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一九二九年即民国十八年八月下旬的一天,一辆黑色道奇牌轿车驶到香山之麓,沿着婉蜒的山间公路爬行,终于停在一片空地上。那里十分静谧,四周古木参天,一座废墟隐伏一旁,断壁残垣隐现在荒草杂树之中,山谷中雾气氤氳。轿车停稳后,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首先下车,毕恭毕敬地拉开后座门。苏凤麒拄着手杖,不慌不忙钻出来,将白草帽扶正,环顾一下周围,问道:“黎濯玉,你是第一次到香山吧?”

“是,是的。”年轻男子连连点头。

“你看这里怎么样?”

“似乎比紫金山还好……”

“我说了嘛,哼!香山海拔一千八百八十九英尺——喏,看,那里,最高处,香炉峰,也叫‘鬼见愁’。”苏凤麒举目眺望,“而紫金山海拔一千四百七十英尺。”

黎濯玉年近“而立”,刚从美国取得博士学位回来,在大学给苏凤麒当助教,在观象台给苏凤麒当秘书。现在,他连连点头:“哦,香山比紫金山高四百二十英尺呢。”

“岂止是高度问题!香山的空气澄明度好得多。紫金山除尘埃、烟雾等等,还有越来越强烈的灯光干扰,以及江南浓重的水蒸气屏障。”博士说着,摇摇头,长叹一声,“唉,短视和无知是人类的通病,甚至在英国也不例外——我早就预言过,格林威治天文台迟早得搬家!”

成立于一六七五年,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皇家格林威治天文台要搬家——这不是疯话吗?但苏凤麒就是这样说的!对此,他早就写了文章,但没在英国发表,而是两年之后发表在美国。不出所料,在英伦三岛激起轩然大波,惹来一片闹哄哄的指摘。不过不久之后苏凤麒就动身回中国了。动身之际,他仍然断言格林威治天文台迟早得搬家!

“那里叫双清别墅。”还好,博士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指指不远处一座庭院。那片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林木簇拥,景色幽雅。“它的主人熊秉三,又叫熊希龄,是我的朋友。”

“熊希龄,是不是当过国务总理的那位?”

“是的。他下野之后,在香山建了这座别墅,还极力主张我在香山建天文台。”苏凤麒摆摆手,“来,进去坐坐。”

“熊先生在吗?”

“他常住南京。不过,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话声刚落,随着一阵狗吠,别墅院门大开,一个年约半百的汉子快步迎上来,咧开嘴笑道:“欢迎欢迎,‘监正’大人。”

“老韩头,还是像前几次那样,你陪我们上山。”博士冲对方说,又回过头来给黎濯玉作介绍,“喏,老韩头,秉三的心腹管家。‘钦天监正’是熊秉三的玩笑话,他们就都跟着这么叫。”

苏凤麒领着黎濯玉走进客厅,坐下抽雪茄,啜茶。稍憩之余,他领着黎濯玉在庭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金大定二十六年在此修建永安寺,后改名香山寺——“香山”即由此得名。七八百年来香山寺多次毁于火焚,屡毁屡建。最后一次毁于一八六〇年英法联军的纵火……

“喏,就是那里。”苏凤麒指指那片隐现在荒草杂树之中的断壁残垣。甚至从废墟也能看出香山寺当年的规模和气派。双清别墅就坐落在废墟北面。院内高坡上有两眼清泉,泉水晶莹,潺潺流淌。苏凤麒说:“‘双清’,就是指这两眼清泉。我们喝的茶,就是用这泉水沏的。”

“滋味真好。”黎濯玉赞叹。

“这是皇帝喝的!”

康熙年间,皇室在这里建起香山宫;乾隆十年大加扩建,将几乎整个香山都囊括进去,成为大规模的皇家园林,改名“静宜园”。别墅所在地石壁上大大的“双清”二字,就出自乾隆“御笔”……

“走吧,边走边谈,别误了正事。”博士说着,掏出怀表一瞅,“老韩头,照旧,你领路,找一条没蹚过的路。”

管家走前面。苏凤麒戴着草帽,拄着手杖,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黎濯玉挎着包殿后。

“香山名胜很多:阆风亭,森玉笏,琉璃塔,见心斋,玉华山庄,昭庙,等等。”苏凤麒边走边说,“建筑物疏密适度,错落有致,与周围自然景物融为一体,堪称人间仙境。今后在这里建了台,我们就都成了神仙!”

