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竹教授也是共产党人吗?”叶玉菡问。

“我们跟凌教授的关系很好。”鲁宁并不正面回答。

“鲁宁,你的英语仍然说得这么好!”

“这东西不能丢掉。”鲁宁望着前面,显出憧憬的表情:“待我们彻底胜利之后,我想干外交,或到科学院去。”

听口气,鲁宁对他们的“彻底胜利”没有丝毫怀疑。他只怀疑国民党派来给他开车的“上士”,在汽车上一直用英语跟叶玉菡对话。

吉普车停在东皇城街北平研究院门口。

老木交给叶大夫的三支安瓿都沉甸甸的。有两支的锡箔封套被撕开了,大概是老木撕开的;显然,他好奇,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东西。里面的安瓿是灰黑色的,玻璃管壁很厚。三支安瓿呈“品”字形排列,用橡皮筋捆在一起,外面又被老木用几层锡箔裹得紧紧的,最外面包着牛皮纸。叶玉菡离开堇园,来到灯火彻夜亮着的东四,雇了一辆黄包车,回到住处还过了一阵才天亮。她倒不“好奇”。但她竭力想弄明白,一定要弄明白:这些安瓿里到底是什么药剂,为什么要注射到一些“病人”体内?这样做是为了观察什么,想得到何种结果?还有,美国人努力寻找死胎死婴的做法尤其令她感到蹊跷,简直百思难解!真的,她当医生和做实验室工作十几年了,从没见过这种怪事……

冥思苦想之余,叶玉菡一拍脑门子:是呀,我怎么会忘了鲁宁呢?女医生立刻抓起电话。

“鲁参座吗?”叶玉菡觉得很拗口。

“我是鲁宁。您——”

“我是叶大夫。你到我这里看过病。”

“哦哦,”鲁宁费了点劲才回过神来,“是的,是的。”

“上次打针之后,你感觉怎样?”

“好,好,很好,叶大夫。”

“我对你这病有点不放心。又开了些药,你是否来取一下。”

“谢谢,谢谢。到哪儿来取呢?”

“外交部街吧。”

“好的,一个钟头后到。”

鲁宁是穿着便服,从东单三条步行过来的。他仔细倾听了叶玉菡对堇园中所见所闻的介绍,沉吟不语;反复察看三支安瓿之后,他说:“玉菡,你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我就更看不出来了——而且,这恐怕不是凭肉眼能‘看’出来的,必须经过化验,还不能送到一般的医院化验。我去想想办法。”

三天后的这个下午,鲁宁先打电话,然后乘坐那辆军用吉普来接叶玉菡。他进屋一摆手:“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一位老教授那儿。”

“老教授,谁?”

“凌云竹。”

“哟,大名鼎鼎!”

民国二十五年春凌云竹卸任金陵大学校长,任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北平沦陷后他随校内迁,到昆明后当西南联合大学教授,还任过理学院院长;战后随校返回北平,任北平研究院院长。几天前周恩来打电话,请他安排时间尽早接待八路军少将参议鲁宁一次。

鲁宁按凌云竹约定的时间来到北平研究院,将层层包裹着的三支安瓿面交凌云竹。教授打开一瞧,满脸惊疑,立刻重新裹紧,起身道:“今天不久留你了。我会安排及早化验的,有什么特殊情况立刻告诉你。我在电话中就说——”

“你就说请我来喝茶听留声机吧!”

“好,就这样。哦,你说的那位女大夫……”

“她叫叶玉菡。”

“最好请叶大夫一起来,有些事当面谈谈。”

现在,两位客人一起来到北平研究院院长办公室。在中国,凌云竹位居屈指可数的大科学家之列;但出现在叶玉菡眼里,他只是个相貌寻常、待人谦和的书生,鬂发灰白,面目清癯,气质儒雅,戴一副近视镜,手里习惯性地摇着一把黑色折扇。这办公室是一间大屋,一半摆着写字台和书柜,另一半摆着一圈藤椅和一张藤制小圆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引人注目的是郑板桥一幅题款为“高节凌云图”的墨竹,画上那支清瘦的竹竿迎风挺立,竹枝竹叶的疏密浓淡恰到好处,似乎在疾风中瑟瑟发抖并发出簌簌声响……

三人在藤椅上就座。教授一面让人沏茶,一面冲鲁宁笑笑:“可惜,没有留声机。”

鲁宁也笑起来。

教授屏去左右,开始谈话,但主要是跟叶玉菡谈。他先问了问女医生的身世和学历,接着仔细询问堇园中的一切。谈完之后,教授闭目沉吟:“哦,你原来是齐鲁大学医学院毕业生。”

“鲁宁也是齐大医学院的,”女医生颔首,“不过他没能毕业。”

“为什么?”教授睁开眼睛,望着鲁宁,“干革命,被抓起来了?”

