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出卖自己,会是谁呢?

肖国雄反复地把几个人分析了无数次,这和他办案还不同,这次他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办案是自己在暗处,对手在明处,自己可以使出对手无法预料的招数来。

第一个可疑的是马新,但他已经离开了律师所,这个可能性不大。

但肖国雄还是对马新有隐隐的担忧,决定对他封口。

他让桑静把马新在江州办王铁力案件的时候,和她发生关系的事情写成书面材料快递给他。快递收到之后,他给马新打电话,约他见面聊聊,马新拒绝了。

“我手上有个东西。”肖国雄不急不缓又抑扬顿挫地说,“是你和桑静之间的事情,桑静亲笔写的。”

马新立马乱了阵脚。他和桑静的事情传出去,对他在律师界的从业是会有很大负面影响的,委托人敢找一个办案过程中就和当事人上床的律师吗?还有,一旦他的老婆知道,这个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老肖,你我之间没有深仇大恨,还不至于搞到这个份儿上吧?”马新口气瘫软了下来,“我想,你是要我做什么吧?”

“对。”肖国雄坚决地说,“以前我们的事儿你以后不能再提半个字。如果我知道你说了什么,那我会把这个东西公布于众的。”

收拾了马新,接着就是自己内部的人了。

自己身边的人给警方做线人,这是可怕的。难道会是章诺易、葛勇和其他几个和自己一起办过案的人?

章诺易?

不会,他的荣辱和自己息息相关,这几年的事情哪件不是章诺易亲自去办的?何况,章诺易没有出卖自己的动机和理由。

葛勇?

自己有恩于他,他怎么可能出卖自己?

再想其他几个人倒是有可能,那以后可得提防那几个人了。不过他也不用过于担心,他们自然会有师言箴去清查的。

他有些释然了,恢复了平日的常态。

徐琳在得知可能有人出卖肖国雄之后,提醒他:“老肖,你现在的目标太大了,以后还是低调一些吧。”肖国雄做事素来都是高调和张扬的。

要是以往,肖国雄肯定会慷慨激昂对徐琳说上半天自己的处事理论和为人哲学,但是徐琳的话往往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我现在就是不说话也是人家的目标。”

徐琳细想也确实是这样的:肖国雄得罪的人不少,现在即使他收敛了也为时已晚。她只得说:“还是小心吧,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提防一些没坏处。”

她说这话是有感而发,但在肖国雄听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敏感地问她:“你最近听说什么了?”

疑惑不解的徐琳回道:“没听说什么啊?这话我都说了二十年,不是今天才说的。”

搂住徐琳,吻着她的头发,肖国雄说:“要是我真低调了,还是我吗?”

“王铁力的案件啊,我看有些人对你挺有看法的。”聚会那晚,徐琳无意之中听到一些人的议论,说肖国雄作伪证,为了案件使用各种手段和不惜一切代价等等,尤其是有个人说“久走夜路必定有撞鬼的那一天”,让徐琳听了不免担忧起来,“你也知道,你办案件都是钻了法律的空子。真的有天出什么事儿了,你做的这些都是他们整你的把柄。”

肖国雄心里同意徐琳的说法,嘴上却说:“那也是法律有漏洞让人可钻。”稍作沉思,“中国的法治要健全和完善,估计在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晓晓他们那代人有可能,也难说啊!你放心,我没有那么愚蠢的。”

“嗯……”徐琳当然知道肖国雄是聪明绝顶的,“不过还是要提防,我老觉着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话触动了肖国雄最隐秘的地方:莫非徐琳知道自己把余淼介绍给了葛勇?章诺易没有把那私家侦探控制好,让他走漏了什么事情?就说:“都是我不好,让你患了抑郁症,让你一个人受折磨。”

“不是担心我们之间。”徐琳推开肖国雄,看着他:“我是觉着真的有人对你做什么似的。恨你也不至于把你往死里整,何况你是不怕事儿的人。”徐琳摇头,“我是觉着王铁力的案件没有完全结束。”

肖国雄笑了,觉得徐琳真被抑郁症折磨得喜欢胡思乱想了,“说给我听,怎么没有结束?”

