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洁琼一眼就看出亚伦·佩里的肩章、衬衣翻领和船形帽的金星都从一颗增为两颗了。她笑着递过右手去:“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奥姆没跟你说吗?”将军咧开大嘴,笑容可掬。他轻轻捏住女科学家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抬起来轻轻一吻。

“我跟他两个礼拜没见面了,都很忙。”

“对,我晋升少将也是这两个星期内的亊。”

“什么时候请客呀?”

“你呢?你升了教授。”

丁洁琼在副教授位置上待了七年,不久前刚当上教授——这是她直接参加“曼哈顿工程”的结果,也是因为佩里的有力干预。将军叹息一声:“琼,论水平和贡献,你早该是教授了。”佩里学丁洁琼的样叫“奥姆”,又学奥姆的样叫“琼”。现在,他接着说:“这样吧,琼!为表示庆贺,咱俩共同举办一个鸡尾酒会,好吗?我管出钱,你管调酒。听说你能调一百多种鸡尾酒呢!”

“我出钱吧!我一个人,钱用不完。”

“你没钱。你的钱都买了东西送往中国了。”

“您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佩里指指远处,拉拉丁洁琼:“喏,赫尔来了。”

几辆吉普车开了过来。第一辆在将军和女教授跟前停下。满脸堆笑的赫尔·奥姆霍斯少校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先敬军礼,接着是握手。

“身体怎么样了?”将军打量赫尔。

“你看见了我从车上跳下来的动作,难道不像一头美洲豹吗?”少校立正,挺胸,精神抖擞。

“我看你有点做作,”将军耸耸肩。

“怎么会呢?”赫尔双手一摊。

“当然会的!”将军挥挥手,“你就安心干地勤吧,不要再做上天的梦。”

赫尔求助似的望着丁洁琼。女教授一面登上吉普车一面劝慰道:“先把伤彻底治好再说吧,赫尔。”

赫尔在中国负伤后住了十个月医院,先后做了三次手术,出院时仍然带有多处伤残。穿上衣服后虽然勉强可以捂住体表的疤痕,但不能消除体内的痛楚,动作也明显变得笨拙了。他得到了奖章,被提升为少校,但代价是不得再驾驶任何飞机。赫尔只好在昆明巫家坝航校任教并做些地勤工作,同时坚持治疗和锻炼;他恨透了日本人,做梦也想着有朝一日全面恢复体能和重上蓝天。但是,几个月后又一次打击接踵而来:他奉命于一九四四年二月返回美国。等待着他的将是退役。而赫尔亟盼继续待在军队中。他想,在反法西斯战争方面,自己比美国政府有远见得多!他早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就到了中国。他曾经浴血苦战,战功累累,负过重伤。凭什么把他一脚踢开?他千方百计也要保住现役军官的身份和尊严。万般无奈之中,他想到了哥哥。他知道罗曼认识很多大人物,包括总统、陆军部长、海军部长和陆军参谋长等等。

罗曼没有去找总统和部长们。他拉上丁洁琼只找了佩里一次,事情就办成了。随着“曼哈顿工程”的迅速推进,陆军拨了一支航空兵归佩里指挥。将军批准赫尔少校到这支部队继续服役。但他很快发现赫尔的野心是企图再上蓝天,便断然喝止,明确规定少校只能从事地勤工作。

“戴上茶镜,琼!加利福尼亚的阳光太厉害了。”佩里怜爱地瞅瞅丁洁琼,一面说,一面像个骑兵队长般挥了挥手。赫尔驾驶的第一辆吉普车首先开动。其他几辆尾随着,排成一行朝停机坪尽头一架双引擎飞机疾驰而去。

随着“曼哈顿工程”日趋紧张,也随着各种飞机的安全系数越来越高,佩里已经从反对乘坐飞机改而鼓励乘坐飞机了。他甚至要在“曼哈顿工程”范围内,不论什么人到什么地方去执行什么任务,能乘飞机的一律乘飞机!他本人身体力行。眼前就是这样,他要了一架专机,邀请丁洁琼从伯克利同飞纳什维尔;为了摆摆“二星将军”的派头,还特意让后面跟着一位上校、两位中校和两位上尉——还好,其中总算没有准将。

到美国十年,这还是丁洁琼第一次乘坐飞机。佩里理解她的好奇心,拉她一起坐在“前舱”。从这里能看清驾驶舱,看见飞行员的操作,对四面八方拥有最大限度的视野,倒也很有意思。上校、中校和上尉们则挤在后面“统舱”里。飞机不大,“前舱”只能容下两个人。

“我把这里命名为‘将军舱’,只允许我自己独自享用。今天是第一次破例,琼。”为了压倒飞机的轰鸣,佩里使劲抬高嗓门儿:“你懂吗,琼?这是我们男人的通病,喜欢跟漂亮女人待在一起。”

“我懂。”

“这太好了!”

