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生意做得非常顺利,我甚至没有见到货物,交易便完成了,所得的利润也很让人满意。不仅如此,雷恩近来又交到我手上几笔生意,都是些很可笑的买卖,其中有一笔是东南沿海的一家制鞋企业进口的一大批巨型矿山机械设备,而远在马耳他的卖主居然是一家制药企业。当然了,经济全球化便意味着大量的跨行业经营,现在即使某个医疗机构宣布要到伊拉克开采石油也已经不能算是新闻了,但是,这几笔生意也着实的古怪,让人难以安心。

虽然我满腹狐疑,但我还是把这些生意都接了下来,毕竟利润才是做贸易的根本,况且,眼下最要紧的是自救,我得保住我的分公司。

鉴于雷恩近来的表现,我给老汤普森写了一份热情洋溢的报告:……雷恩近来在本地非常活跃,他正在以他特有的方式为分公司拓展业务空间。他能够巧妙地融入本地生活圈子,并以中国传统文化为媒介,在各国商人和地方官员中间迅速赢得声誉的本领,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前不久,他在本地结识了一位非常出色的老师,如今正在他的指导下深入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相信学成后必将对公司业务的发展大有助益……。

虽然我当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将老谣祖上与汤普森家族的关系汇报给老汤普森。我相信,对于崇尚传统的英国人来讲,雷恩在这里找到并结识了有深厚家族渊源的朋友,应该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因为要与雷恩共进晚餐,我早早便回到家里,找出一件流行式样的中式绣花大袄,换下在公司里穿的刻板的套装。这次晚餐早在一周前便约定了,只是雷恩这几日实在是忙,但他在忙些什么我却一无所知,总之约会的时间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今晚。

我知道,在国人眼里我长得并不漂亮,严格地讲只能算是不难看,然而,雷恩在就餐时的殷勤多礼却让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并感受到极大的满足——西方人与中国人的审美观毕竟不同。

餐馆是由雷恩挑选的,是一家名叫“能吃的博物馆”的酒楼,内中陈列着大量古物,身处其间确是有几分不同的感觉。

自从雷恩进入了老谣的生活圈子,几周下来,我发现他居然对我的出生地已经非常熟习,甚至让我觉得他花费这种精力完全是受了老谣的不良影响。然而我还是忍住了,没有讲一句败兴的话,因为,我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他谈。

待在这个到处充塞着中国古物的地方,雷恩却显得很自在。领班一定是早就认识他,我们一进门便被领到了楼上一处极安静的阁楼里。他很仔细地用夹杂着英语的汉语与领班商量菜单,然后对我道:“老谣说,在天津这个地方,生意和美食是人生的第二等大事。”

老谣就是有这种本领,他能够迅速让他的崇拜者把他的胡说八道当作至理名言一般到处宣扬。不过,我还是好脾气地问:“那么,第一等是什么?”

“当然是游戏了。”雷恩笑得欢畅。“我们付出所有的努力与牺牲,追求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快乐。它是欲望、手段、目的三者合一的基本人伦,是最根本的善,不需要证明,而且自立自为。”

“老谣给你灌输这些东西很不负责任。”我不得不制止他这种邪教崇拜般的迷狂。

雷恩却很认真地答道:“可这其中有一半是我自己的研究成果,老谣不懂伦理学。”

话讲到此处,我又能怎么样?当年我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被老谣的歪理邪说搞得晕头转向,反而误以为这些东西是通过自己的大脑与天分感悟到的真理。

我只好努力将话题转移到我的目的上来,问道:“请你告诉我,在你拉来的这些生意当中,老谣起到的是什么作用?”那些生意的古怪结构让我很担心,这不仅仅是担心雷恩,也同样担心老谣。不管老谣对我怎样的浑蛋,我仍然不希望他冒险干违法的事。

见我严肃起来,雷恩也收起了笑容,道:“你不是我的父亲,所以,不要试图来控制我。”

“没有人能控制你,只有你才能支配你自己。然而,你又不能因为具有超凡的才智便不再注重细节,交易的细节和人的细节都会像化学试剂一样使结果发生出乎意料的转折,而转折之中产生的见解也许正是你最不想见到的。”口中不自觉地流淌出来的这些蛊惑人的言语,让我觉得自己如同是老谣的影子,便连忙改变言语。“我要说的是,信任与被欺骗是一件事的两端,不要因为你把别人当作朋友便不再设法保护自己。”

雷恩笑道:“你不用替我担心,老谣并没有参与生意,恰恰相反,他反对我做生意。”

“为什么?”这是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这些生意都是别人找上我,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有一家现成的贸易公司。我也没想到这个地方有这么多生意可做,不过,老谣不喜欢这些,他认为我还没有完成在此地做生意的准备。”

这话又让我不解,我问:“他让你做什么准备?”

雷恩很兴奋,道:“很多,类似于我曾祖父曾做过的准备,主要是增长阅历。”

对老谣的祖父与雷恩的曾祖父之间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此时我才发现,从谈恋爱到离婚这几年的时间里,老谣从来也没有与我谈起过他家先人的情况,我所了解的老谣,只是我看到的和听到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让我隐隐地感觉连雷恩也正在陌生起来,忙问:“他让你增长你曾祖父的什么阅历?”