“差不多吧!”鲁宁又笑了,“没抓住,让我跑了。”

“齐大当年有个美国校长查路德,”凌云竹换了个话题,“你们两位认识他吧?”

“认识。”鲁宁回答。

“他,查路德,现在呢?”叶玉菡关心地问。

“战后他从日本人的集中营里出来,回美国去了。他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是个‘中国通’,听说凭着这一点,由司徒雷登大使推荐当上了国务院的中国事务顾问。”凌云竹边想边说,“我还曾经认识齐大好几个人。其中有一名化学系学生苏冠兰。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挺可爱的青年。”

鲁宁瞅瞅叶玉菡。女医生望着教授不说话。

“好了,”教授瞥瞥壁钟,嗫一口茶,摆摆手说,“下面,咱们言归正传。”

美国政府当初为研制原子弹而建立了“U委员会”。经罗斯福总统批准,后来又建起一个“G委员会”,G指细菌(germ);顾名思义,这“G委员会”是从事细菌武器(广义地说是生物武器)研制的……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日军在湖南常德投放细菌弹,杀死大量中国人。当地美籍传教士和医生尽快将情报传回了美国,引起政府和军方的“强烈兴趣”——“G委员会”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成立的。它归军方“化学作战部”管辖,办公机构设在马里兰州艾治渥德兵工厂,先后在马里兰州底特里克营、密执安州珀斯卡古拉和角岛、犹他州花岗岩峰和印第安纳州维果建起细菌战的研究室、工厂和试验场,高峰期拥有“细菌部队”四千人。

在当时世界上,使用细菌武器的国家只有日本,而受到细菌武器攻击的国家只有中国。所以,“G委员会”从一开始就密切注视日本在中国实施细菌战的所有动态,竭力搜集相关情报。战争尚未结束,美国人已迫不及待,要把德国和日本在这方面的“人才”和“成果”全部弄到手。德国虽然研制过生物武器,却从未使用过。日本可就不同了,从“基础研究”到实战,从鼠疫、霍乱到炭疽,无所不用其极;从天皇到士兵一齐上阵,从北方大都市到南方的辽阔乡村全成了他们的试验场和杀人场,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因此,被“G委员会”视为难得的“良师益友”。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加强了细菌武器研究。日本列岛人口密集,人口流动性大,在对付细菌武器方面处境十分不利,成了美国人最好的试验场和杀人场……

到一九四五年四月,美国共生产了八千磅炭疽杆菌,准备用于“轰炸”日本。但随后两个月内,原子弹成功的把握已趋近百分之百,而细菌弹的前景却难以逆料——它很可能造成无法控制的后果,危及将要攻入日本本土美军的安危,以及扩散到其他地区,包括美国海外领土乃至本土。于是,美国政府于一九四五年六月下令中止细菌弹生产……

比起原子武器来,生物武器具有很多特点,其最大优势是成本低廉和“杀人不见血”,而最可怕之处是很难控制,从研究阶段到实战应用,任何环节都有可能出大乱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于是“G委员会”产生了两个想法:一、优待日本细菌战犯并与他们合作;二、与其在本土进行这种极其危险的研究,不如在海外开拓研究基地……

“被你意外发现的,就是美国人这方面的部分档案。”凌云竹对叶玉菡说,“但南亚次大陆是英国殖民地,英国人是不会同意在那里干这种事情的,所以……”

“所以中国就成了惟一的‘候选国’!”女医生说。

“确实如此。”凌云竹接着说,所谓SLR,是“战略生物研究所”的代称;这“战略生物”是什么意思,不言自明。西蒙·切尔尼确实是博士,但也确实是中校,“G委员会”中的海军代表,“二战”结束后被派往中国。

轰炸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未裂变部分“物质不灭”,仍然是原来的放射性元素;裂变部分转化成为其他放射性元素,仍然“物质不灭”。所有这些放射性尘埃漂浮在世界上,于是其对人体的影响成为不能忽视的问题,被列入美国人的研究计划。该计划的一部分被指定在SB-1执行。“新鲜”死胎死婴的组织和细胞对核爆炸所产生的放射性仍很敏感,而中国被认为是世界上这种“实验材料”最充足的地方……

叶玉菡听着,目瞪口呆。

鲁宁低声骂道:“真够缺德!”

