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大科学’吗?‘大科学’首先要‘大’!为建造‘X基地’,我们当初在田纳西州征购土地达四万五千英亩,先后投入四十万人,声势磅礴,气壮山河!”佩里大声说,“我们以强大国力为后盾,为达到最终目的而大规模运用最尖瑞的科学技术,毫不吝惜地投入金钱、人力和物力……”

“‘盲目性’和‘一窝蜂’现象,也很‘大’吗?”丁洁琼笑问。

“当然!”佩里不仅满不在乎,还举例说,这里一座工厂的操作工人原定为二千五百人,今天已达二万四千人!该厂一个生产流程的建造费用,最初的预算是一千二百万美元,实际上后来逐渐递增为一千七百万、三千五百万和一亿美元……

“嗬,一亿美元!”丁洁琼惊叹。

“岂止!我看呀,最后,怎么也不会低于三亿美元。”

X基地是一座“铀厂”,原使命是尝试用离心法、扩散法和电磁法等全部三种方法分离铀235与铀238。现在,佩里说:“付诸实施时,我们取消了离心法,因为技术条件太不成熟。”

“气体法和电磁法也谈不上成熟。”女科学家说。

“只要比离心法多一点可行性就行。”将军点点头,“这是采纳了奥姆霍斯博士的建议——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听取了你的意见。”

“离心法还是很有希望的,”丁洁琼想了想,“从基本原理到可操作性,都不错。”

“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将军口气决断,“当务之急是尽早造出原子弹,扔到希特勒和裕仁的脑袋上!”

丁洁琼赞赏地瞥瞥佩里。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理解了,为什么美国的掌权者会挑选这么个“粗人”充当本世纪最伟大工程的“总管”。

电磁法必须有强大的磁场。而磁场是由磁铁产生的。因此,这个方法需要大量极其复杂的、从未设计和制造过的高真空、高电压和强磁场设备——这就使它的生产具有空前的难度。但丁洁琼等几位科学家认为,今天的技术条件下它极具可行性。它终于被采纳了。

电磁分离厂占地八百多英亩。一九四三年二月开始建设,九个月后第一批设备投入运转。浓缩铀的生产流程中有若干个大椭圆体排列而成的一条“跑道”,每个椭圆体由九十六块磁铁和九十六只“箱”组成。令丁洁琼印象深刻的是这些磁铁的巨大:长二十英尺,宽二十英尺,厚二英尺,包在焊接起来的厚钢板中——她掂量了一下:每块磁铁的重量,恐怕有几百吨吧!磁场之强也使女教授感到意外:夹在磁铁当中的几个每只重达十四吨的“箱”被磁力吸引而位移达三英寸!这样一来,跟它们连接的密密麻麻的管道线路全都扭曲、变形了。人们只得把这些“箱”焊接在一定位置上,强行固定。

铀浓缩的第一阶段包括五座设有九条“跑道”的厂房,第二阶段包括三座设有八条“跑道”的厂房,其磁铁形制跟第一阶段一样,不过每条“跑道”只带三十六个“箱”。除庞大的主厂房外,一些辅助工厂的规模巨大也使丁洁琼见所未见:其中的两座每座长五百四十三英尺,宽三百一十二英尺,几乎相当于两个足球场的大小。

第一阶段每一条“跑道”上有九十六个控制室,第二阶段每一条“跑道”上有三十六个控制室,每个控制室的耗电量都相当于一座大型广播电台。很多从前用量极少的东西,现在也耗量惊人。如第一阶段每一生产线每周使用液氮即达四千加仑。

设备数量几乎是天文数字。除磁铁外,还有操作箱和封闭在其中的各种部件、控制室、电动机组、真空系统、化学回收设备和千百万个小零件……所有这些通过火车川流不息地运来,又有条不紊地迅速“分解”在各个工厂。佩里说:“有两个星期,光是安装在这些厂房内的电气设备就收到一百二十八车皮!”

