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岛小码头上有一座供“管理人员”即特工们办公、居住、用餐、娱乐和健身的两层楼房,掩映在绿树丛中。其中有一间电影放映厅,平面呈贝壳形,室内装饰精美,光线黯淡。两侧是软包装的深色墙壁,几尊仿青铜雕像和十几盏壁灯;前方偌大的墙壁上只有一张雪白的银幕。屋子不大,最多能容纳三四十人看电影,摆着三排黑皮沙发。

罗丽塔领着丁洁琼来到放映厅,示意她坐在第一排沙发的正中位置。这是前排惟一的单人沙发。面前茶几上搁着一杯绿茶。

四名不相识的男子先她进入放映厅。他们之中有三人比较年轻,一个四十岁出头,一个三十岁出头,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只有一位年纪稍大,五十多岁吧,看来是这伙人的头目。他们一律着装整齐,表情刻板,沉默不语,但都朝丁洁琼投来探究的目光。显然,他们都是特工。爱丽丝岛上看不见其他人,只能见到特工。三个比较年轻的男子和罗丽塔悄悄坐到第二、第三排沙发上去了。只有那“头目”在丁洁琼左边沙发上落座,两人之间只隔着沙发扶手。女科学家并没看这家伙一眼,却能觉察到他面孔严肃,双眸闪烁着难以形容的荧荧光泽……

特工们有男有女,有的只出现过一次,有的出现过几次;也有的则简直成了“熟人”,连续几小时、几天、几礼拜乃至经年累月对女教授实施讯问。不过,今天这几个男子,倒都是第一次见到;跟特工们一起看电影,对丁洁琼来说也是第一次。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她无暇细想,也无法细想。她有两颗探索原子核结构的锋利眼睛,略略几眼就把四位不速之客的形貌乃至气质尽收眼底。那位头目和女教授是这场“电影”的主角。两人之间的“零距离”,说明他企图就近观察,以求短兵相接,实现某种“突破”。在爱丽丝岛近四年了,跟特工们发生过无数次唇枪舌剑的“近战”,他们没有得到过任何有用的东西。今天想达到什么目的呢?特别是在电影放映室这种地方……

不知对方怎么看,怎么想,反正丁洁琼已经“就近观察”并得出了结论:眼前这位头目是她见识过的所有特工、謦官都无法比拟的。他高大魁梧,五官端正,脸宽肉厚,表情冷酷,显得异常冷静、诡谲、顽强和凶险。

全部六名“观众”坐定之后,灯光熄灭,一束惨白色锥状光线从后面墙孔中投射在前方银幕上,夹杂着轻微的沙沙声响。丁洁琼暂时忘却了左侧那个家伙,沉浸在新鲜感之中。真的,这是她一年多来第一次看电影……啊,终于开始放映了,是黑白片,有画外音,更有画面。不过,天哪,那是什么画面?那不是断头台吗?一个身穿白衬衣的年轻犯人,双手反缚,被带到断头台前。刽子手拿着剪刀,沿着年轻人白衬衣的领口剪掉一圈,把他推着趴下,将其脖颈卡在一个圆孔里。一把宽阔沉重的斜刃刀早已高悬在两根门框似的立柱顶端,现在重重落下。随着哐当一声巨响,镜头切换,但见犯人的脑袋立刻滚落在一只大筐里……

好莱坞电影惊心动魄。但是,天哪,这段镜头太逼真、太可怕了!怎么看也不像故事片,而像纪录片。

“画外音”响起来,一个男子粗糙的嗓门,粗糙得简直像一名真正的刽子手,还带着浓重的德克萨斯口音:“死刑与人类文明史同步;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是人类文明的一种形式。最早的死刑是把部落成员逐出,因为原始社会中的个人离开群体是无法生存的。后来,由这种‘间接死刑’演变为直接死刑。”

死刑,死刑,什么意思?难道是一部介绍死刑的影片吗?那么,是故事片,纪录片,还是……“科普片”?美国科普片很多,题材五花八门,丁洁琼也挺喜欢看;但介绍死刑的科普片,还是第一次看到。

据得克萨斯佬介绍,古代死刑有“架刑”,犯人被捆绑或钉在十字架上,任其痛苦死去;有“石刑”,用石块砸死犯人;有“溺刑”,将犯人头部或全身浸没水中使之淹死;有“崖刑”,把犯人推下悬崖摔死……

