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积蓄终于变成了彩电,那台让我激动不已烦恼不已的黑白电视让叶笙楠原价卖给了附近农村的农民。农村也有了电视信号,可是农民更买不到电视,糊面包他老丈母娘的家在农村,叶笙楠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他,通过他把电视原价转让给了农民兄弟。买彩电没有像买黑白电视那么费劲儿,机会凑巧,我们厂工会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弄来一批二十一英寸的彩电,价格跟商店里的差不多,商店是有价没货。那段时间各个工会都在忙着组织技协,就是把技术工人组织起来利用业余时间包活给工会赚经费,我是厂里的钳工技师,也就是技协的技术骨干,工会主席对我挺器重,我给工会主席打了个招呼,他就给我留了一台,还派专人送到家里装好调好。叶笙楠高兴坏了,夸奖我在厂里还有点地位。

“要是你爷爷还活着就好了,把他接到咱们家住段时间,这回到咱们家也有彩电看了。”叶笙楠感叹着。

我说你别提我爷爷,我爷爷真活着这台彩电就不会买了,我怕就怕你把我爷爷还有你爷爷我奶奶还有你奶奶那些鬼祖宗们请回来动员我买彩电。

二出息到我们家看我家的彩电,说他们家也想买一台,让我问问厂工会还有没有了。我告诉他狼多肉少,彩电早就被抢光了,二出息就有些遗憾、失落的样子。叶笙楠说:“你也真是的,堂堂一个处长买个彩电还这么费劲,打个电话就有人送家来了。”

二出息以为她这是讥讽,我也以为叶笙楠是在讽刺二出息,二出息的脸色挺难看,可是在我家里又不好顶撞她,只好涨红了一张皮球脸硬把窝囊朝肚里咽。在我爸我妈那儿他们吵嘴顶撞是一回事儿,在我家里她攻击讽刺二出息我就不能让份儿,我不能让我兄弟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受人欺负:“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二出息,明天我就去替你再落实一下,要是工会没有了你就把我这台先搬去。”

说实话,我倒不是真的要把刚刚买来的彩电转让给二出息,即便我要给他他也不会要,我就是要气气叶笙楠,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并不是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二出息当然不是不懂事的人,连忙推辞:“我也不急,这又不是饭,不吃肚子饿,要是你们厂工会卖完了我就再等等。”

叶笙楠嘿嘿冷笑:“你们当我说的是刺话是不是?你们都错了,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二出息,明天我就打着你的旗号买彩电,公买公卖,咱也不占谁的便宜,你把钱准备好了,三天之内我要是不把大彩电给你买好,就按你哥说的办,这台彩电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看她说得如此肯定,我跟二出息都有些惊讶。那个年代彩电跟熊猫一样珍稀,价钱贵不贵倒在其次,关键是没卖的。尤其是我们这种偏远的工业城市,商店里连黑白电视都稀罕得要命,哪里能买得上彩色电视。我仍然以为叶笙楠是说气话,起码是话赶话憋到这个份上没招了她才说这种中听不中用的大话来唬人。

她看出了我们的疑忌,给二出息泡了杯茶以示友好才接着说:“你们老杨家的人让我怎么说呢,放着那么丰富的资源不知道利用。在这块地方你们家是天时地利人和啥也不缺,二出息自己还是处级干部,买一台彩电这么为难说出去别人不但不相信,还得骂你大蒜泡水装洋葱。二出息,你敢不敢让我替你买彩电?”

二出息不知道她要怎么干,迟迟疑疑地不敢应声。我说:“不就买台电视嘛,一手钱一手货光明正大的事儿,又不是贪污受贿怕什么。”

二出息说:“本来就是我要买嘛,你就如实说。不过你也别太当回事了,能买上就买,买不上也没关系,我不会来搬你家电视的。”

叶笙楠笑眯眯地说:“搬也没关系,在我家看还是在你家看都一样。”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却不见叶笙楠跟二出息和小林子回来。我干了一天活儿,肚子唱着空城计,急着吃饭他们却不见回来,就有些耐不住。我妈说:“你跟你爸先吃,不等他们了。”我爸也是耐不住饿的主儿,到了吃饭时间如果饭没有及时端到桌上,他就会吼叫:“到吃饭时间了不给人吃饭啥意思嘛!”这也是那个时代的工农干部的通病,悠悠万事唯吃唯大,用文话说就是民以食为天,当然,他们的要求也不会像现如今的干部那么高,只要能吃饱,就是天下太平。我爸是只要饭桌上有吃的,不等别人来他就开吃,往往是别人刚刚坐下他已经吃饱喝足撤退了。今天等二出息跟叶笙楠他们饭稍微晚了一会儿,我爸就把气撒到他们身上:“今后叫他们自己开伙,白吃白喝还不按时回来。”

我妈骂他是饿死鬼托生的,骂归骂还是把第一碗饭端给了他:“刚才的话可是你说的,等一会儿你儿子儿媳妇回来了你就宣布,我高兴得很,举双手赞成。”

我爸埋头吃饭,不搭腔。我也自己到厨房盛了一碗饭跟我爸一起开吃。刚刚开吃就听得叶笙楠跟二出息他们唧唧呱呱说笑着踩得楼梯踢里嗵隆乱响回来了。我妈正在厨房忙,我爸正在饭桌上忙,我扔下饭碗给他们开门。进了门我爸就腾出嘴说了他们一句:“你们就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了?”

