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凌晨3点多钟,这一次熊阔海没有在走廊上遇到多事的茶房。小泉敬二房门上的锁缺油了,钥匙在里边转动时发出吱吱的声音。他仔细地将门打开一条缝,侧耳向里边倾听,但依旧是车轮嘈杂,什么也听不到。包厢里的车窗上挂着窗帘,窗外没有任何光亮,此时走廊里的灯也熄了,只有光线微弱的脚灯照在方圆不足三尺的地面上。

突然,一支凉丝丝的枪管顶住他的脖子,同时在他耳边响起了一个熟习的嗓音,讲的却是东三省口音的汉语:熊先生,你怎么才来?

顶灯被打开,熊阔海看到小泉敬二脸上笑得像个奸臣,便问:原来你会讲汉语,电话里怎么不讲?小泉敬二笑得更开心了:我要是像你一样粗心,被你了解了我的一切,怕是这会儿尸首都凉了,来吧,快请坐。

熊阔海坐到卧铺上,小泉敬二坐在他的对面,手上握着一只仿纳姆布手枪制造,中国人俗称“王八盒子”的94式手枪。熊阔海知道,虽说这是世界上公认的最差的军用手枪,但近距离杀人却不成问题。

小泉敬二笑道:我刚一上车,就有人告诉我,说你们这对情人居然会是我的旅伴,这可真是让我开心……熊阔海没有开口,却发现小泉敬二今晚一定没少喝酒,粗糙晦暗的脸上现出两团酡红。小泉敬二接着道:旅途寂寞,能有你这样的旅伴一起谈谈说说,真是太好了,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然侥幸逃了出来,为什么还要对我穷追不舍?见熊阔海依旧不开口,他便越发地得意起来:下午我们在电话里交谈的时候,你是何等的刚强,何等的傲慢,如今你被我抓住,为什么不一展辩才,好说服我放了你?我们日本人可是最容易被感动的……

小泉敬二没有搜他的身,这很是出乎熊阔海的意料,因为他担心大衣口袋里的氯仿被搜了去,那可是他唯一的自救机会。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车到沧州之前,日本宪兵来搜查,曾经很仔细地搜过他的身上和行李,这些都应该是小泉敬二的安排,他知道他没有带武器。然而,那些日本宪兵当时并没有对会讲日语的裴小姐搜身,所以他们才没发现这瓶氯仿,而这一点小泉敬二就未必知道了。

这时,小泉敬二扯动呼叫茶房的铜铃,茶房便像一直在外边候着似的敲门进来,口中唱戏般拉长声音叫道:太君好!熊先生好!但熊阔海从他望向自己的嘲弄的眼神中立刻得知,自己很可能就是被这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出卖的。小泉敬二吩咐茶房叫来车上的乘警,让他守在裴小姐的门外,并且对乘警命令道:你不许进门去,绝对不许。然后,他再次面对熊阔海,口中依然客气得很:虽说我们以往是对手,但能同乘一车便是百年之缘,为了这个缘分,我想你应该对我讲几句实话。

熊阔海并不是不想与小泉敬二斗嘴,既然已经身陷绝境,就应该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然而,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放不下,真的放不下。首先他放不下的是还在隔壁等他的裴小姐,但他们二人的身份都已暴露,裴小姐被捕只是早晚的事;其次他放不下的是组织上对他的看法,因为小泉敬二不是军人,而是个警察,这类家伙不懂军人的“交战道德”,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甚至会将他和裴小姐毁尸灭迹,或是偷偷地送往日本做劳工,然后再伪造他与裴小姐背弃党组织私奔的证据,甚至伪造他叛党的证据,并且借着杨小菊发动的宣传攻势所造成的巨大影响来羞辱党组织。

你可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废物!熊阔海深深地痛恨自己的无能,但他并没有就此失去完成任务的勇气,或者说,这次意外的失手反而将他的勇气激发了出来——作为一个有理想的人,不管他有多少大事放心不下,也不应该妨碍他去赴死,因为,这时的死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物质毁灭了。

