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洁琼教授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是爱国华侨,参加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先生,支持推翻满清皇朝的革命大业。她惟一的舅舅在广州起义中壮烈牺牲,长眠于黄花岗。”周恩来向首都科学界介绍女科学家的家世,“她的父亲丁宏是中国近代音乐的先驱,留学法国时结识女舞蹈家姜嫄,结为夫妇。他们热爱故土,几度回中国居住、演出和办学,资助反清斗争。他们的独生女儿丁洁琼一九一〇年出生于无锡。”

一九二七年一月,丁宏和姜嫄毅然放弃在欧洲开创的家业和艺术,返回中国,参加了上海工人第二次和第三次武装起义。起义工人高唱丁宏创作的《黄浦江号子》、《码头歌谣》、《赤旗飘飘》和《上海工人进行曲》坚守工厂、码头和仓库,向反动军阀军队发动进攻。大革命失败后,丁宏、姜嫄夫妇于一九二八年一月被捕,一九三一年二月牺牲。他们视死如归,表现了崇高的气节。

年轻的丁洁琼孤身一人,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时日,于一九二九年考取金陵大学,一九三四年毕业于金大物理系,同年考取公费留学并进入美国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丁洁琼赴美后崭露头角,表现出很高的天陚,取得一系列成果,二十六岁获博士学位。周恩来总理接着说:“从实验物理学领域的‘丁氏磁云室’和‘丁氏系数表’,应用物理学领域的‘丁氏正比计数管’到理论物理学领域的‘丁氏模型’——这一系列以丁洁琼姓氏命名的发明、创造和理论,是中华民族和中国女性智慧的表现,是现代中国对人类科学的出色贡献。”

会场中响起热烈的掌声。三百双兴奋的目光凝聚在丁洁琼教授端庄的面孔上。

丁洁琼教授是在大洋彼岸经历“二战”的。

美国研制世界上最早一批原子弹的“曼哈顿工程”先后有五十多万人参加,其中科学家和工程师达十五万名,丁洁琼教授成为其中惟一的不拥有美英国籍者。她辛勤工作,解决了一系列理论上和技术上的难题,开创了“核爆炸空气动力学”。原子弹的使用使战争提前一年多结束,上百万美军和上千万日本人避免了牺牲,在中国战场上也减少了数以百万计的军民伤亡……

丁洁琼倾听着,心潮澎湃。十四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一九四五年八月对广岛和长崎实施原子弹轰炸之后,她在阿拉摩斯关注着中国和世界。那时她最喜欢做的事是给自己斟满一杯红葡萄酒,把好几台收音机摆在四周,同时收听各种语言的广播,但主要是倾听来自中国的播音和英语播音。全世界都在播送同一个消息:日本终于投降了,我们终于胜利了!她经常独自坐着,强忍着心脏的怦怦乱跳,任热泪沿着面颊扑簌簌滴落在玻璃杯里;她就这么听着广播,小口啜饮着掺泪的酒……

一家电台回顾罗斯福总统的话:“假如没有中国,假如中国被打垮了,试想会有多少日本师团将被调往其他战场?日本人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毫不费力地打下澳洲,占领印度,席卷中东!”另一家电台则给罗斯福的话作了注脚:“九一八事变”以来十四年中,中国军民伤亡达三千多万人。“七七事变”以来八年抗战中,中国战场牵制了日本陆军的百分之六十和空军的百分之五十。日军在中国战场上共死伤二百二十八万人;战争结束时在中国战场上投降的日军达一百一十四万人——中国战场是战争时间最长、作战规模最大的战场,中华民族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受害最深重、贡献最伟大的民族!