我妈端着给他们留的菜从厨房出来:“你们都听着,你爸刚才说要实行新规定。你说吧。”

我妈当众将我爸的军,我爸埋头吃饭不吭声。只有我知道事情的原委,二出息他们刚刚进门啥也不知道,都愣愣地等着我爸发言。我爸历来教育我们吃饭要狼吞虎咽,此时他正在身体力行得狼吞虎咽,作出全神贯注于饭菜的模样。

“爸,你说啥新规定?”二出息追问我爸。

我爸瞪了他一眼说:“啥规定?按时吃饭的规定!”

我妈说:“你爸刚才说了,你们白吃白喝还不按时回来,今后让你们自己开伙,你们都被开除了。”

叶笙楠夸张地问:“爸,你真的那么说了?你也太狠心了吧。”我家买彩电,存银行的钱花得没剩下几个,眼下是叶笙楠最不愿意自己开伙的时期,她要继续啃我爸跟我妈的老骨头,好把钱省下来填补消耗掉的存款。

我爸说:“没有,我是说让你们今后准时回来吃饭。”说完还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不让我揭发他。

叶笙楠把桌上的菜挪动了一下,爱吃的摆到了自己夹起来方便的位置:“我说嘛,我爸再怎么着也不会那么狠心。我们现在太忙了,单位没事就折腾人,现在又要考文化课,考不及格就不能涨工资,我们既要上班又要复习应付考试,你说忙不忙?”

我妈在我爸的额头上杵了一指头:“你这老东西老了老了还学会耍两面派了,背着人家说的话当着人家的面又不敢承认了,你那是嘴还是屁股?”

我爸嘿嘿嘿地笑,说:“我这儿跟你一样,你是啥我也是啥。”

我妈逼我当证明人:“大蛋,你说你爸刚才说的啥?”

我爸年纪大了,越来越疼子女,宁可让我们白吃也不愿意让我们自己开伙,图的就是个饭桌上热闹。当然,这么一大堆人在家吃饭他既不管买也不管做,轻松自在。苦的是我妈,离休了比上班时候更忙更累,老家属、老保姆、老厨师、老保育员身兼数职。综合以上因素,我觉得我最好谁也不得罪,就说:“我爸的意思是让大家以后按时回家吃饭,要是有事就事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家里人傻等。”

我妈说:“他说没说让你们自己开伙的话?”

我正要想办法支应,叶笙楠说:“爸,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回来晚了吗?”

我爸已经撂下饭碗正要撤退,听到叶笙楠的话说了一句:“你们各有各的事儿,我咋能知道你们回来晚了干啥去了。”转身就走,他是怕我妈继续纠缠让他老实交待问题。

叶笙楠又问我妈:“妈,你猜我们为啥回来晚了?”

我爸已经扔了饭碗逃进了他的房间,我妈才刚刚开始坐下吃饭,这就是厨师跟食客的区别。

“你们是下班碰到一起的吧?”我妈分析着。

“我们今天给二出息买彩电去了,买好后送到他家又调试好才回来吃饭,所以晚了点儿。”

昨天二出息到我家才说要买彩电,今天就买上了,我真有些惊讶,问小林子:“真的买好了?”

小林子在我家里向来是沉默寡言,可是说话绝对有准,不像叶笙楠有时候油腔滑调说话没准。

“就是的,多亏叶姐帮忙,买了个二十一英寸的。”小林子跟二出息比我们结婚早,婚前就跟叶笙楠熟悉,一直把她叫叶姐。我跟叶笙楠结婚后,小林子跟小妹都试着改口把她叫嫂子,叶笙楠说她听着别扭得很,嫂子跟做臊字面的臊子听起来是一回事,还是叫叶姐听着顺耳亲切,小林子跟小妹她们就继续把她叫姐再没有改口。

二出息也说:“叶姐真有本事,下午一上班就打电话让我带了钱取彩电,我还以为她开玩笑逗我呢,去了才知道果然她给联系好了,一去就交钱拿货,人家还派车帮忙送到家里,派人帮着调试好,吃完饭哥跟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二出息从来不把叶笙楠叫嫂子,也不叫叶姐,白搭话,倒不是他对叶笙楠有什么意见,他嘴冷,叫不出口。今天看来真的感谢叶笙楠了,破天荒地也叫起了叶姐。

我没想到叶笙楠真有这个本事,就问她:“既然你有这份能耐,咱们家买彩电怎么就那么费劲?你这本事怎么不给自己家使使。”

叶笙楠不厌其烦地给我解释:“那不一样,咱家是谁?普通工人平头百姓,要想办难办的事就得打咱爸的旗号,可是咱爸那旗号又不能乱打,弄不好事没办成回家还得挨骂,落个里外不是人。再说了,咱爸离休这么长时间了,影响力与时俱退,为买电视这种事打他的旗号也太不值当。二出息不一样,他是年轻的处长,在咱们这块地方也是有头有脸的,他自己当然不好意思到处打问着买彩电,我就不同了,我上班后先给贸易公司打了电话,找他们经理,就说我帮杨处长买彩电,经理说过一个星期就能来货,来了保证给杨处长留一台。我哪里能等一个星期,就又给五金公司、机电公司打了电话,都没货,都保证一来货就给杨处长留一台。实在没招我就跟机关行政处打了电话,我知道行政处有存货,是给市领导准备的。果然,行政处处长一听是二出息要彩电,二话没说就让我过去办。不但买了彩电,还派车送到家帮着调试好,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爸不知道啥时候又溜了出来,插话说:“你别胡吹,处长多了,处长想买彩电的也多了,咋都没有你那么方便?就他杨二出息是处长人家都不是处长?”