我觉得我抓住了问题的实质。老谣此时一定以为,在他与雷恩之间出现了在他祖父与雷恩的曾祖父之间曾经出现过的东西,这是一次绝妙的轮回——老谣原本就是个宿命论者,我认为。

雷恩道:“最近这几个星期,我花费了许多时间来搜寻我曾祖父的情况。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地方居然保存了非常丰富的殖民时期的原始资料,我几乎了解到了我感兴趣的一切情况。看来是我错怪了老谣,我的曾祖父托尼·汤普森在天津登陆的时候确实是个一文不名的穷水手。”

我的脑子里还在用力思索,模拟宿命论者老谣将怎样处置他与雷恩的这种历史轮回般的相遇,那家伙通常要从对方身上索取的,往往是些出人意料的东西。为了不影响思路,我便鼓励雷恩继续他的话题。

雷恩道:“据说,老谣的祖父李老先生聪明绝顶,和老托尼相识的时候他的职业表面上是卖戏法的,实际上是以骗人为业,两个人用来开办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的头一笔资金,就是从蟋蟀比赛中骗来的。我前几天居然找到了那件事的有关报导,旧报纸上说他们弄来了一种外国药水涂在蟋蟀身上,靠作弊赢得了比赛。他们那次得到的钱虽然不多,但让一个外国人在斗蟋蟀上取胜,中国人一时怒气难平,便打折了李老先生的双腿……。”

在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已经否定了好几种猜测。老谣平生的理想既不是赚钱,也不是出名,更不是当官,在我看来,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操纵别人。那么,他从雷恩这个即将失掉继承权的玩孩子身上能得到什么?或者说雷恩有什么可以被他利用的价值么?我想象不出来。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倒像是他心疼雷恩,想要帮助他、栽培他、充实他。按说,当老谣不捉弄人的时候,确实常会表现出一点点慈善之心,但他的善心都是有出处有用意的,我无法相信老谣只是因为他未曾经历过的事情而念及与汤普森家族的旧情。

雷恩在继续着他的讲述,眼中跳动着兴奋,显然他是被祖先的业绩给感动了。他道:“他们赚到的第一笔财富是在义和拳事件之后,两个人从德国走私到中国两枚炮弹。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那种巨人一样的海防大炮吗?炮筒粗得能钻进小孩,所有的操作都需要铁轨、滑轮和链条,安放在宽敞的工事里边根本就移动不得。清政府重建海防的时候,从德国进口了两门这种大炮,安装完成之后,为了证明性能可靠,德国人免费给官员们表演了一次,每炮发射一弹,从此后便再无消息。您想,花了无数金钱买来了没有炮弹的大炮,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老托尼和李老先生在这个时候给他们走私来了炮弹的样品,每枚五千两白银……,从此他们便做起了名为进口五金机械,实为进口军事装备的国际贸易。”

我不相信那些生意真像雷恩所说的那样,是自己找上门来的。那都是些有着相当利润的进口业务,而且手续准备得精细而准确,到了海关总是能够一次通过,如果不是进出口行业的老手亲自动手,绝对达不到这个水平。但是,我又不能想象这其中有什么可能的阴谋,所有商品通过海关时都必定会受到严格的检验,货物上是不会出错的;从钱财上讲,每一笔生意我的公司都会得到可观的利润,我还没有听说过什么人会用让对方赢利的方法来加害于人的。但是,既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利润,所以,我无法安心。

“……清朝皇帝退位那年,老托尼终于发现了那个秘密。”

这时我才想起来应和雷恩,忙问:“什么秘密?”

雷恩的表情像是即将揭开一个有趣的谜底,突然大笑起来,道:“却原来,那李老先生是中国的烧炭党人。”

我的表情一定相当呆滞,他忙又补充道:“就是起义,暴动,革命党,哈哈。”

我只好跟着雷恩苦笑,没有一丝他那种发现真相的快乐。我猜想,他所了解到的一切,必定都是老谣事先的周密安排,老谣不会让他得知他不想被雷恩发现的内容。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能猜中老谣的心思,那个人一定是我,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虽然我自己内心之中非常清楚,我对他的所谓了解同样没有把握。

“他们有幸生活在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经历的完全是戏剧性的人生,”雷恩的注意力已经离开了我,像是在自言自语。“实际上,我现在也生活在一个同样令人激动的时代,而且有了同样的师傅,同样的机遇和他们所没有的全球化……。”

“那么,你想怎么样?”

“什么?”雷恩回过神来。

“我是说,你难道要重演你曾祖父殖民者的故事吗?”我立刻便后悔自己这次突然的插话,因为,雷恩已经开始用警惕的眼神望着我,很快便招来服务员结账了。

我原以为这次晚餐可以让我们双方有更深入的了解,不曾想,当我们走出餐馆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比雷恩初到本地时还要遥远。我认为,这绝不是因为我讲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便破坏了已有的关系,而是因为雷恩的脑子里一定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新思想或野心。

显然,这种新思想是我暂时无法预见得到的,于是,我后悔自己当年未曾跟着老谣多学一点驭人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