得克萨斯佬不慌不忙地说着。银幕上则叠印着上述种种刑罚的画面。臂如“石刑”,一种执行方式是将犯人埋在土里,只留头部在外;另一种方式则是用绳索将犯人捆绑、固定在一个地方;然后用石块猛砸犯人头部,使其立刻致死。画外音:“但因犯人头部受击打时也许会昏迷过去,所以这种执行方式有时会延长死亡时间。”有些画面显然不是原始的和真实的,而是剪自故事片或由演员扮演的。丁洁琼知道这家伙说的还是纯粹“西方式”的,所以没提到东方的“车裂”、“凌迟”、“腰斩”和“剥皮”等等。即以“溺刑”而言,东方也有的,叫做“沉塘”,曾经是中国南方某些农村惯用的私刑,多施之于“私奔”的女性,把她们连同巨石捆绑在木梯上沉入池塘……

人类的前行和进化竟如此艰难,如此残酷,如此鲜血淋漓!

画外音接着谈到“影片”开头的画面:“断头台始于大革命前无法无天的法国,沿用到今天法治严明的法国。其间迭经改进,比方说直刃变为斜刃。第一位使用断头台的刽子手曾经赞叹道!‘这可是个好东西,但不能常用啊!’几年后,他自己也死在断头台上。此前,常见的斩首刑一般用刀或剑执行。”画外音:“斩首刑的原意是使犯人立刻致死以避免痛苦。但有时往往要砍几刀才可达到目的,反而增加了犯人的痛苦和场面的残忍;这是因为刀剑相对较轻,而且与行刑者的力气和准确度有直接关联……”

丁洁琼经常悄悄闭上眼睛。她精神紧张,难以忍受,但还得强挺着。

一位学者说,比起常见的绞刑来,斩首刑符合人道原则,闪电般的处决使犯人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痛苦。但是,一九〇五年,医学博士波利奥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博士蹲在断头台前,捧起刚断离的人头平摆着。头颅上的眉毛不规则地抖动,嘴唇有节奏地痉挛,五六秒钟后归于平静;颜面松弛,眼睑半睁半闭,仅能看到眼白……

“我大声喊叫他的名字。他的眼睑居然慢慢睁开了。”波利奥博士描绘道,“我必须强调,那不是痉挛或抽搐,而是一种从睡梦或沉思中醒来的眼神,平静而清醒,保持着正常的活力。他的瞳孔缩小了,显得注意力更集中,正凝视着我。那绝不是死人那种冷漠和毫无表情的眼神。我敢说,千真万确,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影片变成了彩色的。银幕上显现出一颗人头,但看上去有点像模型,像卡通,不像是真正的、刚被斩下还在滴血的头颅。

但即使如此,丁洁琼仍然惶惑而恐惧,脸色惨白,气喘吁吁,身心战栗。这是一间小放映室,银幕近在咫尺,那颗刚被斩下还在滴血的人头似乎正在凑拢来,凑拢来,要碰着她的额头和鼻尖了!

那面孔还是活的,只是有点扭歪,眼睛死盯着她,嘴唇在抽搐,像是要张开并猛扑上来……

丁洁琼一直独自生活。看电影成了她喜欢的娱乐方式,何况很多好莱坞影片确实令人陶醉。但她从来不看恐怖片。在普通故事片里碰上恐怖情节,她就闭上两眼,看时还捂住耳朵。实在没办法了,她就离席而去。她毕竟是女性,是学者,从教室到实验室,从来没上过战场刑场,没当过军人警察特工,受不了鲜血淋漓的场面。但现在的她久已是个失去自由的人,连拒绝看这种“电影”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刚才,银幕上刚开始叠印所谓“架刑”、“石刑”、“溺刑”和“崖刑”画面,她就紧紧闭上了眼睛。但是,不行,耳朵里充斥着种种刺耳的声响:犯人在惨叫;铁钉被敲击着穿透肢体,刺进木架;大小石块从四面八方猛击人的头颅肢体,发出噗噗铮铮的声响,直至一切归于止息,由那样的石块堆积成一座坟丘……

现在,丁洁琼又想闭上眼睛并捂住耳朵。但是一刹那间,她觉察到身边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荧荧光泽在闪烁,那是蝮蛇或鬣蜥一类冷血动物的目光!就在这一刹那间,女科学家突然警惕起来,觉察到一切都出自身边这条“蝮蛇”“鬣蜥”的精心安排,企图借此使她动摇、恐怖和俯首就范……

美国基本上不对间谍施用死刑,轻易也不对妇女施用死刑。但罗森堡夫妇案打破了惯例,成为美国在和平时期惟一判处死刑的间谍案,罗森堡的妻子埃塞尔也是在罪证明显不足的情况下判处死刑的。报纸发表了艾森豪威尔写给儿子的信:“在这个案子里,一个女人将被处以死刑……这个女人具有刚强、执拗的性格,而那个男人则是软弱的。在他们这个间谍网所进行的一切活动中,这个女人显然是主谋。”还写道:“如果给这个女人减刑而不给那个男人减刑的话,从今往后,苏联人就要从女人当中物色间谍了!”