徐琳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清。”

“别想了,那个案件已经结束了,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肖国雄睡意袭来,从徐琳的脖子下面抽出胳膊,亲了亲她的嘴唇,“睡吧。”

肖国雄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身边会有人成为郑明的线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郑明的视线之内。

而徐琳的担心也成为了事实。

从法庭被劝解出来的刘征又气又急,审判结果也让她不服,本来应该是判死刑,可经肖国雄底下的活动和庭上的辩护,最终是死缓。刘征很是有些绝望,她的身体一下垮了,卧床不起。

许一凡在身边悉心地照顾着刘征,也不断地劝解她:“要相信法律,你就好好休息吧。”

“我气不过。”刘征还是义愤填膺,“王铁力还不承认造的孽,不承认他的罪行。”

“他是地痞流氓,是恶霸,不是人。你不要用我们人的思维去要求他。”许一凡看着操劳多年,已经有些许白发的刘征,心痛但也只能给予她应有的安慰,再有就是好好地照顾她,“你看,不是有很多好心人帮助我们吗?还有法律援助的律师,帮助我们对王铁力提起民事赔偿诉讼。”

说到律师,刘征一下又想起肖国雄,想起肖国雄在自己家里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更加气愤,“那个叫肖国雄的律师是个混蛋!”

许一凡赶紧宽慰刘征:“他是王铁力的辩护人,自然要替王铁力说话。”

“我知道,这是他做被告律师的职责,但也不能不分是非、颠倒黑白啊,”刘征看着自己寒酸、简陋的家,“赔偿?赔偿能够把我们失去的补偿回来吗?补偿不回来了……”

许一凡握住刘征的手,“只要我们好好的,你的身体好了,我就知足了。”

多年的上访未果,让刘征已经开始不信任法律,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公平和正义可言,这个世界已经把她逼到上了绝路。

如果说法庭审理只是对她的一个刺激,那么王铁力的判决结果为死缓,就是把她往这条道路上狠狠推了一把,让她不能回头。

她不想把自己心底的想法告诉许一凡,让他担心。她只想豁出去,为了自己、为了许一凡,还有这么多年不幸的生活讨回一个公道。

她曾想过去省城,以自焚的方式引起政府的关注和重视。但这样偏激的做法,也许不能解决问题,相反还会连累许一凡和家人。

她不想连累任何一个人!

自己死了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但不划算。

此刻,她又一次想到了去省城,去为许一凡和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她相信多年的患难夫妻,许一凡会理解的。

死,也要一个陪葬的!这是刘征此时的想法,这个想法在大脑中一出现,就开始左右了她,让她固执起来。

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许一凡,是不可能的。许一凡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拦她并到处找她的。那就带着许一凡一起去省城。

刘征对许一凡微微一笑,说:“觉得身体好多了,不管怎样,王铁力也受到了惩罚,我们出去旅游吧,散散心。我们结婚多这么年,还没一起出去旅游过呢。”

平时省吃俭用的刘征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议出去旅游,许一凡一怔,迟疑地点头,“要不过段时间再说。”

刘征不想让他怀疑,“好。那些年我出外上访,都是你一个人在家。在省城上访的时候,我就想,有天我们两人一定要一起到省城玩一趟。”

说着,刘征的眼泪流了出来,她用手背快速地拭去。

许一凡虽然对刘征现在提出旅游的想法有些怀疑,但看到她的眼泪,暗想:是时候一起出去旅游一次了。

他同意了刘征出去旅游的提议。

过了几天,刘征去银行取钱之后回家去看望自己的父母。

和许一凡结婚之后,她极少回娘家,她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一度断绝了来往。尤其是王铁力雄霸江州的时候,她父亲经常在家喝酒骂刘征:“这个不长眼的东西,走眼了不是?跟着一个残废人受罪,活该。”

王铁力案发,刘父迷茫了:这是怎么了?一会是风云一时的民营企业家、市人大代表,一下怎么就成了罪犯了呢?

江州的报纸、电台和电视台不断对王铁力的罪行报道和披露,刘父看了之后更加沉默寡言,为自己的浑浊内疚,为女儿刘征这些年受的委屈和磨难难过。

当刘征出现在家门的时候,他只是默默看着她,良久才说:“一个人回来的?那就吃了午饭再走吧。”

多年的隔膜像坚冰一样一时难以融化,刘征有些局促地看看自己的父母家,“不了,我还得回去做饭。我妈呢?”