“哎呀!”黎濯玉忽然喊道,“还是夏季呢,香山的枫叶就红了。”

“香山的什么叶?”博士举目远眺。确实,远处一片山林显露出斑斑驳驳的红褐色。

“枫叶呀!”

“不对。你说的枫树叫‘枫香’,是金缕梅科的一种落叶大乔木,只生在南方,不可能出现在香山。你现在看见的是一种槭树科槭树属落叶小乔木,学名紫红鸡爪槭,叶片常年保持红色或紫红,与季节无关。”

“原来如此。”

“香山红叶,数量最大的叫做黄栌,漆树科黄栌属,是一种灌木或小乔木,占香山树木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现在还没到红的季节。还有一种火炬树,也是漆树科落叶小乔木,入秋后叶片鲜红,果穗如火炬般红艳艳的。”

黎濯玉寻思:这老头难怪有“百科全书”之称!不久前到紫金山,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紫金山为什么叫紫金山”,博士就滔滔不绝开了:“紫金山并不止叫紫金山,它还叫金陵山、圣游山、神烈山、蒋山一你知道吗,委员长定都南京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紫金山又称‘蒋山’,哈哈,跟他‘联宗’了!”说到这里,教授莞尔一笑,不着痕迹地摇摇头,“委员长认定此山呈弧形铺展,王气尽收;三峰如御案笔架,风水绝佳……”

“在您看来,”黎濯玉问,“委员长这‘风水’看得怎么样?”

苏凤麒笑而不答,只是指指几处裸露的崖壁,接着说:“此山的山体由砂页岩、石英岩和石英砾岩构成——前一种是水成岩,后两种是火成岩——这些岩石因铁质晕染而带紫红色,在阳光照射下,特别在斜阳照射下,远看就成了紫金色。”

三人边走边谈,越走越慢;苏凤麒不时停下来,查看地图,摆弄罗盘,端起望远镜远近眺望,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在拍纸簿上随手记录些什么。今天走的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路,山势越来越陡,山径越来越崎岖,山谷中的树丛越来越密,而且顔色浓重,交织成一片片、一层层的紫红、绛红和褐红。显然,这里海拔较高,才能早早地使树叶受到熏染。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几个小时,方圆十数里内阒无人迹,一切都凝固了,周围很美,美得像一幅油画……

“这是什么地方?”苏凤麒终于停下脚步。

“我也弄不清。”老韩攒起眉头,“您说了要走一条没蹚过的路。”

“我所看过的地方,这里最好!”博士仿佛自言自语,“地形好,空气澄净,特别安静……”

但这“安静”立刻被打破了!不知什么地方响起钟声。奇怪的、略显喑哑的、颤颤悠悠的钟声很神秘,像是从天堂或阴间传来……

博士问:“这里有教堂?”

“不知道。”老韩头摇头,“我说了,我也是第一次来。”

“走,”苏凤麒一摆手,“去看看。”

沿着荒草没胫之处趔趄几里路后,三人爬上一个山坳。纵目望去,眼前景物奇特:一座褐红色绝壁直插青天,峭壁上错落分布着一些建筑物,包括一座顶端有十字架的钟楼,几座平房和两层楼房,依地形垒砌的院墙状如断垣残壁,看上去像一所修道院。它前临悬崖,后靠绝壁,险峻异常,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相通。院墙和院门全用赤红色岩石砌成,跟整个建筑群落乃至整个绝壁的颜色浑然一体。绝壁朝着正北方,因此,悬崖上的建筑群落完全沉浸在阴影里,不见一个人影,没有一丝声息;加之危崖高耸,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苏凤麒深深吸一口气,好久不说话。最后,他略略一挥手,便拄着手杖,迈开脚步。其他两人也不吭声,跟在他身后。从这里到教堂约半英里,那条惟一的羊肠小道崎岖不平,稍不小心便会失足堕入深渊……

终于走到院门前了。圆形的门洞很高大,门扇用厚重的木头做成,黑漆剥落,好像从来就没有打开过。门洞一侧竖挂着的一块黑底木牌上勉强可以看出几个原是金色或白色的汉字:西山经院。门洞上方横挂着一块黑底木牌,上面也有一行原是金色或白色的拉丁文,苏凤麒看出来了,写的是“布格杜法拉修道院”。他伸手拉了拉门铃。一种窸窸窣窣的声响自远而近,好久,才听得门内一个沙哑的嗓音和一个单音节:“谁?”

