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叶玉菡让车夫一直拉到堇园门口。

正要敲门,又像“心有灵犀”似的,那扇包着铁皮的小门就悄没声息地张开了。跟上次不同的是,她与老木之间连简单对话都不必要了。跨入堇园之后,两人便悄然无声地朝F楼走去。夜景依旧。青砖铺设的小径蜿蜒在黑暗中,两侧黑色铸铁灯柱顶端的圆球状灯盏中漫出昏黄光泽。老木仍然握一支手电筒,驼着背,瘸着腿,步履艰难……

叶玉菡真没想到,自己竟亲手建起这么一座“罪恶花园”!自前几天来过之后,她感到寒心,绝望,觉得这么个地方真是该死,真该毁灭!如果说这里还有什么使她牵挂的,便是那个被关在F楼三层病房中的小女孩……

离开凌院长办公室后,鲁宁用自己的吉普车把女医生送到宿舍门口,握别时凝视着她郑重道:“你放心,玉菡!”叶玉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仍然不能“放心”,相反,越来越心急如焚。她不懂政治,但她懂得北平是“国统区”,共产党在这里不能“便宜行事”;也懂得国民党为对付共产党而在拼命巴结美国佬,不希望SB-l真相被揭穿,闹得满城风雨……

叶玉菡辗转反侧,寝食不安,心跳加速,像要跳出了胸口。入夜,她实在无法忍受了,又给老木打电话。她尽力保持平静的语气,问了几点情况。老木说,在过去几天里,SB-1又多了三个美国人;但在堇园守夜的,仍只有他一人。F搂三层上的病人,也仍然只有那个小女孩……

“他们不是打算在那里收好些病人的吗?”叶玉菡问。

“不,”老木放慢声调,“他们好像觉察了什么。”

“觉察了什么呢?”女医生紧张起来。

“不知道。”老木口气犹豫,“也许,发现丢了安瓿……”

“老木,”女医生短暂思考了一下,“我过来看看。”

“看什么呢?”

“其他都不看了,就看那个小女孩。”

“好的。”

“钥匙配好了吗?”

“放心——马上就来吗?”

“对,马上就来。”

“您可真是上过战场的人!”

走到F楼前,叶玉菡问:“你弄清楚了吗,为什么埋设那些钢管?”

“还没弄清楚。我估计是消毒用的高压雾化装置。”老木一面掏出钥匙开楼门,一面回答,“你不是看见屋里那个手闸了吗?一旦病毒细菌外溢,打碎玻璃拉下手闸,便会喷出雾状消毒剂。”进入F楼,老木顺利打开了安装在从二层通往三层楼道口的铁栅门。上去一看,各套房间竟全都安装着铁栅门。这里原是供教授博士住的,房间宽敞,设施齐全,带起居室和盥洗室。现在改作病房,当然会比当年协和的头等病房阔气。老木先后打开两个套间让叶大夫看了看,最后走到一个上了锁的铁栅门外。老护士伸手敲敲房门,转过脸来道:“叶大夫,我这副模样,别吓着孩子。您进去吧,我不露脸了。”

叶玉菡点点头。她想了想,也敲了敲门,然后屏心静气,轻声喊道:“小丫头,好孩子,你怎么样,还好吗?”

听见屋里略有动静。

“好孩子,不要怕,我是大夫,我来看看你。”

老木伫立一旁。在他听来,女大夫的声音像天使般柔和。病房门外有开关,可以控制室内的电灯;老木先开灯,再开锁,接着悄然回身下楼。叶玉菡又轻敲两下,然后缓缓推开房门。现在能看清楚了,屋里一字排开三张高脚钢丝病床,其中两张是空的;靠近窗口的那张床上,一个小姑娘正在惊慌失措地坐起来。她个头很小,身躯单薄瘦弱,生着一张苍白的圆脸,鬂发细碎焦黄,但两只眼睛很圆,而且亮晶晶,像是饱含泪水……

叶玉菡伸出双手,快步上前。就在刚要碰到床沿的刹那间,她忽然听见一个稚嫩而沙哑的喊声:“妈妈!”