叶笙楠解释:“处长跟处长不一样,就像我大哥,在建筑工程公司当经理,说起来也算是处级干部,可是谁认识他老大贵姓?二出息是什么处长?是人事处处长,管人事的,只要是人的事他就管,那是实权派,这就是关键的区别。”

叶笙楠这一通道理说得振振有词,我听得却并不愉快。二出息是我亲弟弟,他比我有出息,比我强我应该高兴。可是我跟他在社会地位上的实际差距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买彩电的过程再次印证了这一点,这种差距并不单纯是我们兄弟两人的,我们兄弟两人的差距仅仅是社会等级的一个缩影而已。这个新认识让我心里有点灰灰的,干啥都没了精神,包括到二出息家里看新彩电给他捧场。

“走,到我那儿看看我的彩电去!”

二出息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我却没心去,尽管这让他扫兴,我仍然拒绝了:“算了,改日吧,今天太累了。”

我套上衣服朝外面走,叶笙楠问我:“孩子呢?你不要孩子了?”

下午是我去接的蛋蛋,还没进门蛋蛋就让叶笙楠她爸勾引跑了,二出息的千金是我爸去接的,回来后要找蛋蛋玩,也跟着跑到叶笙楠家去了。

叶笙楠上楼到她家接孩子,我先下楼取自行车等他们,过了一阵二出息两口子陪着我爸我妈下楼了,我问他们这是干啥去,我爸说:“二出息买了新彩电,我跟你妈过去看看。”

我知道我爸我妈今天心里都非常高兴,两个儿子都有了大彩电,说明他们过得好,对老年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子女过上好日子更值得高兴的事儿呢?

回家的路上,叶笙楠问我:“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有什么事儿吗?”

我说:“哪里不高兴了,我高兴得很啊。”

“那你怎么不到二出息家去助助兴?”

她喋喋不休地追问让我心烦,我没心搭理她。她的心情很好,并没有在意我的冷落,换过话头问我:“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谁?”

“排骨。”

“哦,我前几天才见到他,他不是在行政处当什么科长吗?”

“你见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每天见着的人多了,还都给你汇报一遍吗?”

“排骨不一样,他跟我们不都一块下过乡吗?他跟我们不都是同学吗?早知道他在行政处当科长,我们买彩电的时候直接找他不就行了,省得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没找他我们不也买上了?”我不愿意她忽略我在买彩电这件事上发挥的绝对作用。

“唉!”她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抬起头四边瞧瞧,谁都比咱们混得明白。”

她这话里隐含的意思让我反感,更准确点说让我觉着她是在暗示我没本事,因为我这么多年来没什么长进,仍然是工人,尽管是一个优秀的技师级别的工人,仍然不过就是一个工人。

“那你就好好努力,争取当个什么科长处长的,我也跟着沾光。可惜,你比我也强不到哪儿,连个干部都不是,要当科长处长恐怕没多大希望了。”我正面讥刺她,她没有吭声,我却感到好像我自己在讥刺自己,心里闷闷地难受。

蛋蛋坐在我前面的车筐里,昏昏欲睡,东倒西歪,我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扶持着他,怕他从车筐里摔出去。触摸到他那小小的柔嫩的身体,一股深深的柔情突然从我心底升起,五脏六腑仿佛都浸泡在温暖的清水里面。叶笙楠说得也许有道理,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多人在改革开放的过程里都得到了或者正在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关系硬的升官,胆大的发财,更有的既升官又发财,我却一如既往,如果说这么多年我得到了什么,那么我真正得到的只有两样东西:叶笙楠跟我的儿子蛋蛋。我对刚才讥刺叶笙楠有些后悔,她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任何恶意,完全是夫妻之间毫无意义的闲聊,我的反应太过敏感,这是缺乏自信的表现。我向来不是一个没有自信的人,虽然我仅仅是一个普通工人,难道我的自信真的面临崩溃了吗?

“你想啥呢?我也没说啥呀,你别阴沉沉的,天已经够黑了。”叶笙楠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习惯地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软语温言地对我说。

我说:“我也没咋啊,你想说啥就说,我听着呢。”

她却不说了,嘴里哼起了小曲儿,是《天上下着毛毛雨》。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仍然不敢说对叶笙楠非常了解,她有时候有心没肺嘻嘻哈哈像个傻大姐,有时候却又像个精明强干的女奸商。许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儿,她漫不经心地当成儿戏,许多让我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却非常看重。在我家她大大咧咧的似乎非常随便,实际上许多事情和许多话事后回想起来却像是她精心谋划好的。我不敢断言她是一个随和大度的女人,同样我也不敢断言她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当然,她更不是那种聪明伶俐善于逢迎取巧的小女子。

“哎,告诉你一件事儿,我报名参加舞蹈培训班了。”