“你妈出去买菜还没回来。”刘父想让刘征坐下,慢慢谈谈,“坐吧。你还好吧?”

刘征坐下,低头搓着双手,“还好。前段时间病了,刚好了。”

“怎么了?”刘父关切地问。

咬牙切齿的刘征摊开手掌,看着掌纹,“给那个恶霸王铁力气的。”

提到王铁力,父女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凝固了,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往下说。这是父女之间的隔膜根源,也是刘征不幸生活的罪魁祸首。

刘征缓缓起身,“我去接我妈。”

看着刘征的背影,刘父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奈摇摇头。

在路上,刘征遇到了母亲,说了几句,把五百元钱塞给母亲,不等母亲说什么就匆匆走了。

她没有记恨自己的父母当初那样粗暴地对待自己,她也想和父母多说一些话,可是面对父母的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打定主意:改天和许一凡一起回家,自己给他们做顿饭,大家团聚一下。

她和许一凡那天回家,是他们婚后过了近二十年第一次一起回娘家。气氛还是有些尴尬,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她借口做饭炒菜,去了厨房。

母亲来给她帮厨,一边择菜一边说:“那个恶霸总算罪有应得了。”

一怔,停下手,她强压心中对王铁力的怒火,“妈,今天我们不说他。他和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不是他,你和一凡还有你和你爸这么多年也不会这样。搞得你们两口子……这家不像家的。”母亲还想说,被刘征阻止,“妈,别说了,今天咱们高兴呢。”

团圆饭还是沉闷的,刘父闷头喝酒,刘征和许一凡给他敬酒,他也不好意思正眼瞧姑爷和闺女。

不管怎样,刘征惦记的、想做的都做了,她坐在去省城的火车上,无限眷恋地看了这个城市最后一眼。

许一凡打电话告诉郑明:“我们去省城玩儿,大概去半个月吧。”

警觉的郑明问他:“是刘大姐的主意?”

“对。”许一凡说:“她说我们结婚这么多年还没出去旅游过,现在王铁力的案件总算有个结果了,所以出去散心。”

“没那么简单。”郑明说。

刘征找郑明要过肖国雄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郑明当时婉拒了她。没过几天,“线人”说刘征托人带话到律师所里,说是关于王铁力一案的民事赔偿的事,要请肖国雄做委托律师,被所里婉言谢绝了。所有这些表明,不能排除刘征到省城会找肖国雄。

她找肖国雄到底要干什么呢?

不会是她说的王铁力一案民事赔偿的事情。想想也就能明白,肖国雄是被告一方王铁力的辩护人,又怎么可能答应担任被害人做其代理人去向被告王铁力提起民事赔偿呢?

找肖国雄算账?

分析刘征的性格,郑明觉得刘征会有这个可能。这样的偏激的行为在受害人里面不多,但是并不能排除。在以往的案件里面,郑明遇到过类似的受害人。所以当许一凡打电话给他的时候,这个预感让他有些不安。

但他不能劝阻刘征和许一凡不去省城旅游。

“有事情及时告诉我吧。”郑明嘱咐许一凡,“希望你们在省城玩得开心。”

最近这段时间,肖国雄到律师所里,都会见到办公桌上各种不同的邀请函,请他去讲学的、做客座教授的、出席活动的,等等。看过这些邀请函,他有选择性地选出自己可以去也有必要去的,再看自己的时间安排。那些在他看来对他不甚重要的邀请就扔进垃圾桶里。对他来说很多人都是垃圾,不用搭理。

只有对自己有用的人才是他要奉为上宾的,比如师言箴,还有姜老。

姜老那天来出席了聚会,对王铁力一案他一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和评论。肖国雄是希望他给自己有个只言片语的,姜老话不多,但在律师行业里还是有些威望的。找姜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扫除事务所里其他合伙人对自己权力扩充的约束,加大自己的影响力。

他知道要找姜老不能私自去,一定得让师言箴知道才行:背着师言箴做事,没什么好处,只会得罪他。

敲开师言箴办公室的门,师言箴正在接听电话,看到肖国雄进来,用眼睛示意他坐下,伸出手往下按了按,要他坐下来等等。

听完电话,师言箴靠在椅背上,“年轻人,够忙的吧!”