“其实,将军,女人也是这样喜欢漂亮男人……”

“是吗?”佩里顿时神情沮丧,“咳,可你瞅我这副尊容!”

这是一九四四年八月底的一天。丁洁琼得到“特许证”,正式参加“曼哈顿工程”已经一年零八个月了。这段时期中,她仍像从前一样在实验室或计算室里工作,大部分时间在伯克利,也到斯坦福大学、加州理工学院、哥伦比亚大学和杜邦公司去——这些大学和企业承担了“曼哈顿工程”的许多理论研究、实验和研制项目。参加此项伟大工程的十五万名科学家和工程师中女性绝少,而其中非美英国籍的科学家更只有丁洁琼一人——对了,本来还有个费米;但费米全家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一日在芝加哥地方法院宣誓效忠美利坚合众国之后,也成了美国人。

“特许证”是佩里亲自签发的。对女科学家的国籍问题,将军一个字也没再多说。不管在哪里遇见丁洁琼,他都表现得格外热情。一九四四年八月底的这一天,他来到加州大学,邀请女教授同机飞往田纳西州首府纳什维尔。佩里说:“你在伯克利待得太久了,我陪你出去溜溜。”

在飞机上开了一阵玩笑后,佩里独自打起盹来。丁洁琼听着他的轻微鼾声,简直有点羡慕。她望着佩里,忆起跟这位将军的第一次见面。那个日子很容易记住,是一九四二年的“平安夜”……

丁洁琼刚走出小楼,便被笼罩在一团迎面扑来的冷气中。她打了一个寒噤。奥姆霍斯紧跟上来,将自已的大衣往她身上一披,随手拢紧,挽着她穿过花园。还未打开虚掩着的铁栅门,已经看见两辆深蓝色劳斯莱斯仍停在原处,像两座石雕般无声无息,车身上闪烁着黯淡的光泽。那是远远近近路灯光的反射。他俩刚跨出铁栅门,后面那辆轿车一侧的前门便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个身着军便服的中年人钻了出来,冲着女科学家挺直身子,脚后跟并拢,右手往船形帽上碰碰,吐出一串粗硬的音节:

“亚伦·佩里。陆军准将。”

“久仰,将军。”丁洁琼伸出右手,“您难道一直待在车里?”

“是的,六个半小时了。”将军上身前倾,接过女科学家的右手吻了吻。他对丁洁琼行“吻手礼”,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只是后来有所改变:上身不再前倾,而是将对方的右手高高抬起,贴在自己唇上。

女科学家原来想象,这位说一不二,斩钉截铁,指挥几十万人马的将军必定魁梧高大,风度懦雅;现在一看,大相径庭,原来是个五短身材、皮肤深黯、粗犷结实的汉子,年近半百吧,铁块般的鹰钩鼻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您一定很饿了,”丁洁琼觉得自己的手被对方的胡碴儿扎疼了。将军的手也像石头般又硬又凉,与她在美国碰过握过的所有男人的手不一样。

“主要是渴,”将军答道,“还有点冷。”

丁洁琼的心怦然而动。她迟疑了一两秒钟,带着责备的口气对佩里说:“您应该跟奥姆霍斯博士一起进屋的。”

“还是叫‘奥姆’吧,我喜欢这个叫法。”佩里耸耸肩,微笑道:“是的,我本想跟奥姆一起进屋的,但怕丁小姐不予接待。”

“怎么会这样想?”

“对丁小姐曾经遭遇过的不公正,我负有主要责任。”说着,将军再度上身前倾,“我特地来向您道歉,并郑重邀请您参加‘曼哈顿工程’。”

丁洁琼沉默了几秒钟,转向奥姆:“你为什么不说佩里将军来了?”