交谊舞重回我们这个社会的时候,我们的主要精力放在出生不久的蛋蛋上,叶笙楠还得奶孩子,我大概继承了我爸的遗传,对那种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转圈圈的把戏没有任何兴趣。叶笙楠说自己生完孩子体形没有恢复,整天弄个吃奶的孩子身上一股奶味,怕人家把她当成奶牛,也不下场跳。我们不爱跳却特爱看,到舞场就坐在一旁看别人,就跟小孩子看马戏团表演的心情一样。边看边点点画画地评价哪个人跳起舞来像狗熊掰苞米,哪个人的动作姿势像日本相扑,哪个人跟对方贴得太紧,明摆着是耍流氓来了。那会儿还没有专业的舞厅,舞会都是各单位在会议室或大食堂自己组织的,熟人跟熟人跳,本单位的人跟本单位的跳,还不像后来有了专业舞厅之后那么乱。我跟叶笙楠在舞会外边指手画脚,免不了跟认识的同事们相互交谈发表我们的见解,渐渐跳舞的人就开始讨厌我们,说我们自己不跳净在边上丑化别人,他们采取的对策就是拉我们下水,看看我们跳舞的时候是啥德行。叶笙楠那时候正处于产后哺乳期间,自惭形秽,坚决不跳,我拗不过厂里工程师白大姐的半邀请半强迫,勉为其难跟她走下了舞场,白大姐说:“你跟着我的步子走。”我就跟着她转,偷空看看在场边的叶笙楠,她看着我笑得前仰后合,比看卓别林的喜剧还开心。看她那么笑,我就知道自己的舞姿可能挺不好看,下来后我问她怎么样,她一句话就让我对自己舞姿的信心彻底崩溃了:“挺好的,真的,比看大马猴爬杆有意思多了。”

工会主席后来也烦我们了,跑到我们面前干预我们:“你们自己不跳也不要捣乱嘛,说这说那的弄得别人都不好意思了。”我跟叶笙楠事后想想,我们的行为对单位组织的活动确实起到了破坏作用,不但不花钱免费看别人表演,还用各种不文明的语言对人家进行讽刺挖苦,长此以往,很可能会成为舞迷们的众矢之的,为了避免成为众人嫌、大家骂,就再也不去了。没想到如今叶笙楠居然来了兴趣,还正经八百地参加什么舞蹈培训班。

对她的这个决定我不想也不能反对,我奇怪的是好好的她怎么就想起学跳舞来了:“你忘了咱们看别人跳舞的时候了?跳舞的人都觉得自己跳得挺好,可是叫别人看起来是什么德行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怎么也想加入免费马戏团?”免费马戏团是我们对舞场上那些人的统称。

叶笙楠不屑地咧咧嘴巴:“那时候他们跳的算什么舞,纯粹是瞎蹦乱跳。你忘了,你们单位组织露天舞会的时候,你们车间主任怕冷,跳舞时穿个大棉袄,还戴个棉手闷子,那叫跳舞呀?那叫耍宝。我们学的是正经八百的国标,你看过电视上外国人跳的那种舞了吗?多棒,那才叫跳舞。”

“什么国标?跳舞还有国家标准吗?”

“是国际标准舞,你要是有兴趣我给你也报个名。”

到家了,我扛自行车她抱孩子。那个时候,自行车属于每一个家庭的重要财产,又特别好偷,所以每次上楼我们都得把自行车扛到楼上去。临进门前,我对她说:“你先把大秧歌学会了再跳国标舞吧。我可没时间陪你玩什么国标,我连企业标准还没记全呢。”

“明天下班后我要去参加开学典礼,晚上不回家吃饭了,你跟咱爸咱妈说一声,你要是来不及接蛋蛋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去接。”

“你是光明天不回来吃饭还是今后天天不回来吃饭了?”这是我必须弄清楚的问题,省得到时候落埋怨。

“放心,就是每个礼拜的一三五,两个月就完事了。”

到舞蹈培训班学跳舞绝对不是仅仅两个月就能完事的事儿,学的目的就是为了跳,就像考驾照的目的是要开车、领结婚证的目的是为了一男一女合理合法地睡到一张床上一样。所以,我断定即便是培训班两个月结束了,叶笙楠也不可能浪费她学到的技能,但愿她不要成为那种提起跳舞不吃饭的舞迷舞痴就好。让我想不通的是,过去叶笙楠似乎对跳舞并不感兴趣,如今竟然愿意花钱学跳舞,尤其在物价天天涨、叶笙楠恨不得把到手的每一分钱都存进银行的时候更显得反常。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叶笙楠从舞蹈培训班毕业了以后,便成了舞厅里的常客。绞尽脑汁买回来的彩色电视机对她已经失去了诱惑力,每天吃过晚饭之后,她便开始装裱自己,然后就花枝招展地实践她在舞蹈培训班上学到的本事。这时候各个单位组织舞会的潮流已退,新兴起的是大大小小的收费舞厅,叶笙楠过去对单位举办的免费舞会没有兴趣,对这种收费的舞厅却趋之若鹜,好在舞厅的价格不高,男人五块,女人两块甚至可免费。叶笙楠天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歌舞升平的幸福生活,我的业余生活却只有两个内容:电视、蛋蛋。有时候她也觉得愧疚,拉我跟她一块到舞厅“活动活动”,我说:“我又没上过舞蹈培训班,白天上班活动得已经够多了,晚上再接着活动,我又不是疯子。”

我试图通过斩钉截铁的拒绝对她热衷跳舞投否决票,她佯装迟钝有意忽略我的真实意图,装出既然你不去我只好自己去的无奈,我行我素,照跳不误。我自知对她没有任何权威性影响,也从不奢望她能在任何事情上服从我的意志,只好对她的行为听之任之。她对流行、时尚有一种天生的喜好。结婚生育曾经束缚了她的自由,剥夺了她几年的时光,如今她以一种迫不及待、来日无多似的狂热追逐时尚,根本顾不上分析这时尚的真假优劣。她患上了狂热的舞蹈症(我们对舞迷的通称),她的业余时间和剩余精力放到了舞场,许多家里需要她做或者应该由她做的事情都扔给了我,我要是再不想做就只好摆在那里,于是家庭生活开始失常,人住的地方渐渐朝猪圈的层次降落。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烦躁,她倒好像不太在乎,回到家里高兴了就猫盖屎似的拾掇一下,不高兴了扒个窝就睡。