肖国雄苦笑,“太忙了,应接不暇。”

“忙是好事,忙使人充实。”师言箴端起水杯,呷了一口茶,“嗯,这是新茶,味道不错,我给你一罐。”说着,放下水杯,拉开抽屉,拿出一罐茶叶递给肖国雄。

转动着茶叶筒,肖国雄说:“我记得您和姜老都喜欢品茶。”

“没有其他爱好,就好这一口。”师言箴笑眯眯地说,一边点燃自己手中烟斗里的烟丝,“你是喜欢咖啡的人,不过有时候换换口味也好。这茶,得慢慢品,里面蕴藏着劲道。”

“对,对。”肖国雄在找合适的时机说出自己的打算,“家里也有些新茶,都是朋友送的,有时间我给您和姜老送去。”

他说到姜老,师言箴看了肖国雄一眼,“对了,姜老还说,哪天你不忙了要找你谈谈。”

肖国雄知道,这是师言箴已经看穿自己的心思随机说的,“再忙我也得去拜访他老人家。那天姜老来了,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师言箴点头,“老人是财富,我们都要珍惜和爱护。”

肖国雄试探地说道:“您看您哪天要去姜老府上,我跟着您一块去。”

“不用等我。”师言箴起身,走到书柜边上,从高尔夫包里抽出球杆,比划了几下,“你又不是不认识姜老,况且他也说了要见你。你要陪我啊,就有时间陪我打球去。”

“行,一定陪您。”肖国雄嘴上这么说,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喜欢高尔夫,尽管近年来高尔夫已成为高雅生活的代名词,但他还是喜欢打网球,对于高尔夫基本上不感兴趣。现在师言箴要自己去陪他,得找个教练赶紧速成一下。“有所大学想请我去做客座教授,您看我接受吗?”

“去吧。”师言箴放下球杆,“我希望中国有更多你这样的律师,不但是法律的实践者,也可以站在理论的讲坛总结和传授法律的经验。”

“那我就给他们答复了。”肖国雄基本达到了自己这次找师言箴的目的了,准备起身走人。

师言箴叫住他,“来,顺便把这些茶给姜老带去,就说是我捎给他的。”

肖国雄心里十分感激,师言箴总是在为自己在铺路。

他是和徐琳一起去看望姜老的。

开着车,阳光好得让人想去郊外走走。

肖国雄对徐琳说:“有时间我们郊游去。”

徐琳看着前方点头。

“我想换辆新车。”肖国雄拍了两下方向盘,“要不给你也换一辆?”

肖国雄说起车,心里有些隐隐作痛。

余淼给葛勇买了车,每天下午余淼会在律师所的楼下等葛勇,然后坐上车两人一起回家。他见过几次,主动过去和余淼打招呼,余淼的笑容里暗含着讥讽。有次,葛勇一时没来,余淼看着街景,对肖国雄说:“你什么时候让葛勇自己挣钱给自己买车啊?还有,你得让他接些大案啊,我们要结婚了。”要不是葛勇过来,余淼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肖国雄和余淼已经断绝了关系,但是这个事情给她造成的内伤却一时难以愈合。

“你还是换一辆吧,那辆车给晓晓吧。”肖国雄劝着徐琳,“晓晓喜欢开车。”

“不能给晓晓。”徐琳在肖国雄的脸上扫视过去,眼睛继续看着前方,“我们不能太溺爱他了。你看他现在很傲呢,每次开家长会班主任都说他看不起同学什么的,和同学的关系不好。”

“这没什么。”肖国雄说,“我读书那会儿也和同学的关系不好,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还不是要巴结我。”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们有几年没有回你老家看你父母了?”徐琳问他。

肖国雄歪着头想了一下,“三年多吧。不对啊,去年我父母来省城过的年,你忘了?”