“这是将军的命令。”奥姆也脚跟并拢,俯了俯上身。

“快,快进屋!”女科学家笑起来,目光忽然掠过两辆劳斯莱斯,“车中还有谁?一起进屋。”

“车中还有几名军人。”佩里答道,“待在车上是他们的任务。”

三人回身,走进小楼。进入门厅后,奥姆为丁洁琼脱下身上披着的大衣,露出裹着淡红色居家衣着的匀称体形。佩里打量着她,说:“丁小姐,早就听说你身材很高。今天见面,果然如此,比我还高一截呢。但是,跟奥姆一比,你还是典型的东方女性,娇小玲珑。”

“多说些好听的,”丁小姐盈盈一笑,“您就‘公正’了!”

进入客厅之后,佩里将军吸溜着鼻子四下张望,终于瞅见了两杯没喝完的鸡尾酒:“你俩在庆贺什么呀?”

“为芝加哥锅炉开始运行!”女科学家为两位客人沏上茶,独自上楼去了。

“怎么样,博士?”佩里压低嗓门。

“我们又成功了,”奥姆介绍了过去几个小时里跟女科学家的对话,“跟我预料的一样。”

“太好了!”佩里深深舒一口气。

“琼的卧室和书房都在楼上。我想,她是取那篇论文去了。”丁洁琼早就开始了对铀的研究。在奥姆的帮助下,她后来得到了尽可能多的金属铀和氧化铀,也有了更好的实验室和助手,研究更加深入。奥姆知道,琼的理论思维极具雄辩性并富于前瞻性,她的许多实验设计更是堪称杰作。奥姆还知道琼曾经在加速器中用中子、质子和其他几种粒子对铀核进行轰击,结果在至少两个层面上获得好几个放射性气体系列,所得照片达十二万张,数据近百万个,对照片的判读和对数据的计算处理工作“浩如烟海”,使丁洁琼累得住了几天医院……

奥姆记得,像历来那样,琼的几个助手叫苦不迭;跟着她工作,必须起早贪黑,没日没夜。最长的一次,女科学家整整两个月没离开实验室,每天喝矿泉水,啃三明治。因为实验室中人工采光,乃至两个月后她走出大楼时竟分不清日夜了……

琼的此项研究历时近一年,终于在一九四一年春天完成。只是按照规定,一切直接间接与战争有关的实验结果必须在战后才得发表,而琼又被排除在“U委员会”和“曼哈顿工程”之外;所以,只有奥姆一人知道此亊。可是作为惟一知道此事的人,作为一位著名理论物理学家,直到今天之前,他竟一直认为琼的发现至少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只具有“纯理论”上的意义。“停机”发生后,他凭“直感”想到琼能解决这个问题,但仍未想到放射性气体与“停机”之间的因果关系。“一九四一年春天”是什么意思?当时世界上第一台“原子锅炉”连踪影都还没有呢!可是,琼已经预见到它的基本构造和它在运行中可能出现“窒息”……

“从理论上说,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奥姆霍斯站在“停机”的锅炉旁,不慌不忙地对佩里说:“但是,需要一大笔钱,需要几十位科学家、工程师和计算机操作员,还需要至少半年以上的时间……”

“半年以上时间?”果然,将军喊道,“你疯了?不行,绝对不行!”

“还有另一种解决方法——”博士拖长声调,稍作停顿。

“我知道,”将军盯着博士,“你又会提出去找丁洁琼。”

“是的。”

“成功的几率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吧。”

“百分之十就够了!”佩里兴奋起来,“哎,我说博士,你这百分之八十是怎么来的?”

“从您那里来的。”

“我?”

“您忘了?您曾经特许我跟丁博士保持来往,特许我在来往中跟她讨论与‘曼哈顿工程’直接或间接有关的理论的、实验的或技术上的问题……”

“‘特许’?不,那是默许。”

“就算是这样吧。”奥姆霍斯晃悠了一下身躯,“我记得,在那些讨论中,她有过相关的观点或论述。”

“我们一起去吧。”佩里把手伸给博士。

“去哪里?”

“当然是去伯克利,去丁小姐那里。”

“什么时候?”