这时,暖气管中发出一阵丝丝的响声,灼热的水蒸气又让已经很冷的房间一下子热得难受。小泉敬二脱下大衣,也招呼熊阔海摘下圆顶硬礼帽和大红羊毛围巾,脱掉弊旧的大衣,并且给他斟了一杯日本粗茶,那知心的样子很像是两个老朋友在结伴旅行。

熊阔海将礼帽、围巾和大衣都挂在衣帽钩上,这原是他防止有人发现他走错房间时的伪装,如今用不上了。裴小姐的门外有乘警看守,小泉敬二手中有枪,再加上那个为虎作伥的茶房,他绝没有脱身的机会,更不要说顺利完成任务。他知道,若是在以往,得知自己身陷如此绝境,他必定会神定气闲,拿得起放得下,像任何一个纯粹的中国文人,比如金圣叹和谭嗣同那样,踏踏实实地去赴死,然而今天他的感觉大是不同,他感觉心中火烧火燎地难受,感觉两手发胀发热,感觉“好名”之心旺盛,感觉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明白地知道他是多么地疼爱他的太太和女儿,还有裴小姐……

他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表面上认为自己是一个旧式的中国文人,其实却是一个有着文人外貌的纨绔。他的那种内心散淡,傲慢,凡事无所谓的人生态度正在消褪,代之而起的是对荣誉、民族气节和伟大人格等等他以往认为大而无当的观念的热心,是将有用之身去实现理想和享用理想的自珍自重。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有像老于那种以“舍生取义”为荣的狂热,但他认为自己今天确实找到了一个民族战士应有的心理状态。于是他对小泉敬二笑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今天一定会实现对广大民众的诺言。小泉敬二问他是什么诺言。他回答得很简单:就是杀死你。

这一次轮到小泉敬二沉默了。他满面苦苦思索的愁容,手上的94式手枪举起又放下,挣扎了许久方道:我真的不明白,你们这些家伙怎么都是一个样?既然落到了我的手里,就安心认命得了,干什么还要嘴硬?你知道的,在我这里,嘴硬只有一条死路啊。熊阔海摇头道:这些事情你永远也不会懂。

又沉默了许久,小泉敬二方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保护你,但你必须得投降,向我一个人。这句话让熊阔海感到很好奇,便问:为什么要向你一个人投降?小泉敬二感叹道:因为你把我害苦啦!我上车的时候你一定也在观察,难道没有发现送行都是中国人,而没有一个我的日本同胞?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在我的同胞看来,我昨天没能勇敢地站出来让你杀死,是胆小怕死的行为,给所有的日本人丢了脸,所以,在上海等着我的绝不会是什么高升的新职位,而会是无穷无尽的屈辱;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让你活下去了吧?因为我原以为自己再没有理由活下去,本打算在车上剖腹的,不想,地藏王菩萨有灵,让你追了上来,这下子我们两个人就都有理由活下去了……

熊阔海笑了,笑得很开心,他道:你真的以为我会向你“一个人”投降吗?小泉敬二说你会投降的,一定会的。熊阔海接着道: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现在立刻就死了,你是不是除去剖腹自杀,就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小泉敬二说是的,但我不会让你死。熊阔海点头赞叹道:这样就好,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我也就放心了。说着话,他猛地向小泉敬二扑过去,双手紧紧地卡住他的脖子,根本就没有理会他手中的枪。

他希望小泉敬二就此开枪,因为他相信小泉敬二方才讲的是真话。日本人有着奇特的自尊心,小泉敬二在对抗之中所表现出来的警察的机智,在日本军人和狂热的日本民众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胆怯和自取其辱,所以,一旦小泉敬二失去了他这个自我解救的“理由”,就不得不自杀,这样以来,他也就等于用“舍生取义”这种微小的代价,圆满完成了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

小泉敬二显然不想他死,便用枪柄在他的头上猛敲了两下,但用力不大,只敲出来两个巨大的肿块,没有流血,然后像蛇一样嘶嘶地对他低声叫道:我会让你投降的,我能找到办法,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