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刚刚结束。副总统和国防部长等十来位官员一个个起身,夹着公文包从椭圆形办公室旁一间会议室鱼贯而出。艾森豪威尔总统和杜勒斯国务卿留在这间会议室中。接着,另外一批人步入这间大厅。总统和国务卿朝他们欠身致意。艾克下个月就满六十八岁了,但高而瘦的身躯仍然腰背挺直;年满七十的杜勒斯,则显得有点精力不济。

为了对付二战之后日益增强的苏联威胁,美国在一九四七年内做了几件大事:将原是陆军一个兵种的航空兵升格为新的军种——空军;成立美国中央情报局,总部设在弗吉尼亚州的兰利;成立以总统为主席,由副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和其他重要官员组成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等等。到现在,一九五八年九月,这个美国安全最高决策机构已经成立了十一年,历经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两任总统。

如果说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最大的心病是苏联,另一个最大的心病就是中国了。扼制“共产党中国”成了当务之急。杜鲁门一九五〇年六月出兵介入和扩大朝鲜战争,接着派舰队“保卫”台湾,武力封锁台湾海峡。艾森豪威尔于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当选美国第三十四任总统之后,于一九五三年七月签订《朝鲜停战协议》,结束了持续三年的朝鲜战争;但是同年十月签订了美韩《共同防御条约》,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又跟台湾当局签订《共同安全条约》。美国还大力发展核武器和空军,推行“大规模报复战略”。约翰·杜勒斯则是艾森豪威尔精心选定的国务卿。他毫不掩饰对苏联和中国的极端敌视,积极推动介入朝鲜战争;他鼓吹“战争边缘政策”,叫嚷不惜再打一场世界大战……

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之后,紧接着在同一会场举行另一个有国务卿参加的会议,这是总统本人的决定。参加这个会议的还有联邦调查局局长埃德加·胡佛,国务院顾问林德·查尔斯,陆军中将亚伦·佩里,众议院原子能委员会主席布雷·麦克特,联邦原子能顾问委员会主席科林斯·布朗,美国全国科学院院长欧文·斯特劳和其他几个科学家及官员。

除了总统和国务卿,谁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会议,不知道他们这样一些人在一起要讨论什么问题和能解决什么问题。但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即国务卿约翰·杜勒斯跟FBI头子胡佛关系很僵——这事说来话长:约翰·杜勒斯的弟弟艾伦·杜勒斯是中央情报局局长。当年白色恐怖猖獗之际,麦卡锡声称有一百多个共产党人渗入了中情局,让FBI对中情局进行调查。胡佛摩拳擦掌,积极效命,但艾伦·杜勒斯进行了坚决抵制。而艾森豪威尔总统和尼克松副总统在关键时刻支持了艾伦·杜勒斯,扼制了麦卡锡和FBI的猖狂劲头。从此,杜勒斯兄弟跟胡佛和FBI成了冤家……

无论什么会议,只要总统在场,他就是当然主席,除非他另外指定别人。但是艾森豪威尔并没有指定别人。他在长桌一端的高背椅上坐下,先朝左首的杜勒斯和右边的胡佛点点头,然后环顾全场一眼,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我们现在举行的这个会议,从某种意义上说,重要性不亚于这个会场上刚才召开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例会;而且,我们将要讨论的一切,就是刚才会议的议题之一。至于名目,或者就叫特别会议吧!”

除了杜勒斯,人们都惊讶起来:嗬,这么重要?他们之中最有权势的人物无疑是胡佛。但从法律和行政上说,联邦调查局只是司法部下属机构,胡佛本人也不是内阁成员和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

“这个会议要谈到一个人,”艾森豪威尔简单扼要,“她叫丁洁琼。”

艾森豪威尔曾是叱咤风云的名将,一九四二年六月出任欧洲盟军最高司令,一九四三年二月晋升“五星上将”,这个军衔相当于“元帅”。当时获此军衔的只有马歇尔和他两人。艾森豪威尔还于一九四四年六月成功地组织和指挥了诺曼底登陆,此举彻底扭转战争形势,为盟军奠定了胜局,他因此被认为是英雄;一九四六年四月他因此又晋升“永久五星上将”,这个军衔相当于“大元帅”……