为此我们开始经常吵架,经常斗气冷战不说话,我正面警告她,如果她再这样我不可能再跟她过这种窝囊日子。闹过以后她能收敛几天,可是不出三五天就又故态复萌。如果说抽烟吸毒会上瘾,那么,泡舞厅也能上瘾,这是叶笙楠用实际行动告诉我的。

有一次蛋蛋病了,她却仍然到舞厅去跳舞。她如果忙正经事,我照顾蛋蛋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孩子病着她却能去跳舞,这已经超出了我能忍耐的限度。我把蛋蛋送到我妈那儿,抽身到舞厅找叶笙楠。我知道她瞅准了的是那个叫月亮宫的歌舞厅,那是她跳舞的据点,出了门就直奔月亮宫而去。

月亮宫的门脸儿弄得五光十色,活像搔首弄姿的舞女。里面的乐声隔了半条街就能听到。门口还装模作样地站着几个保安,我朝里面走他们立即拦住了我:“先生,有票吗?”

我心里正烦,推开他们说:“别叫我先生,我没那么文明,就叫我师傅。我没票,我是来找人的。”

保安说:“没票不能进。”

我只好耐下心来解释:“我不是来跳舞的,我是来找人的。”

一个瘦猴儿保安说话挺难听:“谁知道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逃票跳舞的。”

我只能继续解释:“你们看看,我连外衣都没有穿,跳舞能这样来吗?”

那几个保安一看我这样儿就不像个有分量的人,实际上我也真是个没啥分量的工人,任何人也不会把我这样的人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就存心要跟我找别扭,也许他们正在门前待得无聊,恰好我来了可以给他们解闷儿,于是他们开始不三不四地挖苦我:“找什么人啊?这里面能有你要找的人?”

“是不是憋得慌了想到这里面开开眼?开眼也得拿钱买票。”

“是不是没钱买票?你要真没钱哥们儿就放你进去。”

我不想再跟他们纠缠,我已经决定要去买票了,不就五块钱吗?虽然我是工人,可是我是工人里面的高收入者,我的收入比车间主任还高。我已经走到售票窗口前面了,我已经把手伸进了兜里,这时候那几个保安里面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哥们儿是不是来找老婆的?老婆都看不住跑这里来找,干脆把脸装裤裆里算了。”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狠狠扎进我的胸口,刹那间我的心脏仿佛成了油门踩到底的汽车发动机,我的血液全部涌到我喉咙的以上部分,太阳穴嘣嘣剧跳,胸腔活像膨胀的气球就要爆裂。我回过头去,那几个保安正嘻嘻哈哈地瞅着我鬼笑。他们的话击中了我的要害,让我羞愤难当。同时,我的郁闷也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今天晚上我有了发作的对象,瞬间我的心中竟然感到了一丝欣喜,就好像憋了一泡尿或者一泡屎,跑了好半天走了几条街才找到了厕所,而且是免费厕所。

我朝他们走了过去,冷冷地问:“刚才的屁是谁放的?”

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造反、打架、下乡、胡混、谋生……多年来在我身上蛰伏的野性开始发作,到这种时候我反而能在瞬间冷静下来,我能感到我的肌肉紧绷,感到我心脏有力地跳动,感到我眼睛耳朵也格外敏锐。

“对呀,这屁是谁放的?好臭好臭。”那个大个子保安还在拿我耍笑,边说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动着。

我就拿你小子开刀,我没有再跟他们啰嗦,猛然冲上他们高踞的台阶,然后一脚把那个说“好臭好臭”的家伙从台阶上踹了下去。他们一共是三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我这突然而来的攻击让他们愣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我敢先动手招呼他们。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朝舞厅里闯去。没等我进到舞厅里,他们已经追了过来,连拥带扯地把我揪住了。我不能让他们控制我的两只胳膊,那样我就只有乖乖挨揍的份儿了。我用膝盖在那个被我踹倒后又爬起来的大个子的裆下顶了一家伙,他“嗷”的一声怪叫,忍着痛朝我脸上揍了一拳,我被他打得眼冒金星,心里暗暗后悔刚才顶他裆部那一下不应该留太多的余力,我当时怕把他顶成废人。瘦小个子一直拽着我的右胳膊,另一个保安揪着我的左胳膊,我甩了两下没有甩脱,这两个家伙虽然看着不起眼儿,还真有点干巴劲,紧紧揪着我不放,看来这是他们用惯了的招数,两个人揪住对手的胳膊,让另外的人放手干,小的时候我跟红烧肉、排骨、糊面包他们几个结伙打架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干,所以我也知道怎么对付这种招数。给了我迎面一拳的大个子又冲了上来,我在那个瘦猴儿的脚面上狠狠跺了一脚,我穿着厂里发的翻毛大皮鞋,鞋底子还钉着铁掌,那个瘦猴儿立刻痛苦地咒骂着蹲到了地上。我侧转身用腾出来的手在那个揪着我左胳膊的保安脸上狠狠杵了一拳头,那个保安松开我去捂他的脸,我趁机蹿进了舞场里。我打定主意今天晚上要痛快一次,不管后果如何,我要把我多日来的委屈、郁闷、惆怅、怒气一切一切的不快都发泄到这家月亮宫里。