战争大量用铜。拨给X基地的铜缺口很大。怎么办?美国政府决定,凡能采用白银之处一律改用白银。于是,连磁铁上的线圈都用白银绕制。佩里介绍道:“不错,这里也表现了‘盲目性’和‘一窝蜂’。X基地用银量从五千吨到一万吨又到一万四千吨,而政府为此准备的全部白银达四万七千吨,必要时还可追加。”将军指着那些像卡车轮胎般巨大的线圈说:“喏,它就是用银丝绕制而成的。”丁洁琼问:“如果必要,美国政府会不会动用黄金绕一线圈?”

“黄金的导电性能不如白银。不然,会那么做的!”将军点头,“白银跟黄金一样用于储备。所以,这些白银都是在警卫森严之中,从西点国库通过铁路运来的,总值达三亿美元——不过这没算在‘曼哈顿工程’经费内。这是向国库借用,战争结束后必须在六个月内归还。”

佩里陪着女教授来到电磁流程的终端。一批严密防护的浓缩铀正在等待启运。“投入的人力也是天文数字。电磁厂用工总量已达五千多万人时;到原子弹造出时,估计用工总量会近七千万人时。”将军介绍道,“开始建厂仅一年零几天,今年三月吧,第一批浓缩铀已发送‘Y基地’。当时浓缩度不高,但可供那里紧急需要的实验之用。现在的浓缩度已经大大提高……”

“多少,”丁洁琼转过脸来,盯着对方,“现在的浓缩度?”

“百分之八十五至百分之九十。”

“够了!”女教授深深舒一口气。

“什么‘够了’?”

“够造原子弹了……”

“多亏我决定‘一窝蜂’——喏,琼,你看,我又对了!”将军自夸道。他曾经决定在铀235的三种提取方法中同时采用两种。结果,电磁分离法成功了,气体扩散法却不如人意。

气体扩散法,丁洁琼教授称之为“透析法”。

特殊金属薄膜每平方英寸有数百万个超微细孔。六氟化铀气体在几千台扩散泵鼓动下穿过薄膜,经过四千道程序逐步分离,较轻的铀235气体向前流动并逐渐浓缩,而较重的铀238气体则更多滞留——这就是丁洁琼教授所谓的“透析”,也有些科学家称之为“气体扩散级联”。

扩散厂内竖着许多“同位素分离圆柱”,圆柱高四十八英尺,内为镍管,外套铜管。铜管外部包有四英寸白铁管的水套。每一百零二根圆柱组成一“排”。圆柱分三组布局,每组七排,共二千一百四十二根圆柱。气体腐蚀性很强。有人建议总长度几百英里的管道全部采用纯镍管。后来发现,如果这样做,用镍量就会超过全世界拥有镍的总量。后改为在管道内壁镀上厚厚的镍。扩散法就规模而言亳不逊色于电磁法。已耗资二亿七千万美元,高峰期有二万五千人同时工作。其中一座工厂的周长即达二英里。每块薄膜只有银币大小,所用薄膜总面积却达几英亩,薄膜制造厂占地四十多英亩——搞了半辈子工程的佩里,也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厂房。

一九四四年元旦决定,次年元旦必须初步建成气体扩散级联并生产出低浓缩铀;接着要全部建成并批量生产铀235,以供制造原子弹——可是薄膜材料成了“瓶颈”,直到丁洁琼来访仍未造出适用的薄膜……

“我明白了,将军。”女教授思忖道,“您希望在薄膜问题上听听我的意见。”

“不,我只是陪你来走走,偶尔谈起这个问题。”

“就算是这样吧。”丁洁琼笑了,“不过我是研究物理的,而薄膜材料是化学问题。”

“我懂。别忘了我既是将军,还是工程师呢!”佩里也笑起来:“正因为我懂行,所以我认为材料难产是因为给定的物理参数不准确。”

丁洁琼不无惊讶地瞅瞅佩里。不错,将军是懂行的。女教授想了想,问:“下一步参观哪里?”

“马上去机场,”将军抬腕看看手表,“直飞‘W基地’!”