“除了杜勒斯先生和布雷·麦克特先生,在座各位都见过丁洁琼,都曾经认识她,都比我更了解她。”艾森豪威尔神情和蔼,语气温和,“我是军人,很少注意军事作战以外的人和事。我在很长时期内甚至没听说过‘曼哈顿工程’,也不知道丁洁琼其人。直到战后,我在担任哥伦比亚大学校长期间才听说这位女科学家的名字和事迹。先是本校的物理学教授们谈起她,接着是马歇尔将军。”

与会者们仍然默默倾听。现在还轮不到他们说话。

一九四五年七月艾森豪威尔任驻德美军总司令。同年十二月回国任陆军参谋长,这个职务相当于美军总参谋长。一九四八年五月退役后任哥伦比亚大学校长。一九五〇年再服现役,一九五一年四月任北大西洋条约组织武装力量最高司令……

艾森豪威尔跟职业军人出身的陆军将领巴顿和麦克阿瑟等不同,跟农夫出身、从军后只当过士兵的政治家杜鲁门也不同。他深谋远虑,含蓄果断,刚柔相济,既富有政治手腕也颇有政治风度。这才于一九五二年五月再度退役后当选总统。

“首先,第一个问题,”现在,总统望着联邦调查局局长,人们的目光同时凝聚在胡佛的脸上,“丁现在哪里?”

“她一直被软禁在爱丽丝岛。”胡佛连看都不看艾森豪威尔一眼,表情和口气都很强硬,“其中有一年,我指的是一九五五年十一月至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不是软禁而是囚禁……”

“‘囚禁’?”艾森豪威尔似乎没听懂。

“就是关押在真正的牢房里。”

“‘真正的牢房’?”总统好像又没听懂。

“就是很像图姆斯监狱里除了第十一层之外其他各层的那种牢房,就是我们用来关押三K党、黑豹党、共产党和杀人犯的那种牢房。”

“为什么不在别的时间,而是在一九五五年十一月把她关进了‘真正的牢房’?”艾森豪威尔终于听懂了,但他又提出新的问题。

“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件令我激怒的事,”胡佛一字一顿,“苏联有了可供实战的氢弹,而美国却没有。”

“把丁关进‘真正的牢房’,美国就有了‘可供实战的氢弹’?”

“不,当时还发生了另外一件更加令我震怒的事:我让人向丁提出,她可以恢复自由,到某个研究所或大学供职,继续从事理论研究,但条件是她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不得离开居住地,还必须每月向当地移民局汇报两次……”

“呃,这是我们对‘问题移民’的通常做法。”

“可是,你们猜她怎么样?她断然拒绝了。她说,要是那样,她宁肯被关进真正的牢房,一直到死!”

“于是,你就把她关进了‘真正的牢房’。”艾森豪威尔望着胡佛,“这‘真正的牢房’在哪里?新新监狱,还是图姆斯?”

“不,爱丽丝岛上就有这种牢房!”胡佛咬牙切齿,“是狭窄、潮湿、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之后呢?”总统仍然望着胡佛,“丁离开了‘狭窄、潮湿、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是的。”

“恢复了原来的软禁形式,回到了她原来居住的普通建筑物中?”

“是的。”

“为什么要让她回到原来软禁她的普通建筑物中?”

“她病了……”

“在‘狭窄、潮湿、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被弄病了?”

胡佛咬住嘴唇,不吱声。

与会者们再度相互瞅瞅。

总统一直凝视胡佛。良久,缓缓问道:“为什么要把一个女人关进‘狭窄、潮湿、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女人?哼,总统先生,她可不是一般女人!”FBI头子抬高声调,“她正是您说的那种‘具有刚强、执拗的性格’的女人。”

艾森豪威尔仍然盯着胡佛:“埃塞尔是因为具有某种‘性格’而被关进新新监狱并判处死刑的吗?”

“……”胡佛仍然板着脸宽肉厚的面孔。

“我确曾说过埃塞尔‘具有刚强、执拗的性格’,但更肯定她是间谍网中的‘主谋’——是这样的吗?”

“是的。”胡佛不得不点头。

“埃塞尔是间谍,而且是主谋。”艾森豪威尔略作停顿,“丁是什么?”

