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老谣家里与雷恩分手之后,他便干脆失踪了,既不来缠着我讨要脑筋急转弯,会计那里给他的零用钱也是隔上好几天才去领一次,就这样,整整两个星期没与我见面。

我到酒店里去打听,值班人员说他不论早晚倒是每天都回来睡觉。我给老谣打电话询问,他却一个劲儿地推三阻四,只说雷恩这几日正跟文史馆的朋友一起调查他的曾祖父在天津的情况,而且收获颇丰,再问到其他事,老谣便开始给我打起马虎眼来。

突然有一天,雷恩出人意料地来到我的办公室。初看之下我发现,他整个人就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从神情到体态、手势,都在发生着细微却显著的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既不像有些外国人那样爱上中国文化,便开始了对中国人的模仿;也不是像我希望的那样改过自新,开始严肃地对待人生的转变,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和满足。

他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到我桌上,道:“我给公司拉了笔生意,好像不太麻烦,但是不是有利润我就不清楚了。”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连忙叫住他:“你是公司的总裁,有生意上门你怎么能放手不管?”

他却笑道:“其实你才是总裁,我只是个摆设。再者说我忙着呐,实在没有时间。老谣说这笔生意好做得很,只是让咱们过过手,顺便沾点好处罢了。”

我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在忙些什么?”其实我心中着实在担心,生怕他惹出什么祸事来,外国人到了中国往往把持不住自己。

他道:“今天下午有一场倒车越野赛,我那辆美洲虎挂倒车档时齿轮箱声音不对,上午我必须得把车修好。”言罢他的人已经到了门外。

我追出去对着他的背影大叫:“明天晚上咱们一起吃晚饭?”他远远地向我挥了挥手,算是答应了。转过身来,我发现公司的职员们都在回避着我的眼神,却又忍不住偷偷的笑意,于是,我用目光冷冷地扫尽他们嘴角的笑纹,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我方才追着雷恩大叫的举动确是不雅,职员们一定以为我与雷恩正在进行着一场恋爱追逐赛,而追逐者正是我自己。这对我长期以来在公司给自己树立的冷峻形象是个极大的伤害。

这都是老谣给我添的麻烦。我依照习惯性思维,顺理成章地把过错按在了他的头上。

那叠档案袋里是全套的商品进口文件,货物是一大批昂贵的电子元器件,卖货人是一家南美洲的公司,买货人是中国西部的一家搞绿色农业的民营企业,货款在岛国拿骚结算,要求我的公司在这里边起的作用只是一个进口商品代理的角色。

再看其它文件,我发现确实像雷恩所说的那样,这笔生意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得像是一场骗局,因为,货物现在已经在船上了,再过3天便会到港,而由一家民营企业替我们担保的贷款文件早在一周前便已办理妥当,我只需到银行办好贷款发往拿骚的离岸银行,同时收进买方的应付货款,再让职员们到海关办理报关手续,不消半天的功夫,公司便能得到大约16万美元的利润。

不管老谣在婚姻生活中是多么浑蛋,至少他在上学时曾教过我这样一段话,他说:“孩子们,便宜就是当,不论何时何地何人给了你何种能够轻易得到的好处,你们都要将其视为居心叵测,视为陷阱里的骨头、老鼠夹子上的肉……。”于是,我开车径直去找老谣。

今天他的客厅里换成了另一伙外国人,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由一群专业京剧演员和琴师侍候着排戏,锣鼓场面震耳欲聋;院子里有两个鼻子上涂了一块白的黑人小伙子正在练习翻筋斗,手上拿着木头刀。

“你来啦。”老谣手上捏着小茶壶,脚下穿着靴底粉白的高底靴,走过来与我打招呼。琴师和演员们都认得我,便整齐地叫了一声“李太太”,羞得我一时无地自容,因为这是我的旧身份。

房里太吵,没有办法谈话,我只好把老谣拉到院中的藤罗架下。“你是不是正在利用雷恩干什么违法的事?”我厉声质问。我担心天真的雷恩会受到伤害。

“你是说那笔进口生意么?”老谣脸上现出我最痛恨的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你要是怕上当,只管把文件还给雷恩,没有人会逼着你做这笔生意。”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同样害怕失去一笔正当的收入。

老谣拿起小竹棍架在一个黑人小伙子的腰眼上,指点他翻筋斗时腰要向上提,这样腾空才好看,然后他对我道:“雷恩是个好孩子,是个可造之才,不论学什么都快,而且专心。”他见我不以为意,便把话锋一转。“你不要用你那套女强人的观念来要求他,没有用的。你如果爱他,就应该对他宽容一些,给他点自由。不久的将来,他一定能让你大吃一惊。”

我恨恨道:“我爱什么人用不着你操心。我只是问你那批电子元器件的事。”

“那一定是雷恩在我这儿遇上哪个土大款,俩人谈得投机,便做成了这笔生意。”

“可那些文件早在一周前就准备好了。”

“雷恩现在很忙,他在我这里交了许多朋友,每天要做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只要没耽误你的事,晚几天也不算大错。”

我心中虽然还有许多疑问,但都很模糊,没有证据支持。

老谣笑道:“这笔生意我知道个大概,不会有错,只是因为那个土大款没做过进口生意,这才找你们帮忙的。雷恩也很想替你的公司出点力,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确实很关心你。”

从老谣这里证实了雷恩对我和公司的关心,这让我心里边很受用。已经许久没有人对我本人表现出真正的关心了,虽然我表面上装作不以为意,其实心中还是很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