“立刻。”

“什么意思?今天可是‘平安夜’……”

“没错,”佩里一挥手,“走!”

专机在田纳西州首府纳什维尔降落后,佩里和军官们到市区办了一些事;接着换乘汽车,赶往橡树岭。田纳西州境内公路密布,路面平坦宽阔,车队风驰电掣。

“喏,琼,你瞧,这一带深处美国腹地,远离东海岸,更远离西海岸——”佩里跟丁洁琼并排坐在一辆加长劳斯莱斯轿车的后座,长时间地凝视着车窗外面,“这就是说,空袭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从田纳西州去华盛顿、纽约和芝加哥都很方便——你知道,这三个城市是‘曼哈顿工程’的命根子。田纳西州有很好的公路网和铁路网,许多机场接近竣工或已经投入使用。我们前往的地区人烟稀少,没有市镇乡村;满眼是葱绿的田野、草场、森林和山地,河流纵横,水量充沛;到处竖立着钢塔架,高压输电线路四通八达。此外,这个州还有充足的劳动力和比较温暖的、便于全年施工和进行室外实验的气候条件——凡此种种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里可供开辟危险性很高的大型生产和试验场地。”

这种“危险性很高的大型生产和试验场地”共有三处,一处用于提取铀,一处用于提取钚,一处用于组装和试验原子弹,都被称为“基地”,代号分别为X、W和Y。

“三处基地都是我亲自踏勘和选定的。我本是工程兵出身,有这个眼力。”将军的口气一如既往,充满自信,“美国幅员辽阔,这为我的事业提供了基本条件。你是研究铀的专家,所以,琼,我首先陪你来看看这个提取铀的‘X基地’。”

“您不是说这里叫‘橡树岭’吗?”女教授问。

“从前这里没有地名,‘橡树岭’是我给取的名字——你喜欢吗,琼?”

“喜欢,”丁洁琼由衷赞扬,“很有诗意。”

“我还给主厂取了个名字,叫‘卡林顿’。”将军得意起来,“我再说一遍:正常情况下‘欲速则不达’,战争时期则不是这样。首先考虑的是速度,要快!哪怕带些盲目性,哪怕‘一窝蜂’,也是好的!总能捞着点什么……”

“科学研究能……‘捞着点什么’?”

“是的!”佩里的口气斩钉截铁,“当这个科学研究跟战争,特别是跟正在进行的战争发生联系时,肯定是这样。”

将军举例说,臂如,重水可用作原子锅炉中的减速剂,于是早在一九四二年八月便开始设计并建造重水工厂,还一下子建成三座,耗巨资两千万美元。可是,却不知道这些工厂能生产多少重水,不知道需要多少重水,甚至不知道是否需要重水……

“做减速剂,石墨比重水好得多呀!”

“是的,你早就知道这一点,”将军摇摇头,“可当时我们不知道。”

“后来怎么知道的?”

“奥姆把你的实验结果告诉了我们。”

“听说,还是生产了一批重水……”

“用不上,都送到加拿大去了。”

“以后能用上的。”

一九四二年十月,科学家们开始推算一颗原子弹有多大爆炸力,造一颗原子弹需要多少铀235或钚239。因为这决定着生产规模。结果“因数”为十,即实际需用量是计算的十分之一或十倍。一颗原子弹用铀(或钚)量从十磅到一千磅都是“正确”的……

“‘曼哈顿工程’集中了今天世界上所有第一流的理论物理学家,但最可观的理论成果无非如此。”佩里带着自嘲的口吻,“琼,从来没有一件事情像我们这样,做如此重要的事情而如此缺少把握。”

实验室证明铀235与铀238可用离心法、气体扩散法和电磁法等三种方法进行分离。“X基地”的使命就是尝试用所有上述三种实验室方法变成工业化方法,以获取铀235,用于制造原子弹。原计划一九四二年秋从实验室转入规模化生产。十一月一日开始建造电磁分离流程。一九四三年一月一日开始建造离心流程。三月一日开始建造气体扩散流程……

“三种流程几乎一齐上,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哪种方法能成功。哪怕碰上一种方法成功了,也是万幸。”佩里将军说,“就是我前面说的,‘一窝蜂’也是好的,总能捞着点什么吧——喏,琼,看见前面那道铁灰色城墙了吗?‘X基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