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依旧坐在马路牙子上,谁也不看,眼睛空空的,却又什么都印在心里。

明天下午在道口有一场决斗,这消息已经传遍各家各户,人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留意着我的神情,奇怪我为什么安稳地坐在那里,不去四处张罗助阵的人手。

卖冰棍儿的过来了,声嘶力竭地呦喝着最后几根剩货。一个邻家男人叫住他,买了两根,让孩子给我送过来一根。香精、糖精与自来水冻成的冰棍儿,已然摊软在包装纸上,但挺甜。

我把冰棍含在嘴里,依旧是两眼空空。

这一天,整条街的人都睡得很晚,聚在街边悄悄地说话。反倒是我早早地回去睡了,睡得极香。

我的父母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但早饭给我摊了两个鸡蛋,母亲特意烙了两张白面饼,让我一个人吃。

午饭时,我家门前聚集了许多男人,来来往往的,端着饭碗;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唱着古老的歌谣,都与道口内外一百多年的争斗有关。中午我没吃太多,动手时,吃得太饱喘不上气来。

胶鞋的鞋带糟烂了,我换上一根麻绳,兜着鞋底扎紧,再喷上两口水;我又找了条厚布长裤换下短裤,穿短裤容易被对方抓住裤口,长裤的裤脚也用麻绳扎住,轻快利落如同“鼓上蚤”。

家里的菜油用光了,母亲要打碎油瓶,好取里边的残油,对门老爷子疼我,送过来一碗底儿的芝麻油。我把油涂满两臂、肩头和前胸,后背涂不到的地方,是我母亲亲自动的手。父亲坐在床上抽烟,不看我,额上的疤痕发着幽幽的光。

终于到了该上场的时候,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临出门时摸了摸我的裤腰和衣袋。

如果我带了暗器给他丢脸,我就不是他儿子!

独自一个人,我向道口走去,光着膀子,香喷喷地像块稀有的香油点心。后边远远的,三三两两跟着我的街坊,另有不少人从各条胡同中陆续走出来,队伍拉得极长,都是男人与男孩,表情木讷,不言不语。女人们全都留在胡同口,显出少有的安静。

青面兽早到了一步,身后一字排开十七八个男孩,有的手里拿着棍棒。他一个人站在前边,阳光照在青痣上,泛着蓝光。

跟在我身后的男人们离道杆一丈开外便停住脚步,凑得太近便是助阵,离得远些表明是观战。他们让我一个人去面对一切,说明对我寄予了巨大的期望。

他们许是把我当成本地三十年才会出一个的好汉。这些好汉的故事我听过许多,也曾为他们骄傲,为他们激动。

我今天的对手只有青面兽一个人,如果他带来的一群人一拥而上,即使把我打得半死,在众人看来我依然是英雄,所以,对手只会是青面兽一个人,这一点,我算得清清楚楚——青面兽是个“规矩”孩子。

我终于在他眼中看出了怯意。

我居然一个人出现在道口上,单是这份大胆,就在他心中硬生生地逼出来一丝怯意。

他没有脱下小褂,依旧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的架式,只是受伤的左臂略低了些,虚浮得很。

我真高兴他没有脱掉上衣,这样,我深藏不露的那一手便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我会几手摔胶,不精,但毕竟是会几手,他的上衣便是我可以撕掳的“搭裢”。

开始我明显处于劣势,拼着挨上青面兽几拳,我用双拳护住脸面观察他的左手。他的左臂无力,只是一个劲儿地虚晃,打中我的都是右拳。

两边观阵的人们慢慢地聚拢上来,是时候了。

当他的左手又一次向我耳畔虚晃过来,我伸右手刁住他的手腕子,左手一探抓住他的腰带,给他来了个“德和乐”。出奇,方能致胜,这是我用一生作赌注,我相信观战的每一个大人都明白我的心意。

他的脸冲下戗在铁轨间的石板上。

我没有就此扑上去,因为,昨天我用教练弹暗算了他,旁人不知道,但我自己刻骨铭心。让他这一招,所有的不明不白便两清了,我觉得。

这一摔少说也把他摔得七荦八素,他缓了缓,方才爬起来。我站在五步开外,虚着两脚,腰往下沉,等着他站稳。等他的这一刻,足足像一年那么长。

人们大声地为我叫好。我的大度,我的好汉行径感动了铁道两边的所有人。

我从青面兽的目光中看到了我的胜利。他此时已然败了,他清楚,我更清楚,于是,他拿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看到了一条毒蛇。

第二跤我不再谦让,借着他向我扑来的力量,我拉住他的右臂,将他从我的脊背上甩了出去。

到了该分出胜负的时候,四下里鸦雀无声。

这一次,我老实不客气地骑在他的身上,屈腿压住他的右臂。越是接近胜利,越发地要小心谨慎,我告戒自己。他的左手挥来挥去,无力地抵抗着,目光散乱,如同过年等着挨刀的鸡。

然而,他的头很硬,我像武松一样打了他三拳,指关节当即肿了起来。只这三拳就够了,再多打毫无意义,因为,在他第二次被摔倒时,他便败了,两边观阵的人都清楚得很。

按照正常的规矩,我该在他头上浇一泡尿。我没有这么干,不是我不想尿,尿过之后,他便成为大家公认的“尿货”,仅剩下勉强活着的资格,长大了只能去掏粪或扫大街。但是我出汗太多,没有一丝一毫的尿意。

“小子,别再让我见着你,要不,见一面我揍你一顿。”我说。

没有尿这泡尿,让我赢得了仗义的美名,这名声我受用了大半辈子。

这件事干得真够漂亮,我的大义,我的公道,把他彻底地击垮了,他甚至再没有资格与我争斗,就算他拳脚上的本领比我高出百倍也不成。他失去了资格!因为我大方,没有把他变成“尿货”。

过了十几年,即使在我娶了他妹妹之后,他仍然不肯谅解我,也毫不客气地拒绝我对他的接济,多次地拒绝,最后一次甚至破口大骂。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明白我是如何取胜的。

那一场恶斗,我把他的一生都给毁了。对此,我确实有那么一丝歉疚,然而,当时如果不是我毁了他,那么一生潦倒的可能就是我。这就是规则,年代久远的规则。

为此,我热爱规则,而厌恶日后的江湖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