舞厅里像阴暗的巢穴,乐队正在演奏《深深的海洋》,幽蓝的灯光下一对对男女搂抱在一起缓慢地摇晃,黑影绰绰活像深海中的鱼群。要在这种光线下找到叶笙楠是不可能的。我挤过人群,来到台前,找到伴唱用的麦克风,对着舞池大声吼着:“叶笙楠,你马上给我回家去!叶笙楠,你马上给我回家去!”我连喊两声,扩音器放大了的声音漂浮在音乐之上。音乐戛然而止,跳舞的人们愕然止步,随后就嗡嗡嘤嘤乱成一团,片刻后不知是谁打开了照明灯光,人们静止在舞池里,惊讶地看着我,活像一群被定格了的木偶。我俯视着台下的舞池,睁大眼睛雄睨四方却看不到叶笙楠。这时候我看到那几个保安带着一帮人冲过人丛朝我扑来。这场舞会已经被我搅了,再跟他们纠缠我肯定难以脱身,我再气再怒还没有丧失理智,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警示还残存在我发涨发热的脑子里,此时不溜再迟就来不及了。我连忙跳下乐台,挤到人丛里,溜到墙边想从侧门逃跑。当我顺利地来到侧门的时候,不由暗暗叫苦,侧门锁死了。

这时候人们已经开始纷纷朝大门外面拥,我也混在人群里想趁机一跑了之。我出了大门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十几个人在一个大胖子的带领下,堵在门口找我。那几个跟我动过手的保安一看到我马上朝我冲了过来。没办法,我只好重新退回舞厅,顺手拎起了锁大门用的长铁栓,这是一根半米多长两指粗细的铁条,用起来挺趁手。我挥舞着再次朝外面冲,那几个保安躲避着,我再次冲出了大门。出了大门我却知道今天晚上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了,那个大胖子胸有成竹,没有跟着那几个保安进去追我,率领十几个人笃定地等在原地。我一出现,他们就呈扇形围了过来,后面那几个保安也从大门出来堵在了我的身后。散场的舞迷们没有走,散落在四周等着看好戏。我朝四周巡视着,想找到叶笙楠,她却始终没有露面,这让我有些忐忑,也许她今天晚上没有来这里?如果那样,我今晚上的亏就吃大了,白忙乎一场还得挨顿臭揍。

后面的保安吃了亏,对我仇恨最深,一出门见着我几乎没有停步就朝我扑了过来。大胖子挥挥手制止了他们,脸上是当家做主的主人翁表情:“哥们儿,怎么回事儿?我看你脸生得很,咱们好像没有什么过节,你跑这儿闹腾什么?”

既然他心平气和地问我,我就连忙抓住机会为自己创造逃脱的机会:“你说得对,我没事跑你们这儿闹什么?是这几位哥们儿太过分了。我是来找人的,他们让我买票,我就按规矩去买票,他们冷言冷语地刺我,本来啥事没有。”

大胖子抬起胳膊挠挠胳肢窝:“行啊,咱们别的都不说了,你可以走。”我心里一松,想不到这小子还挺明白事理,连忙拔腿就走,他却又拦住了我:“别急,哥们儿,走也得有个走法吧?今天的场子让你给搅了,经济损失总得算清楚吧?”

“怎么算?”我无奈地问他,心里暗想只要不过分,破财免灾,先把今天晚上混过去再说。

“今天晚上的门票你全给补上就成了。”

我觉得脑袋被砸了一闷棍,我刚才看了,舞场里面少说也有四五百人,每个人的门票五块钱,没有两三千块钱是下不来的。再说了,这些进到舞场里的人虽然舞没跳完就让我给搅出来了,可是他们也都是买过舞票才进去的呀,再让我补他们的舞票显然是敲竹杠。眼下这个情形如果我不答应他的条件我肯定不能囫囵着离开这里。我只好使出缓兵之计:“行啊,我赔你的舞票钱,可惜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明天我给你送来行不行?”

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哥们儿,拿我当小孩呢?明天你还认识我老几?身上没带钱好办,带什么值钱的留下也行,或者我麻烦点,派两个人跟你去取也行。”

我出来得急,外衣都没有穿,手表钱包都扔在家里,身上除了衬衣裤子再啥也没有,可是我又不能让他派人跟我到家里去取,我怎么能让他们认下我家的住址呢?就是去取我也没有现成的两三千块钱放在家里等着给他。我说:“老板,咱们都是本乡本土的,说不上哪天就碰上了,今天我搅和了你的场子是我不对,可是你让我马上拿出几千块钱来,先不说这钱该不该我拿,就是该我拿我也拿不出来呀。”

大胖子的脸往下一沉:“那就怪不得我了。你们给我把他弄起来送派出所去!”

