多年不说话了。金寿恨侄儿不成器,兆祥也恨二叔在败家之后不管他,冤结得很深。这次见面,今非昔比,兆祥的气更盛了。金寿强忍着不快,说:“兆祥,乡党们推我求你来了。我老了,来一趟不容易。还是赏我个老脸,把烟收下吧。”

李兆祥斜了斜眼,不耐烦地说:“二叔,没有资金我怎么收烟?再说,我也亏得太多了!”

金寿劝道:“兆祥,众怒难犯哪!听我一句话,还是快些收烟吧……”

李兆祥却不紧不慢地剔着牙,过好一会工夫之后,才说:“你回去吧,我收就是了。”

金寿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侄儿,也就去了。

第五天,烟行终于挂出了收烟的牌子。然而,那牌子上标出的烟价却是:

一级烟:两毛

二级烟:一毛

三级烟:六分

……

看了牌子,“哄”地一下,卖烟人炸窝了。老天哪!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烟才几分钱一斤,连本钱都顾不住啊?!这简直像白扔一样,……只听“扑通”一声,一位卖烟人气火攻心,当场晕倒了;紧接着,又有人把自己的烟叶点火烧着了。那熊熊的火势一下子把千万人的嫉恨、愤懑全点起来了,一时哭声震天!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己的烟扔进火里,金黄的烟叶在蓬天大火里化成千万只黑鸟飞上了天空,整个县城上空黑鸦鸦,灰蒙蒙的。这时,愤怒已极的卖烟人像潮水一般拥进烟行,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一个个像疯了一般!

这是个晴朗的上午,天蓝蓝的,烟行老板李兆祥刚刚在罗圈椅上坐定,牙还没剔完呢,人便拥进来了。他喝问道:“干什么?干什么?!”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人流已拥到跟前了。一时人头攒动,乱拳齐发,不知有多少双手在打他、撕他、拧他……人们怒骂着用牙咬,用脚踢、用棍夯,把多日来淤积在心的失望、饥饿、仇恨全部发泄到他的身上。李兆祥开始还“噢噢”直叫,以后也就不吭了。他身上的白绸衫被人一条一条地撕碎了,绸裤也被人一条条地撕碎了,连身上的“阳物”也被人们捏碎了!当他赤条条倒在地上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又从他身上踩过,放火烧了烟行……

一时,整个县城浓烟滚滚,腾腾的烈焰烧红了半个天!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就此,县城有名的东大街全部化为灰烬……

李兆祥,中华民国第一个试种“洋烟”的人,得于“洋烟”又毁于“洋烟”,死得十分惨烈。当他被家人抬回去的时候,身上已无一处净肉!

半月之后,一挂爆竹“噼噼叭叭”响过,烟行又开张了。新开张的烟行设在县城西大街,老板是“南洋兄弟公司”的张先生,一个很和气的中年人。

县城依旧繁华;

乡下人依旧种烟;

李兆祥的坟上也长出了青青的草芽儿……

(事隔多年,一代一代的后人对先人的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一直讳莫如深,没人再提起他,只有家谱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