“W基地”实际上是一座“钚厂”,位于美国东北角华盛顿州,飞往那里要斜穿美国本土的大半。当初的选址原则跟X基地一样,找了一大片人烟稀少、远离乡镇、丛生着荒草杂树的山野。征地面积大了十几倍:五十万英亩!

铀238在“原子锅炉”中受中子轰击可转变为钚239。而钚是可以用化学方法使之与母体铀分离的。一九四二年底,丁洁琼博士参加“曼哈顿工程”之后的第一个研究项目,便是钚的“应用前景”。她儿乎是在一九四三年的最初几天便拿出了结论:根据当时的工艺水平,钚的工业化生产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九,而用钚制造原子弹的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这个结论,远比包括奥姆在内的其他几位物理学家更为乐观……

“上帝!”佩里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闻讯后简直跳了起来。他马上拍板建造生产钚的W基地。

一条沥青大道宽阔笔直,横铺着八条车道,向天边延伸,直指一座充满神秘色彩的新兴城市。一些满载的大卡车和闷罐车在穿梭来往……

“琼,你瞧,是谁?”佩里指指远处。

“啊,奥姆!”丁洁琼一瞅,高兴得叫出声来。

W基地仅房屋施工量便相当于新建一座四十万人口的城市。其中有为一万五千人准备的永久性住宅。除工厂和住房外,还建起大批实验室、仓库、商店、银行分理所、围墙、供电供水供气系统、下水道、贮存罐、图书馆和戏院……

“对了,还有教堂。”佩里告诉丁洁琼,“别的可以缓缓,这东西可不能少。开头忘了这事,曾经借用马戏团的圆顶帐篷代替教堂。”

钚分离厂工地上最多时有四万五千人同时工作。为通往外界而修筑了一百五十八英里铁路和三百八十六英里公路。供电量从十万千瓦递增到五十万千瓦。接踵而来的是五十多英里长的二十三万伏输电线路和四座变电所,以及数百英里配电线路。

每座“锅炉”中随着钚的形成而产生强烈的辐射,其能量相当于几百吨镭。钚还是世界上最毒的物质,一克钚可以毒死一百万人!万一发生“锅炉”的泄漏或爆炸,其后果非常可怕。即使在正常运转的情况下,也必须严防放射性物质渗漏并随大气或水流扩散。“锅炉”冷却剂原来考虑用水、重水、空气或氦气。关键时刻,丁洁琼对“窒息”原理的研究再度引起注意,氦的放射性问题被提了出来。最后的决定是用水作冷却剂。幸运的是哥伦比亚河的水质很好,过滤后可以直接用于“锅炉”,每座锅炉每分钟需用冷却水二万五千加仑。这些水循环使用,以免污染哥伦比亚河水和损害鱼类。耗资一千万美元建起的一座软化水厂根本没派上用场。

W基地周围二十英里内不得有人口一千以上的小镇,十英里内不得有国家或州际的公路铁路。划定的危险生产区是个长十六英里、宽十二英里的长方形。生活区在不少于十英里的上风处。实验室距最近的“锅炉”或钚厂至少八英里。六座“锅炉”,每座热功率二十五万千瓦,占地一平方英里;每两座“锅炉”间距为六英里。原计划建八座化学分离厂,后改为六座,又改为四座,最后定为三座;厂间距最少为四英里。为屏蔽辐射,每座“锅炉”都被一英尺厚的铅、七英尺厚的混凝土墙和十五英尺厚的水包裹着,还采购了几千吨钢材和几百万平方英尺特制木板……

每座“锅炉”都安装了重达二十五万磅的设备部件,它们远比钟表机件精密。棒状或块状铀都封装在特殊铝管内,这种技术是美国铝公司用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来的。到处是高精度的和堪称十全十美的特殊装置:控制棒,安全棒,仪表,装卸铀棒的机械,屏蔽甚厚的提升机室,还有冷却系统,等等。