他们如果真的把我送到派出所我倒高兴了,我怕的是他们制住我之后,我受皮肉之苦。我拎起铁条说:“哥们儿,是你逼我,今天如果你们把我放倒了我随便你们处置,只要我死不了我就让你们加倍偿还。如果你们要让我陪你们到派出所去,咱们就好好走,谁也别想来这套。”

大胖子不再理会我,手一挥那些打手保安们就向我扑了过来。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喊了起来:“不好了,要打起来了,快去报警呀!”也有的人叫嚷:“这么多人打一个要不要脸?”“快叫警察……”“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我从小到大打了不知道多少场架,我知道双方对垒力量悬殊时,弱势的一方绝对不能丧失勇气,要牢牢记住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个真理,敢打敢拼才行。同时不能扛着死打,一定要灵活机动,打运动战,边跑边打,不能让对方把自己团团围起来。对方一启动,我立刻朝左面闪去,边跑边挥动手里的铁条,我尽量不打着人,这些人跟我没冤没仇,不会下死力,可是如果我的家伙什招呼到他身上,打疼了他,他就会对我产生仇恨情绪,真的下死力揍我。刚才那三个保安就是例子,他们这会儿就恨不得立刻把我制住痛痛快快地修理一番。果然,那些人见我挥舞着铁条冲过来都怕铁条招呼到自己身上,纷纷避让,我挺容易的就冲了出去。他们见我冲了过去,就开始围追堵截,很快我又被逼到了舞厅前面。我继续运用我的斗争策略,边跑边打,我身上挨了几下子,他们也有几个人挨了我几下子,我就像一条野牛,他们就像一群恶狼,我在前面奔逃,他们在后面追击,我不时地回过身来拼几下,一块砖头突然飞过来砸在我的背上,我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他们发现利用砖头攻击我非常有效,前面几个人堵着我逼我回头,后面的人吆喝着捡砖头砸我。

我跑不掉了,今天晚上看样子要倒大霉,说话间我的脑袋又被砖头击中,疼得我直咬牙。我这时候慢慢失去了还击的力量和意志,我想干脆跑到派出所去避难算了,我如果朝家里跑,他们一定会追到家里去的,只有派出所可以避难。我却不知道派出所在什么地方,我们家那边有派出所,可惜距离远,我如果朝家那边跑,不等我跑到就会让他们用砖头砸死。正在危急时刻,一阵响亮的警笛声从大街上传了过来,好了,派出所开出来的,我就朝警笛响的方向跑,没跑几步警车就蹿了过来,用刺眼的车灯罩住了我。我站住了,警车还没有停稳,就从上面冲下来五六个警察,这些警察此刻在我的眼里真比亲人还要亲,我急忙迎了上去,他们却吼叫着让我站住。我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只好就地站下。后面追上来的人想趁机抓住我,警察又吼叫了起来:“谁也不准动,原地站住!”

舞厅的打手们停止了奔跑,慢慢走到我的跟前,警察也在同时来到了我的面前。

“怎么回事儿?打群架?”

“张哥,这家伙到我们舞厅里面捣乱,还打人,我们正要把他扭到派出所去。”那个瘦猴儿保安对其中一个警察说。

完了,他们是一伙的,我今天晚上肯定要遭罪了。

“把他们都铐起来,带回去再说!”后面一个警察下了命令,警察们便冲过来把我们一个个都铐了起来。大胖子摆谱儿:“哥们儿,我跟你们黄局长认识,你们别不问青红皂白就铐人,小心我告你们。”

扭着他的警察犹豫了,下命令的警察说:“少啰嗦,铐!”

警察喀嚓一声就把大胖子也铐了起来。这时候下命令的警察官儿走了过来,我一看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这小子是红烧肉他弟弟二牛子,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当过虾兵蟹将,长大了出息了,成了公安局的治安处长。他过来看看我,对警察说:“怎么把挨打的也铐了?放开!”

警察赶紧过来把我放开了。他问:“杨哥,你没事吧?”

我摸摸脑袋,还好,脑袋起了两个包,却没有流血,看来我的脑袋还挺结实,就说:“我没事儿。你怎么来了?值班?”

他朝后边看看,说:“有人报案说你让月亮宫的保安揍了,我哪敢怠慢,叫了几个值班的弟兄就来了。”转过脸对大胖子说:“胖老板呀胖老板,今天我可要对不起你了,你也太他妈的过分了,你知道这是谁?这是我哥,杨伟,你怎么欺负到我哥头上来了?”

大胖子分辩着:“不是我欺负他,是他跑到我们舞场来闹事……”

二牛子说:“行了,你别跟我说没用的,说别人跑你这儿来闹事还有可能,说我哥来闹事打死我我都不信。我哥是什么人?是劳动模范,正经八百的产业工人,高级工人技师,从上一辈人到下一辈人没有没根底的。你是什么?混混无赖一个,开这么个破舞厅骗俩钱算了,你看你他妈的还养活这么一帮子地痞,打架斗殴欺压良民,我封你几天再说。”说完,对那些警察说:“带走,都带回局里去!”那些警察就把刚才还威风凛凛追打我的那帮人推推搡搡地朝警车里塞。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谁报的案?怎么一下子就找到你那儿去了?”

他朝马路对面指了指:“还能是谁,你老婆我叶姐,我敢不来吗?”

叶笙楠站在马路对面不敢过来,路灯下的身影显得怯怯的,见这边的事情已经平息了才慢慢地跨过马路走了过来。我没搭理她,她让我丢尽了人,更让我吃了苦头,背上头上都挨了砖头。二牛子看我们之间的情况不对劲,识趣地说:“杨哥,叶姐,你们先回去吧,这帮小子你们就别管了,我领回去好好教育。”说着就爬上车拉响警笛跑了。

我过去找自行车,自行车躺在地上,可能是我们刚才奔跑打斗的时候碰倒的,车把也歪了,我正了车把,叶笙楠也把她的自行车推了过来:“回家吧。”

我气呼呼地说:“我还得去接蛋蛋呢。”

她问:“蛋蛋在哪儿?”