拍了一下脑门,徐琳说:“哦,我这脑子,怎么忘了,真忘了。”

两人说着话,车就到了姜老居住的院落门前。

把车停好,肖国雄拎着给姜老的礼物,徐琳跟在后面,按响了姜老院子的门铃。过了一会,有人来打开院门,只是打开了一条缝,看着肖国雄。

“我是肖国雄,来看姜老的。”

门打开,他和徐琳走进幽静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可谓闹中取静。有鸟鸣还有满眼的绿色,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撒满一地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地毯。

姜老坐在一把陈旧的藤椅上,面对着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看着里面悠闲游弋的金鱼。那缸里的金鱼也不怎么名贵,就是一般的品种,但却异常的漂亮。

在一米开外,肖国雄毕恭毕敬,轻轻唤了一声:“姜老。”

姜老扭头看,“哎哟,小肖来了。”他对开门的人说:“快给小肖他们搬椅子来。”说着,拄着拐杖就势站起来,家人先把藤椅搬好,背对鱼缸,肖国雄过去扶姜老坐下。姜老看着徐琳,提高嗓门,“小徐啊,记得我不?”

徐琳过去,弯腰对着姜老的耳朵,“记得您。还以为您不记得我了呢。”

“你是说我老糊涂了吧!”姜老打趣。

徐琳也逗他:“谁这么说您了,那人在哪儿呢?我收拾他去。”

姜老呵呵笑着,椅子这时候搬来,肖国雄和徐琳并排坐在姜老的对面。

肖国雄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地上,从袋子里拿出那些茶叶筒,“这是师老师给您的新茶叶。这罐是我送给您的。”

姜老接过去,“好东西啊好东西。”他对开门的人说:“给我放到书房里头去吧。”

家人拿着袋子进了屋子,没再出来。

“看到你我真高兴啊。”姜老微微眯着眼睛瞧着肖国雄说,“其实我们这辈人里头也有像你这样甚至超过你的人,可惜生不逢时啊,打成右派的、打成反革命的,一个个先后走了,现在就剩下我这个老头子了。”

“没有你们,哪有我们的今天?”肖国雄说的是真心话,他想象过自己如果生活在五六十年代,自己一定早死了。他打心眼里感谢改革开放。“您不老,我看啊您就是腿脚不方便罢了。您看,我这不是来辛苦您给我上课了吗?”

“上课?”姜老摇晃着头,“我哪儿能给你上课啊,给你做拉拉队,喊喊加油的力气还是有的。”

“您的加油声对我就是很大的鼓舞。”

“嗯,一直在想为你做点儿什么,可想来想去我也做不了什么。”姜老双手放在拐杖上,右手抚摸着左手的手背,“小肖,你说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啊?”

当听到姜老说“我也做不了什么”,肖国雄心里有些发凉,可又听到姜老这么问他,就知道他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只是要自己开口。姜老虽然德高望重,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尤其对于他这样的老革命来说,没人找他、求他还是落寞的。肖国雄一样知道他的心理,就佯装忐忑地说:“就担心您身体。作为晚辈,我们希望您健康长寿。”

“别看我老了,写点儿东西、说个话什么的还成。”姜老笑了,明晓肖国雄的心理,“前几天就想写写关于王铁力案子的事儿,秘书给我说了一些情况,有些人就是胡说八道,但我们还是要乐观。你看在一九九九年,著名的律师钱列阳先生为‘江西牙医案’的被告人章俊理辩护时,一家大报的记者就曾撰文指责钱律师冒天下之大不韪,居然为这样‘民愤极大’的人辩护。这起事件鲜明地反映了当前社会对被告人人权的态度。对于这种指责啊,一九零二年,英国的马歇尔·霍尔大律师义正词严地予以驳斥道‘律师是公众的仆人,就像病人患病需要延请医生为其诊治一样;当一个人受到指控时,他完全可以聘请律师为其辩护。律师接受他的聘请,乃是履行神圣的职责。为当事人辩护,并不等于袒护他,并不等于为他开脱罪责。’”姜老有些激动,“我虽然老了,思想可不僵化。有些人啊,思想僵化,不支持修改那些已经僵化了的法律条款,还不坚决执行《律师法》。我就喜欢你的闯劲儿,你要继续保持勇往直前的战斗精神啊!”