艾克这段话实在不高明。“从女人当中物色间谍”的何尝只是苏联人,从古至今各国阴谋家谁都这样干,美国人也不例外。但女人在关键时刻远比男人坚强却是人所共知的常见现象。如果罗森堡夫妇真是间谍,埃塞尔充当“主谋”并比她丈夫更坚强是可信的……丁洁琼想:是不是把我也当成了“具有刚强、执拗的性格”的危险女人呢?

从这场“电影”看来,显然是这样的。

但丁洁琼知道,自己跟罗森堡夫妇根本不是一回事!明眼人都可以看出,罗森堡夫妇确实控制着一个为俄国人窃取原子情报的间谍网,而丁洁琼只愿意当科学家,从来没想过要当间谍——不管这间谍为的是钱财,还是为了实现“国际苏维埃”。不错,她是要回到中国去,要让中国强大起来,让中国也拥有原子弹和氢弹。但这有什么错吗?美国能做的事,中国为什么不能做?美国人爱美国,中国人为什么不能爱中国?而且,她是要凭自己的学识和经验献身于让祖国强大起来的事业,而不是凭间谍行径。确实,她的很多学识和经验是在美国得到的;但玻尔说得好,科学没有国界,科学成果属于全人类。何况她对美国,对“曼哈顿工程”,对战胜法西斯,做出过一个女性所能做出的最大贡献!她既没有“窃取”美国的什么,也没有欠美国的什么。她一直坚持保留中国国籍,坚守对祖国和对爱情的忠诚,从未隐瞒更从未改变过学成之后一定要回中国去的意志!

是的,她给凌云竹教授打过那个电话,给冠兰写过那一百八十七封“情书”——但所有这些显然出于迫不得已。所有这些只是某种情绪的抒发,而不是间谍行径。“曼哈顿工程”已经结束了,别人都可以离开阿拉摩斯,为什么偏偏不择手段滞留她?别的女人在她这个年岁早就为人妻为人母了,而她还只能用写信的方式排遣内心的积郁和痛苦,何况是这种根本无法寄出的信!即使她动身返回中国,这些信也是明摆着无法带出海关的。她懂得这一点。在她的设想里,这些“情书”的最终结局无非是烧掉,只把爱情深藏心底,就像她到阿拉摩斯之前写给冠兰的那些信一样……

是的,她不是间谍,FBI花了七年没法证明的事情,今后也永远无法证明。但是,如果对她也搞什么“政府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但这些证据不能在审判中使用”,那就会是另外一种结局了!

作为“罪证”的一百八十七封信,使丁洁琼又想起冠兰,而想到这里她便不禁两眼湿润。但她立刻警惕起来:千万不能让身边那家伙看见。她朝左一瞥。不出所料,两对目光发生碰撞,恰如两把宝剑猛烈相互砍斫,几乎迸溅出火花!两对目光就这么僵持着,都拒绝躲避或退让。女教授的瞳仁在黑褐中泛着蓝色,像雪山中的湖泊般深邃清澈,也像冰雪融成的湖水那样寒冷凜冽。终于,对方面部某些肉块微微抽搐,浑身都哆嗦了一下,仿佛冻得受不了似的,将视线重新移向银幕。

“美国是一个崇尚法治和人道的国家,这从死刑的适用、程序和执行方式上可以看出来。”丁洁琼的耳朵里又传入那个得克萨斯腔。他说,美国不存在对未成年人不得判处死刑的规定;如果不满十八岁者犯有相应罪恶,就会被判刑并处死。因此,多年来美国的监狱里一直关押着几十或上百名少年死刑犯,等待处决。美国有两个州废除了死刑,在那两个州最重的刑罚是终身监禁,且永远不得假释;其他四十多个州虽未废除死刑,但审判过程缜密漫长,真正被执行的案例很少,尤其是执行方式各异,总的来说是从残酷趋于轻缓:有的州采用毒气,有的州采用枪决,有的州采用绞刑,还有的州让罪犯在枪决和绞刑中任选一种,但在战争时期则一律采用枪决。更多的州则采用了“先进的”电椅处决。