“嬷嬷,”苏凤麒说,“我们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大门上有个供人出入的长方形小门。小门上有个巴掌大的窗孔。这窗孔咔嚓一下打开了,露出一双被皱纹缠得密密麻麻的、深凹的眼眶,里面嵌着两颗幽幽然的眸子。十几秒钟后,小门打开了。老修女是中国人,瘦得像是一袭黑色道袍裹着的一副骨架。她默默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嬷嬷是院长吧?”博士问。

“是的。”嬷嬷领着客人们往里走,“先生呢,我看像是一位教授。”

“是的。”

“先生从欧洲回来?”

“是的。”

“从英国回来的?”

“是的。”苏凤麒奇怪起来,“嬷嬷怎么知道的?”

“英国人,或在英国长期生活过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股英国气味。”

苏凤麒发现,老修女并不是一副“骨架”,并不那么冷漠和刻板;而且,身上似乎也带着一股“英国气味”……

修道院所有建筑物都像碉堡般坚实厚重。房屋上窗户很少,也很狭小,好像里面的人讨厌那本来已很稀少的阳光。到了这里,真像置身于某座中世纪欧洲修道院。三位客人在老修女带领下,沿着石块铺砌的小道和台阶曲里拐弯地走着。苏凤麒对两个同行者悄声道:“这是一所女修道院,你们可别说三道四和胡乱走动!”

须臾,一行人来到一座两层楼前,进入一间很像客厅的屋子。里面的摆设朴素而陈旧,但很洁净,所有的桌椅板凳和木沙发都一尘不染。一名同样身着黑袍而眉目端正、肤色苍白的中年修女送来水瓶和水杯,又默默地退了出去,始终没有抬头,更不瞥客人们一眼……

“喝吧,”老院长让自己在一张高背椅上坐得舒服些,指指水瓶水杯,“后面悬崖上淌下的泉水,滋味极好!我八十一岁了,仍然健康,就是因为有主的护佑——主赐给我们这眼甘泉,并让我得以终身与这眼泉水相伴。”老修女说着,画了个十字:张开右手五指,先从前额移到胸部,又从左肩挪到右肩。

“贵院是修道院,”苏凤麒边啜泉水边问,“为什么又叫‘经院’?”

“经院就是‘经苑’或‘书院’,就是学校,比叫‘修道院’多一点中国化。”嬷嬷解释,“我们这里一直没有外学,只有内学,专收修生,研习项目除了宗教教义外,还有孔夫子式的读、写、算,还有‘七艺’。因为是在中国,又因为是女修院,所以,还要学女红,习懦学。”

欧洲的修道院教育历经了十几个世纪。开头只有文法、修辞和逻辑学,称“三艺”;后来加上数学、几何学、音乐和天文,即“七艺”。高级神职人员多有学问,即源于此。“外学”是专收世俗子弟的;但如此偏僻的深山,又是一所女修道院,显然不会有“世俗子弟”。“内学”则专门训练“修生”,也就是自幼出家,决定将终身奉献给教会的人……

“请问,”博士沉吟道,“贵院是否专收处女?”

“是的。”嬷嬷点头。

中世纪欧洲亚日利伯爵在王宫任职,可两个儿子都当了修士,最小的女儿布格杜法拉居然也想出家!伯爵大为震惊,父女间为此长期对抗。布格杜法拉患了重病,寻死觅活;最后伯爵被迫让步,允许女儿出家。成为修女后的布格杜法拉于纪元六百五十七年逝世,天主教《圣人传记》特别注明“童贞”。