“我记住您的教诲了。”肖国雄不直接明说,话里有话道,“但是现在做事人为设置的障碍很大,步履艰难。”

姜老抬头透过树叶看着天空,“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还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来达到我们的目标。”他低下头,打量着肖国雄,“我早给言箴说了,要给你更大的空间和平台才能施展你的才华。除了你们所里啊,社会也很复杂,你现在是个风云人物,也要防暗箭啊!暗箭伤人啊!”

肖国雄非常感激姜老如此理解和支持自己,一个劲儿点头,“是,姜老说得极是。”

“最近看到一篇报道,说是律师在为一起经济诈骗案件的被告人发表辩护意见时,被法官‘逐出法庭’的事情。律师在法庭上为被告人进行辩护,这是法律赋予律师的权利。在庭审辩论阶段,法官作为裁判者,他应当耐心地听取公诉人、辩护人的意见,不能随意打断各方的发言,更不应该将辩护律师赶出法庭,从而剥夺了律师为被告人进行辩护的权利。看到这个报道后,我感到十分的愤怒,就写了一篇文章。走,咱们上书房聊聊。”

肖国雄和徐琳拥过去扶姜老起来,把他扶到书房后,坐到书桌跟前,姜老对徐琳说:“小徐,我有多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徐琳偏头想了一下,含笑说:“至少有十年了。”

“十年!”姜老眨巴着有些浑浊的眼珠子,“过得真快。”

“你们谈,我这就下厨给您做饭去。”徐琳也是多年不下厨了,今天一是在姜老家里,出于敬重她要亲自做饭炒菜,二是不想在外人勉强流露出和肖国雄的不和。“我去厨房了,先看看冰箱里有些什么,没有我出去采购去。”

徐琳走出书房,轻轻把门掩上,留下姜老和肖国雄在那里。

姜老从抽屉里拿出几页纸,递给肖国雄,“有感而发,我口述,秘书记录的。你先看看。”

逐字逐句看完姜老的文章后,肖国雄激动地说:“姜老,您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还有啊,我特别反对律师在会见当事人的时候,警察还要在一边监视和监听,还有就算警察不在场,监控的摄像头也在监视和监听,这完全是把律师看作是犯罪追踪的对象一样嘛!”

“无论是律师会见当事人遭到监听监视的现象,还是法官将辩护律师驱逐出法庭事件,这些做法都是与尊重与保障人权相违背的,也有违法律的公平与正义。”姜老拿起桌上烟盒,自己慢慢卷着烟卷。肖国雄知道自己卷烟卷抽是姜老的爱好,就看着。

姜老一边卷着一边瞅了肖国雄一眼,“小肖,沏茶。”

带来的茶叶就放在书房沙发前的茶几上,茶几上有茶具。肖国雄过去,插上电热水壶开始烧水,从茶叶筒里倒出些许茶叶。

他做得很从容,因为这样心情好又闲适的时间不多。水沸腾之后,还要稍微凉一下,八十度的水温是沏茶的最佳温度。他起身过去扶姜老过来坐下。

确实是好茶,一口茶水入口,立马沁入心脾。

喝了两杯,肖国雄竟然有些醉茶,头晕乎乎的,姜老说的话好像不在跟前而是从屋外传来的。

这个感觉也很好。肖国雄不急,享受着醉茶的感觉。

从姜老家里出来,已是华灯初上,在车上肖国雄想起很久没有和徐琳一起去练歌房K歌了,就对徐琳说:“我们唱K去吧。”

断续地吐出四个字儿,说出了徐琳的精神状态:“累了,回家。”

“可我高兴,想去唱K,怎么办呢?”

靠着椅背,徐琳说:“你可以找她。”

肖国雄收敛了笑容,“以后不要再说她了。”

“听说她回老家结婚去了。”徐琳幽幽地说,“你不知道?”

肖国雄暗喜,看来这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他打心眼感谢章诺易把这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嘴上说:“真不知道。不说她了。”

“嘴上不说,心里还想她吧?”

肖国雄摇头,“绝对没想,不信你看着吧。”

他没想到,因为他,余淼真的去做了人流,为此她不能再生育。也因为她不能再生育,肖国雄在这个世上多了两个仇人——余淼和葛勇。

后来肖国雄想起余淼不育就不由想起刘征。

难道余淼是刘征的接班人?是来报复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