“绞刑是一种最古老的行刑方式,曾经风行于欧洲。通常办法是将绞索套住犯人的脖子,然后踢开他脚下的垫高物,使其机械性窒息而死,犯人往往要经历长时间的痛苦。后来有所改进,刑前称量犯人体重,然后根据体重在犯人两脚绑上重物,以确保犯人立刻被绞死。但意外经常发生,而且尸首悬挂着也不大‘体面’;所以,法国大革命中的贵族宁肯被送上断头台也不愿接受绞刑。从人道出发,十九世纪中叶的英国对绞刑再度作了改进:绞架很高,犯人脚下有活板;‘准备就绪’之后,突然打开活板,使犯人从高处坠落。这样做的立意是让犯人立即死亡。但因下坠距离很大,犯人的颈椎或是严重变形,或是当即折断。一次行刑使犯人颈动脉破裂,鲜血喷射达十几英尺;另一次,犯人被勒掉了脑袋,场面惊心动魄!”

这段“解说词”所配多是卡通画面或照片。原因很简单:“大革命中的”法国和“十九世纪中叶”英国还不能拍摄电影。但接着就有电影了:“美国立国前后处决犯人曾经长期采用绞刑,而且至今仍有一些州采用绞刑,但是比起十九世纪中叶的英国来,再度作了改进。”

美国的“改进”,一是给犯人先戴上黑色头套再套上绞索,二是犯人坠落距离从三十英尺缩短为十英尺。

“死刑中的人道原则就是让犯人尽快地和无痛苦地毙命。枪决就是这样被采用的。具体行刑方式不一,下面是其中一种——”

画面显示罪犯被绑在一根水泥的或木质的柱上,面朝五名行刑者的枪口站立:“五支枪中,有一支未装子弹。还有,明治维新时期日本人的方式……”

“日本人的方式”是取跪位的罪犯脸蒙白布,双臂捆绑在一座低矮十字行刑架的横木上,面对五名枪手……

一名枪手发射一颗子弹便足以使罪犯毙命,为什么要用这么多枪手和子弹?没有说明。也许是为了使罪犯立即“真正”死去吧。银幕上的枪手们开枪了——这可是现场纪录片:罪犯脑袋粉碎,胸部血肉横飞!特别是“日本人的方式”:罪犯脖子以上成了一个被染红的烂布团。解说词:“但是在很多案例中,枪决并不能使罪犯立即死亡;此外,这种行刑方式对尸体的毁坏也是显而易见的、残忍的和违反人性的。于是,不毁坏尸体的行刑方式出现了,这便是毒气处决。美国有的州今天仍在使用这种处决方式。”

画面和解说词:罪犯被关进不锈钢密室,固定在不锈钢行刑椅上。墙壁、天花板和其他角落安装了镜头,从四面八方拍摄下了行刑过程。刑吏打开一个阀门,氯化氢液体注入行刑椅下一只圆盘里;又打开另一个阀门,向盘内滴进氰化钾或氰化钠,氰氢毒气开始升腾,弥漫;而犯人简直来不及挣扎,只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全身僵硬,肤色发青……

银幕上先后显示出四名罪犯被毒气处决的画面,其中一名白人,三名黑人。黑人的肤色变化不容易看清楚,白人的“肤色发青”乃至变成紫黑色却一目了然。

“使用这种处决方式时,犯人多在吸入第一口毒气时即失去知觉,一两秒钟后毙命。”得克萨斯佬说着,简直还有了一点“幽默感”:“毒气室的最大缺点,是容易使人联想起纳粹杀害犹太人的手段。”

“最后,用电椅执行的死刑。这种处决方式一八八八年首先出现在美国。今天,在美国一半以上的州被采用。”得克萨斯佬语气平稳,像在品评某种牌子的诺曼底白葡萄酒:“其理论依据是,电流速度是神经传导速度的七十倍;因此,罪犯还来不及感觉呢,死亡已成亊实。”

解说词公正地评价道:但这只是“理论”而已。电椅作为人工制品,会像一切人工制品一样出现故障。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罪犯在电椅上“等死”,而排除故障花了一个钟头,而这段时间内那可怜的死囚竟因极度恐惧而几度昏厥!