这声音使女医生感到愕然,感到震惊。谁在喊啊?没错,是面前的小女孩;在喊谁啊?没错,在喊她——叶玉菡!小女孩毫无疑问是在紧盯着她,睁得大大的两只圆眼睛中闪烁着泪花,更闪烁着繁杂而异样的感情……

“孩子,你——”叶玉菡坐到床沿上。

“哦,俺看错了,你不是妈妈!”小女孩的泪水夺眶而出,沿面颊扑簌簌流下,“可你很像俺妈妈,太像了,太像了!俺想妈妈,可妈妈死了好久了!对不起,阿姨,俺看错了,俺叫错了!”小女孩说着,转动脸庞,朝四周和上方张望和探寻,似乎企图在空虚中找到妈妈的身影,小嘴还不停地嘟囔着、啜泣着叫喊,“妈妈,妈妈!”

“哎!”不知怎么,叶玉菡居然应了一声。

小女孩一愣,停止了哭泣,泪眼朦胧地打量女医生。

“好孩子,叫吧,就这么叫!”叶玉菡抱住孩子,哽咽道,“就这么叫,叫妈妈,叫妈妈!”

孩子脸是圆的,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也是圆的,但那么矮小瘦弱,面色苍白,头发细而灰黄——她妈妈生前多半就是这个模样。而这不很像叶玉菡吗?难怪孩子在刹那间会认错人……

“妈妈,妈妈,”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医生,终于扑在她怀里,“妈妈呀!”

“哎,哎!”叶玉菡也连声应着,胸中涌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感情,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交融着悲怆、辛酸、温暖、甜蜜和欣慰的复杂感情……她想,是的,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这种感情都与生俱来,而无论那女人是否结了婚和是否生育过——这就是母性!

“告诉我,告诉妈妈,”叶玉菡知道,今天这个夜里她在堇园能够逗留的时间非常有限。她要抓紧时间听和说,更要抓紧时间采取行动呢……她心里焦急,但语气平稳:“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小星星。”

“什么,小星星?”

“哦,‘小星星’是乳名。俺姓金,叫金星姬。”

小星星十一岁了,因过分瘦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些,可智力正常,没有病。从口音和她对老家的描述判断,她是关外人,家住乡村;她是独生女儿,得到父母宠爱,像男孩一样上过村塾。去年,一场可怕的疽疫使村上人死去大半,也使小姑娘失去了母亲;为逃避死神,父亲带她远走他乡,流浪到关内,在一些城镇乞讨度日,最终到了北平。父亲的想法是待战乱结束,就带着她回故乡去;但是,前些日子的一个深夜,一辆军用卡车将她的父亲撞死之后扬长而去,使小星星彻底成了孤儿……

日本战败后,七三一部队仓皇溃逃之时,为了消除罪证和尽量多杀害中国人,曾经将贮存的细菌武器沿途大肆播撒——叶玉菡知道,这就是小星星家乡去年那场“瘟疫”的来历。

父亲死后的一天,几个黄发碧眼的外国人在街头盯上了衣衫褴楼,蓬头垢面,正在沿街行乞的小星星,围着她问长问短;最后把她带到了这里,说这里是病房,而她有病,必须治病,否则会像她母亲和那些村民一样死掉!他们让她洗澡之后换上干净的条纹服,然后指给她一间病房和一张病床,而把她原来那身破烂衣衫一把火烧掉……

小星星就这样住下了。他们说还有很多病人要来,但好几天了,仍然只有她一个人。小星星孤独,害怕,也想过逃跑,但门窗上全是铁栅栏。几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倒是慈眉善目,态度和蔼,每天上午来看看她,给她听诊,作些检查,让她服些药片,还喝些药水……

“小星星,你把这些告诉妈妈,很好。”叶玉菡抚摸小姑娘的肩和背,轻声安慰她,“有妈妈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妈妈跟你在一起,不会离开你的。”