“大量证据证明着她的间谍嫌疑……”

“‘间谍嫌疑’就是‘间谍’吗?”

胡佛又不吱声了。

“我想问问,”总统接着说,“联邦监狱管理局是否知道爱丽丝岛上有这种所谓‘真正的牢房’,这种‘狭窄、潮湿、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胡佛坚持不说话。他知道,如果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就麻烦了,可能涉及《联邦监狱管理法》,甚至跟“私刑”挂上……

“还有,胡佛先生,我想捎带提醒你,有色人种的权利已经成为我们国家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问题。”

胡佛从来强调的是“共产党威胁”,从来忽视刑事犯罪和黑社会活动,从来敌视工人运动和黑人运动。这跟五十年代中期以后美国的社会政治潮流很不合拍。一九五五年黑人青年埃米特·蒂尔被白人种族主义分子绑架杀害后,他竟以“不违反联邦法律”为由拒绝查处。此举激起黑人抗议高潮,酿成全国性动乱……

同一年,南方亚拉巴马州一所寄宿学校上千名白人围攻殴打七个黑孩子,不准他们入学。艾森豪威尔愤怒了,动用总统特权,派出三千名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强行接管学校,每天武装护送七个黑孩子上课,当场逮捕一切胆敢违抗总统命令的人——此举震憾了美国,震慑了全国的种族主义分子,使艾森豪威尔声望激增,被国内外舆论盛赞为“第二个诺曼底”,也为他连任总统造够了声势……

现在,总统把丁案也列入了“有色人种”问题。显然,他在运用政治家手腕,有意使问题“敏感”起来。

胡佛坚持闭着嘴巴。其实,现在总统就是希望他闭上嘴巴。

胡佛跟历任总统关系都不好。远的不说了,就说一九三三年当选总统并连任四届的罗斯福吧,胡佛讨厌他的“新政”,就盯着他的“生活不检点”,手里抓着他跟好几个女人偷情的证据,甚至弄到了罗斯福夫人的裸照。罗斯福的继任者杜鲁门生性不近女色,夫妻恩爱,没有“花花事”,胡佛就从政治方面刁难和打击他。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二日杜鲁门颁布了“忠诚调查法令”,三天后的三月二十五日,胡佛就在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的听证会上大肆攻击总统“敷衍了亊”,几乎要把杜鲁门说成“共产党人”了!至此,身为总统的杜鲁门竟完全失去了对胡佛和FBI的控制能力。那时的美国就是这样,提倡民主自由反对种族歧视成了罪恶,越反苏反共胡说八道就越吃香。

艾森豪威尔的母亲曾这样告诫儿子:“控制自己的感情比攻克一座城市更重要!”这话让艾克受用了一辈子。在漫长的戎马生涯中,他冷静从容,喜怒不形于色,胸襟宽阔并擅长交际,终于博得了广泛的好感和事业上的成功。从政以来,特别是登上总统宝座之后,他尤其注意控制感情,特别是掩饰对胡佛的厌恶,处理好跟这家伙的关系。而胡佛也发现,自己虽然对艾森豪威尔的一系列决策和举措非常不满,却一直无从“下手”。这位总统战功累累,威望极高,私生活无可挑剔,政治手腕圆通周到。反正,当了二十四年的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算是遇上了一个不容易对付的总统。不过,他俩的关系虽然不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不至于公开闹崩;毕竟在维护美国的根本利益上,两人骨子里还是一致的……

“现在,请查路德牧师先说说。”总统故意称呼林德·查尔斯的“曾用名”,“据我所知,在座诸位中,牧师跟丁女士的关系最为久远——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查尔斯点点头,“不过,请问:第一,谈什么?第二,谈的目的是什么?”

“‘谈什么’。谈诸位记忆中的丁,以及对她的评价。”总统吐字清晰,“‘谈的目的’。正如我一再指出的那样,我国是一个法治国家。因此,对丁要么判罪,要么释放,反正不能无限期关押下去。这方面,诸位的意见将供最高当局参考。”

无疑,这个“最高当局”指的是艾克自己。

“牧师没有提出第三个问题:丁的案子已经拖延十多年,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提出来?”总统略作停顿之后,接着说,“这个,放在会议结束时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