基督教历史上出现过无数为信仰而坚持修行、承受苦难乃至惨烈牺牲者,其中一些人被历代教皇封赐,位列“圣人”,可在姓名前面加称“圣”字,如“圣约翰”、“圣第吉诺”等。女性依此类推,姓名前面加称“圣女”;其中以终身未嫁者地位最为崇高,而终身未嫁者又以处女最为崇高,姓名之后特别注明“童贞”。布格杜法拉就是这样一位“圣女”兼“童贞”;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女修道院,对修女们有什么样的基本要求,可想而知。此外,看得出“布格杜法拉”是正宗的天主教女修道院,大门上方的拉丁文证明了这一点,拉丁文是罗马公教“法定”的宗教文字。这里有着正规的“修会”,修女们在出家之前须发“三绝誓”,一为“绝财”,不蓄私产;二为“绝色”,不嫁人;三为“绝意”,放弃个人意愿,惟修会之命是从。发誓是必要的,因为修道院虽在西山深处,并未与世隔绝。附近村庄有一对教民夫妇每礼拜来一两次,帮修道院干活。修女们有学识,懂医道,常出山给村民诊病,给产妇接生,有时还给小学校教课。村民称这里为“布格庙”,修女们则自我简称“布格修道院”。寄往这里的邮件不少,多来自北平,也有来自中国各地和外国的。邮差都送到乡公所,由那对教民夫妇梢来,或由出山的修女带回来……

嬷嬤介绍,这里的修女最多时有十几个,现在连她在内只有五人,年岁也都大了,刚才送水的那位,是最年轻的。不过,近几年仍有好几位年轻而且堪称杰出的女性请求到这所女修道院来。她们有的本是修女,想从别的修道院转来这里;有的则是企盼出家的少女和学生……

教会在中国和世界各地都有组织,有宣传网络。教友和平民要了解教会和教义,了解各个教堂、修会、修道院和神学院乃至教廷的情况,是很容易的;哪怕对“布格庙”这样偏僻的所在,也不例外。因此,有修女乃至少女想投奔这里的说法是可信的。但是,这种说法越是可信,苏凤麒就越感到不是滋味!他是一位父亲,膝下有一子一女;他像所有父亲一样,非常爱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终身幸福!这“幸福”的最大含义之一,就是此生此世得以享受爱情,拥有美满的婚姻和家庭。此时的他首先想起了自己五岁的女儿——别说五岁了,女儿出世五个月、五十天乃至五天的时候,他这做父亲的就开始想象和设计孩子的未来,未来的一切,包括未来的婚配……他哪怕在睡梦中也从来没想过女儿会“出家”。如果有人胆敢说他的女儿有朝一日可能成为尼姑或修女——他肯定会立刻抡起手杖,敲打对方的脑袋!

“但是,我们没有轻易答允。”嬷嬷不紧不慢地说着,嗓音依然沙哑。随着时间流逝,背负斜阳的悬崖绝壁已经黯淡下来,显得更加险竣,更加阴森森的。“我们要为她们着想,也要为修道院考虑。这里过于偏僻,要年轻修女终身守在这么个地方,太不容易!她们必须像中国古话说的那样,心如古井中的死水……”

“是的,是的,”苏凤麒觉得话不投机,而且从时间上说也该告辞了。正要欠身,院长却望着他问道:“敢问先生贵姓?”

“敝姓苏。”

“我已经说了,先生是一位教授。现在看来,先生还是一位很有身份的名教授。”

“这个这个,就算是吧。”

“先生今天光临,是缘分,也是上帝的旨意。”

苏凤麒嘴里“嘿嘿”着,点头微笑。

“有一件事不知能否拜托先生?”

“请说,请说。”

“我刚才说了,有几位年轻女性想来布格修道院,其中还有女学生。”

“是的,是的。”

“我特别中意其中的一位。我想上帝会像我一样喜欢她。我希望不久能让她接替我,成为这所修道院的院长。”

“哦哦,这个这个,这样的事情,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想拜托先生打听一下这个女学生的真实情况。先生既是名教授,则交游肯定很广,这种事应该不难。”

“必须是处女,童贞女,要发‘三绝誓’——是吗?”

“这是基本条件。”嬷嬷神态严肃,“我们希望她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

“我今天就回北平。”苏凤麒急于起身,“她是哪所学校的?”

“齐鲁大学。”

“齐鲁大学,”苏凤麒愕然,“齐鲁大学在济南啊!”

“对,就是那个齐鲁大学。”

“齐大……哪个系的?”

“她是齐鲁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

“什么年岁,”苏凤麒脸色发白,“什么名字?”

“才十九岁呢,名叫叶玉菡。”嬷嬷起身道,“玉琢的荷花——挺好的名字,不是么?”

“是的,是的……”

“哦,我去拿位女学生的信来,对了,还有照片。”

“不用不用!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了!”苏凤麒大汗淋漓,连连摆手,“请相信,我绝对会放在心上,放在心上!我会立刻去办,立刻去办!谢谢您的款待,谢谢!天色不早了,我们就此告辞,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