解说词“配备”了相应的画面:行刑室内灯火通明。几名身着深灰色“工装”的行刑人员低声对话并各自忙碌。巨大而沉重的、全金属制作的、通体呈灰黑色的电椅被固定在坚实的混凝土地板上。电椅的上下四周和不远处墙上满是电线、电缆、电极、各色显示灯和大小扳闸等电气设备。一名黑人男子被强制坐在电椅上,脖颈、腰部、双肘、双腕、双膝和双踝都被粗大的金属腰带固定住也就是捆绑住了,丝毫不能动弹。接着被剃掉一块头皮,在那儿抹上一层导电液体;然后,头顶上一只“铁碗”被操纵着缓缓下降,直至罩着犯人的头顶,还使劲往下压,压,压!那黑人尽管粗壮,他的颈椎却因被压缩而发出格格声响……

“三名行刑人员的面前各有一个按钮,而实际上只有一个按钮是‘管用’的。”得克萨斯佬说着,明显提高声调:“好,请注意:行刑时间已到,开始通电了!请看,在高压电流的强烈刺激下,犯人上身挺起,但无法有更剧烈的动作。请看,犯人在呕吐,秽物往前喷射约两英尺,并流淌到他自己的胸腹部——这是在多数罪犯身上会出现的反应,一些人同时还会大小便失禁。强大的电流有时会使动脉破裂,导致口鼻喷血,但眼前这名罪犯没有这种反应。”

银幕上开始叠印其他案例中的电椅处决镜头,并同步播放解说词:“电流烧灼会使人体肌肉膨胀。请看这个名叫麦肯的杀人犯——通电后他皮下脂肪渗出并发出异味,皮肤颜色在不断变化,其过程和形态有点像‘烤全羊’或‘烤乳猪’。人对电流的承受能力有很大的个体差异。再请看这个名叫诺森斯的强奸犯,他已被通电十二分钟了,竞仍未死亡;喏,还有这个家伙,加尔扎,他为勒索钱财而绑架并杀害了一个两岁男婴,他被通电达三十五分钟居然仍旧活着,大汗淋漓,直喘粗气,简直是奇迹!还有,请看,旧金山著名的黑帮头目,先后制造过十一起纵火、爆炸、抢劫大案,累计致死致伤三百余人的里奇,是个白人;但通电仅一分钟之后,他却成了‘黑人’——被烧成了焦炭!喏,还有一次,通电后罪犯的头发像演魔术似的冒烟起火……”

罗丽塔蹑手蹑脚走到丁洁琼左边沙发前,对那位特工头目轻声说:“电话。”

那家伙打了个手势:“好了,停下。”说着起身,接电话去了。

“电影”停止了放映。大厅两侧的壁灯和天花板上的顶灯一齐亮了。

丁洁琼抬腕看看手表,嗬,放映持续了两小时——这是她一生中最痛苦、最艰难、最受折磨的两小时。面对一个个残酷的、血淋淋的画面,她极度恐惧,几乎精神崩溃。她一次次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冲出放映室。但她也知道这伙人的目的。她一次次告诉自己:要挺住,挺住,挺住,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于是,她奇迹般地坚持着,面无表情地直视银幕,没有表现出动摇和恐怖。但是她知道,今后的岁月里,将永远不会忘记今天——一九五三年六月十九日这个可怕的夜晚……

那个脸宽肉厚、表情冷酷的家伙回来了,站在茶几前,直视丁洁琼。

丁洁琼缓缓起身。她挺胸直背,双手插进衣兜,神情冷漠高傲;她微微朝左转过身去,迎视几英尺开外那蝮蛇或鬣蜥般的眼光。

两把利剑再度猛烈相互砍斫,几乎迸溅出火花!

三名男特工和罗丽塔站在周围,目瞪口呆,一声不吱。

“我荣幸地通知您,女士,”那家伙终于开口了,表情和语气都非常冷静、诡谲、顽强和凶险,“刚才,在纽约新新监狱,罗森堡夫妇被执行了死刑。朱利叶斯·罗森堡于晚上八点零六分正式宣告死亡,而埃塞尔·罗森堡则是八点十六分。”

“埃德加·胡佛先生,”丁洁琼的双眸像冰雪融成的湖水,“真的,真不知该怎样祝贺您!”

埃德加·胡佛似乎怔住了。

“说吧,”女科学家微微一笑,“您打算给我安排哪种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