“妈妈!”小星星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好孩子!”叶玉菡在小姑娘面颊上亲了一下,拍拍她的头,起身环顾四周。堇园的自来水是可以直接饮用的。床头柜上摆着炼乳、煮鸡蛋、面包和饼千等食品。盥洗室里毛巾肥皂牙膏牙刷等用具齐备……可以说,除了安着铁栅栏的窗户和上了锁的铁栅门,这里没有任何不正常。但叶玉菡是医生,终于注意到了“床头卡”。这是所有医院的通例,卡上栏目有病房号和病床号,病人的姓名、性别、年龄和入院日期,有时还有所患病名——这最后一栏往往不填写,有时则用英文或拉丁文填写。现在,叶玉菡看见两张空床的床头卡上写着字,小星星的床头卡上也写着字。这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病房,收治的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病人,床头卡上能写些什么呢?叶玉菡俯身细看,终于看清楚了,卡上都用蓝黑色派克墨水填写着一个英文单同“ape”,小星星那张床头卡上写着ape(l),另外两张上分别写着ape(2)和ape(3)……

这是什么意思?“ape”是什么,是姓名?不,不像;而且,也不会三个病人同一个姓名。是病名?这倒有可能,将同一类病人安排在同一间病房里。那么,这是一种什么病呢?女医生有点蒙了。但她对这个词汇是有印象的;不仅有印象,曾经还很熟悉和常用……突然,她像触电似的浑身一颤:天哪,ape,不是“猿”吗?在堇园这种地方,“猿”是什么意思,她叶玉菡还不明白吗?那些安瓿的用途,终于昭然若揭……

“小星星,妈妈带你离开这儿,好吗?”叶玉菡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回身再次搂住小女孩。其实,今晚,她本来的计划和决心,就是带着孩子离开堇园!

“去哪儿?”小星星的眼睛更大,更圆。

“去妈妈家!”

小姑娘点点头,流着泪,扑在女医生怀里。

恰在此时,突然传来凶狠的叫骂和猛烈的打斗声,伴之以大型金属器具摔倒和许多玻璃器皿碎裂发出的刺耳轰鸣。叶玉菡倾听了一下,判断是从楼下传来的动静;她还听见了老木的吼叫:“叶大夫,叶大夫!”

“快,跟妈妈走!”叶玉菡不知何以迸发出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抱起小星星就往门外跑。她很快就看见是西蒙·切尔尼跟老木扭打成一团,沿着楼梯直滚下去,从二层滚到一层,还打作一团。切尔尼才四十多岁,体格健壮;而老木矮小残疾,年岁又大,怎是对手。滚下楼梯之后,老木被切尔尼压在下面,满脸满身都是血,但仍死死抱住对方,甚至张大了嘴拼命咬啮对方……

叶玉菡看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更加抱紧小姑娘。就在这时她又听见了叫声,这是老木的垂死喊叫:“叶大夫,快走啊!”

这是在冲叶玉菡喊叫。女医生猛醒过来,抱着小星星冲下楼,冲往楼门。但老木的叫声戛然而止:切尔尼两只大手像铁钳般狠狠掐住老木的脖子,越掐越紧,老木的喉结恐怕已被掐碎了!发现叶玉菡要带着孩子逃出去,切尔尼一把甩开老木,猛扑过来,把女医生撞了一个踉跄,朝前跌倒在地。但老木又奇迹般地一个翻滚,抱住切尔尼的腿……

这时,叶玉菡抬头瞥见墙上那个装着玻璃门的匣子,想起那是一种“高压雾化装置”……她挣扎着爬起来,搂着小星星扑了上去。她的力气突然变得那么大,她的拳头突然变得那么硬,一下就砸碎了玻璃,在鲜血四溅之中拉下手闸。接着,她搂着小星星,连滚带爬地出了F楼,连滚带爬地下了台阶,又连滚带爬地到了外边林荫道上。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切尔尼手中抓着一把短刀,正在不停地朝老木躯体上乱捅,每捅一下便鲜血四溅!但他仍然无法甩开对方。老木已经快要被切尔尼捅成碎片了,血肉模糊,不似人形;但是,他却仍然像粘胶般死死贴在那美国人身上。

“老木,老木,”女医生失声大叫,“老木啊!”

但她的叫声立刻被一种奇异的呼啸和轰鸣所掩没,橘黄色的熊熊烈焰同时腾空而起,从四面八方扑向F楼,顷刻间便吞噬了这座三层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