化学分离厂每座车间都是一个连续八百英尺的混凝土结构,划分为一个个小间,里面满是各种机器和设备。每个小间都包裹在七英尺厚的混凝土墙内,上方浇铸六英尺厚的混凝土板。铁路网络将工厂内外交织成一片。钢轨和车皮都被辐射过,带有放射性,不仅不能由人直接装卸或修理,人甚至不能靠近它们,一律用潜望镜和机械手遥控处置。到处都是人,训练有素的工人和技师,千百个起重工、管道工、焊接工、薄板工、电工、木工和操作人员像钟表机件在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工作……

W基地规模太大。乃至访问整个X基地只历时一天,参观W基地的主要设施就花了三天。最后一天的黄昏时节,车队停在一幢不显眼的两层楼房前。这是基地的招待所之一,远离生产区;除停车坪外,四周是林荫道、喷泉、水池、草地和花园,甚至还有温室……

“琼,你现在懂了吧,为什么通往外界的大路多达八车道?”佩里从神态到口气都充满信心,“基地内经常保持着六万人。万一发生事故,我们必须尽快地、有条不紊地疏散。”

“将军,”女教授想了想,“我有个问题……”

“别说一个问题,”将军满面笑容,“十个都行。”

“从基地工人到哥伦比亚河中的鱼类都是您爱护的对象。”丁洁琼迟疑了一下,“可是您考虑过没有,这炸弹扔下去——假设它研制成功了的话——将毁灭多少生灵?”

“‘生灵’,什么意思?”将军收敛了笑意,转过脸来,“你说的‘生灵’,也包括希特勒和裕仁吗?”

“……”女教授紧张起来。

“这两个家伙也够格称为‘生灵’?”将军目光阴冷地望着女教授,像是望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不,他们是该死的魔鬼,该死上一万遍!”

“可是,”丁洁琼鼓足勇气,但仍然有点口吃,“民众是无辜的……”

“你忘了希特勒是靠选举上台的吗?你忘了日本人对天皇的狂热崇拜和绝对服从吗?那些孽生、造就和鼓励着魔鬼,组成了强大的法西斯军队和刽子手群体的人是什么意义上的‘民众’?他们能是‘无辜’的?不,他们对全人类和人类历史犯下了罪过!”

人们都知道佩里性格诙谐。他经常的表情是微笑,在“琼”面前尤其如此。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变得如此严肃、冷酷和愤怒。但是,现在,将军忽然换了一种声调,像是调侃,又很认真:“真的,我有时真想学点解剖学……”

“您的意思是——”丁洁琼一愣。

“我的意思是,如果希特勒和裕仁有朝一日落到我手里,我想从体质构造、脏器形态乃至细胞学水平上全面检查一下他们,看看他们到底跟常人有什么不同,乃至能激起千百万贱种那么狂热的崇拜!”将军平静了一点,但眼神和语气中仍然满含嘲讽,“还有,可敬的女慈善家,在你发明出能准确辨别坏人和好人的武器之前,请不要在我面前再唱这类高调。”

丁洁琼嘴唇噏动,想说什么,但奥姆悄悄拽了一下她的衣袖。于是她瞅着地面,沉默下来。在场的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

“对不起,我得立刻飞华盛顿。总统本人正在等着听取汇报。诸位,再见。”将军抬腕看看手表。他已经成功地控制了情绪,与在场的人们一一握手。他最后把手伸给女教授:“小姐,很高兴跟您的四天相处。您接下去的行程,由奥姆霍斯博士陪同。”

将军说着话,目光却投向别处。丁洁琼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并且下意识地顺着将军的视线看去。但见离他俩二十来步远的林荫道旁,如茵的绿草中竖着一块两人高的标语牌。基地上到处竖立着标语牌,其中的三分之一在提醒安全和保密。令丁洁琼惊讶的是竟没有任何两块文字内容相同。眼前这块,醒目的棕红底色上工工整整写着如下几行白色字样——

“你所看见的,你所听到的和你所做的一切,当你离开这里时,让它们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