电台报道:八月十五日的中国各地,特别是上海和重庆,人们拥上街头,欢呼跳跃,相互祝贺,尽情饮酒,千了一杯又一杯,完全沉浸在浓烈的节日气氛之中;人们家中的所有收音机和街头的所有喇叭,都在一遍遍播送蒋委员长的胜利演说……

电台报道:八月二十一日,湖南芷江,机场上搭起一座座彩色牌楼,所有牌楼上都竖着巨大的V字,中美英苏四国国旗迎风飘扬。下午四时,日本中国派遣军副参谋长今井武夫向正襟危坐的中国陆军总部参谋长肖毅肃将军毕恭毕敬地呈递投降书。

电台报道:八月二十二日上午九时,长春原关东军演习场,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向苏军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双手呈递投降书和关东军的编制、武器、人员名单。

电台报道:九月二日,日本东京湾,美国战列舰密苏里号。上午八时半乐声大作,联合国代表团开始到达。首先到达的是中国代表团徐永昌将军一行六人;接着是英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荷兰和新西兰等国代表团。盟军最高统帅麦克阿瑟和美军将领二十多人最后到达。九时,在“一·二八”淞沪抗战中被炸掉一条腿的日本前外相重光葵和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分别代表“日本皇帝和日本政府”及“日本帝国大本营”,按照麦克阿瑟的命令,在“投降书上指定的地方”签字。

电台报道:九月九日,南京黄浦路中央军校礼堂,中国战区日军投降签字典礼。上午九时,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向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将军鞠躬并呈递投降书……

一九四五年九月起,东条英机等一大批甲级战犯相继被逮捕。

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九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二月十六日,确定由中、美、英、苏等九国法官组成该法庭。三月十九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中国法官梅汝璈飞离上海,前往东京,“清算血债”。

中国国内,中国政府一九四六年二月分别在南京、上海、北平、汉口、广州、沈阳、徐州、济南、太原和台北等十城市组成军事法庭,对侵华日军战犯两千多人进行审判。

丁洁琼不断听广播,还不断重放赫尔寄来的录音带:“琼,我的眼睛轮番投向瞄准镜和计时器——现在,九点十五分十七秒,我把目光从计时器移向瞄准镜,正在将右手伸向弹舱控制手闸——琼,我已经紧紧抓住了手闸。琼,我使劲拉下了手闸!琼,你说得好:‘恶有恶报’!琼,弹舱轰隆一声张开了……”紧接着,录音中涌出赫尔排山倒海般的怒吼:“为了珍珠港事变,为了南京大屠杀!”

“我们拥有一批优秀科学家。但是,他们之中直接参加过‘曼哈顿工程’的,只有丁洁琼教授一人。”周恩来扬起两道浓眉,目光炯炯;他环顾全场,语音洪亮,“青年时代的丁洁琼曾立定志向,要以一位优秀物理学家的身份和方式报效祖国。十几年之后,她实现了这个抱负,终成世界第一流科学家。她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为祖国、为中华民族博得了荣誉;她在‘曼哈顿工程’中的辛勤劳动和科学创见,为人类反法西斯战争的伟大胜利,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周恩来语音刚落,全场自动起立,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如阵阵滚过的雷声。

会场后面那处角落,小星星一遍遍地擦呀擦呀,可怎么也擦不净泪水。忽然,她看见朱尔同一面沿着过道走过来,一面四下寻觅……

“朱叔叔。”姑娘叫了一声。

“哟,你们在这里。”朱尔同从后面一把搂住苏冠兰的肩,嗓音直发颤,“老苏,你看,你看,是琼姐,是琼姐!真没想到,原来是琼姐呀!”

苏冠兰教授可能是全场惟一没有起身的人。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更激动。他抓住朱尔同的一只手,什么也不说;只是紧闭着眼睛,任眼泪沿着面颊扑簌簌直流……

小星星愣了。她望望朱叔叔,又看看苏老师,不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周恩来略作停顿,表情和语气凝重起来,“丁洁琼教授却在战争结束后受到迫害,失去自由。”

这是小星星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全体与会者也都没有想到。会场沉寂下来,人们都擦净眼泪,怔怔然望着主席台。周恩来微微抬起两臂做个手势,大家沉默着重新落座。小星星发现,苏老师这时却睁开两眼,满脸惊疑地注视着主席台上那位女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