“这种‘实验’毕竟施之于尸体,还有更缺德的事情呢。”凌云竹的表情和语气倒是都很平稳,“大概因为我是学物理的吧,有一种职业敏感性。看见那些安瓿的第一眼,我马上产生了强烈的不安乃至不祥之感。”

鲁宁和叶玉菡都聚精会神地倾听。

凌云竹刚从鲁宁手中接过安瓿,就注意到小玻璃瓶底部印有特殊的符号和数字,三支安瓿上的符号分别是Th、Pu和h——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化学元素吗?检测证实:三支安瓿都是用含铅玻璃做的,包裹安瓿的也不是锡箔,而是某种“铅箔”。如此用铅的惟一解释就是最大限度地加强屏蔽,减少辐射伤害。检测接着证实,三支安瓿里分别灌装着钍、钚和铱的放射性核素制剂,那些数字则标志着浓度和半衰期等关键参数。而自反应堆和加速器问世之后,各种放射性核素是很容易制取的……

“安瓿一般都是针剂。”叶玉菡惊问,“他们要将这些放射性药剂注入人体?”

“是的,人体。”教授点点头,“不过,当然,不是注入他们自己或亲人的身体,而是注入被他们视为‘试验动物’的别人的身体。”

核素辐射中最危险的是阿尔法射线和贝塔射线。阿尔法射线穿透力不强,易被薄层物质所阻挡,在空气中的射程只有几厘米,对战斗力影响不大,但一旦进入人体内则能造成严重伤害;贝塔射线穿透物质的能力比阿尔法射线强得多,在空气中可穿行几米到十几米,落在皮肤上或进入人体内也会造成巨大伤害……

是的“严重伤害”,“巨大伤害”……他们要试验的,就是“进入人体内”实施这种“伤害”,就是杀人!当然,这与用刀枪杀人不同,这是“科学”的杀人方式。钚239的半衰期近三亿年,锶90的半衰期达几十亿年;其他一些放射性核素的半衰期为几百年、几十年或几年,还有短至几十天、几小时乃至几分钟的。半衰期越短的杀伤力越强,半衰期越长的越具备长期杀伤力。很多放射性核素很容易被人的内脏吸收或沉淀在骨骼中,日日夜夜从内部杀伤人体,导致癌症和种种恶疾,催人死亡。用任何实验动物都不如用人好!在美国,这种试验从四十年代初就开始了。给年迈者、囚犯、智力缺陷者和精神病人注射各种放射性核素,测定这些东西在人体内滞留的数据,确定它们造成伤害的方式和效率。据称,这是为了研究放射性药物、放射性示踪、放射性测量和放射性核素对人体疾病的影响,是为了创建全新的学科——“核医学”。而要创建这门科学,要归根到底造福人类,就必须牺牲少数人,以进行这种“人体核试验”!现在,显然,他们在堇园F楼中设了这样一座“实验室”;那个已被骗来的小女孩和将被骗来的很多“病人”,就是最好的“实验动物”!这些病人还必须是健康的或基本健康的,以保证验数据的准确可靠……

“抱歉,不能久留二位了!”凌云竹正侃侃而谈,忽然看看壁钟,站了起来。

鲁宁和叶玉菡都听得直喘气,神经绷得紧紧的。此时,他俩面面相覷。

“这里有我给周公一封回信,就托‘参座’捎去吧。”凌云竹解释,“你们所关心的一切,我们刚才谈到的一切,都写在这封信中。我希望他本人尽早看到。”

“请放心,凌院长。”鲁宁挺立着,军人气概十足,“周副主席也嘱咐了,要我离开您这里之后马上去见他。”

教授一面把信交给鲁宁,一面说:“凑巧,前天清早我一个学生从美国来电话,足足谈了一个钟头,从‘U委员会’到‘G委员会’,从原子武器到细菌武器,都谈了——不然,我怎能知道美国人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您是物理学家。”鲁宁问,“您的学生,也是物理学家了?”

“对,也是物理学家,但远比我有成就。”

“比您更有成就,这可不容易。”叶玉菡插话。

“不,‘青出于蓝而青于蓝’,这是规律。”凌云竹打量叶玉菡,“像你一样,她也是女性;而且像你一样,是杰出的女性。”

“不,我很寻常,”叶玉菡腼腆起来,“我太寻常了。”

“你非同寻常!”教授态度认真,“她,我的那位学生,说不愿在美国待下去了,想回中国来。真要这样,也许你今后会多一个好朋友的。中国的女科学家,凤毛麟角。”

“那太好了!”

“‘二战’结束了,留美学子们有条件回国了。”鲁宁兴味盎然,“不过,她怎么会了解美国那么多机密?”

“她参加过‘曼哈顿工程’。”

“原来如此!”鲁宁恍悟。

“我可以打听一下她的名字吗?”叶玉菡忽然显得神情异样。

“哦,她叫丁洁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