我说:“还能在哪儿?在我妈那儿。”

她沉默片刻说:“你可千万别告诉你妈刚才的事儿。”

“刚才的事够丢人的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值得宣扬。”我骑上车管自朝家里奔,她默默地跟在后面。

蛋蛋已经睡了,我妈让我们把孩子扔在这儿,说孩子还没有退烧,明天要带他到医院去检查一下。我妈没有问我们干啥去了,却也没有搭理叶笙楠。回到家里,叶笙楠坐在凳子上卸装,卸了装又去洗脸,然后香喷喷地回到房间脱了个精光钻到我的怀里说:“今天你还真的又是你了。”

有理不打笑脸人,尽管我对她心里有气,她作出这种样子我理解为实际上是向我表示歉意,也就问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不是我吗?”

她妖腻腻地抚摸着我说:“这么长时间我觉得你已经变成小老头了,今天晚上你可真够威风的,好像又回到十几年前的杨伟了,又有了男子汉的那股味道了。”

我对她说:“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你想想,我们已经多大了?快四十的人了,再像二十来岁的时候那么昏天黑地地闹腾,不成了神经病了吗。”

我没心思跟她讨论这个问题,她已经缠磨得我兴致勃勃了,我将她从我身上推落下去,然后把自己覆盖在她的身上,她很顺从,在下面娇柔地哼哼唧唧,没有再玩她那一套阴阳倒错的把戏。临入睡前,她又叮嘱了我一次:“今天晚上的事你千万别告诉你家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天晚上我到舞厅找叶笙楠跟舞厅的人打起来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我爸我妈的耳朵里。我妈终于出面干预了:“笙楠,你们家的日子不能这么个过法吧?跳舞我不反对,我年轻的时候也跳过,可也不能把跳舞当饭吃。”

叶笙楠脸皮厚,坐在我家的饭桌前面吃着不花钱不出力的饭默不作声,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一般情况下,我爸对这类事情历来是漠不关心,不闻不问,实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自由主义态度,吃过饭就守在电视机前面等着看新闻联播。今天看来他心里对叶舞迷的行径也早已不满了,这时候也忍不住说了一声:“快四十岁的人了为了找老婆跑到舞厅里跟人打架,真不知害臊!”我爸明着是说我,眼睛却瞪着叶笙楠,说罢扔下饭碗起身就走了。

我爸从来不对儿媳妇说重话,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种话来,肯定是忍无可忍了。二出息板着脸装聋作哑,小林子更是低了头慢慢数碗里的饭粒。叶笙楠脸上挂了泪,泪珠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我妈意犹未尽,第二天又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叶笙楠她爸她妈,她爸在我们回家吃饭的时候把叶笙楠堵在门外恶狠狠地对她说:“你再往舞厅跑我敲断你的狗腿!”

过了两天月亮宫的老板大胖子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们家,提了两瓶酒两条烟过来看我,我这时气也消了,心也平了,觉得那天自己也有错,不管怎么说是我先闹的事,就坚决不好意思收他的礼物,我问他:“是不是二牛子封了你的舞厅?我去给他说说。”

大胖子说:“那倒没有,也没罚款,其实我跟他也认识,那天晚上他把我们押去臭骂了一通,让我来给你道个歉赔个礼。”

我连忙说:“那天晚上我也有不是,是我先动手的,主要是那天晚上孩子有病我心里不痛快,我还得对你说声对不起。”

大胖子说:“按说我也得叫你一声杨哥呢,那天晚上你也不自我介绍一声,你一说你是杨伟我哪能跟你过不去呢?”

我暗想,我怎么着也不可能见着人就先自我介绍我是杨伟,再说了,即便我这么介绍人家也不见得认得我,我自忖还没那么大的名气。

大胖子接着说:“我给你说,排骨是我姐夫,你说我应不应该叫你一声杨哥?”

“排骨是你姐夫?那吴梦娜就是你姐了?”

“对呀。”

“嗐,我们是打小的同学,又在一个知青点下乡,这么说我更不能收你的礼了。”

大胖子立刻跟我熟络起来:“杨哥,这点小意思你给面子就留下,不给面子我就提溜出去扔垃圾箱里去,没关系。我要给你说的是,叶姐在我们那儿跳舞也没干啥,就是跳跳舞,别的啥事没有,既没有固定的舞伴,也没有跳贴面舞那些时髦的玩艺,我认识她,也从来没有问她要过舞票,每次她去了不过就给她送一两瓶可乐,她不认识我,还以为她是舞厅的常客所以我们优惠她呢。我要是早知道你不赞成她泡舞厅,我就不让她来了。你千万别因为她跳舞对她……那样我就真的不好意思了,我姐我姐夫知道也得骂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问他:“你今天来是受谁的指使了吧?”

他连头带手一起摇:“没有,绝对没有,我是想起你那天找她的时候那股劲头,真怕你饶不过她。你知道,因为跳舞两口子闹翻的如今太多了,我真怕因为这事儿影响你们两口子的关系。”

我告诉他,叶笙楠已经向我表态,今后要改邪归正,再不跳舞了,所以我们也不存在进一步闹翻的危险。他说其实跳跳舞也没什么不好,今后让我带着叶笙楠一起去,他保证免费招待。

我说:“行啊,今后我们有时间就到你那儿跳舞去,全当锻炼身体了。”

他听了挺高兴,我让他把东西留下,然后叫他陪我喝啤酒去,他没推辞就答应了。那天我跟他喝了一箱子啤酒,两人都有些醉醺醺的,他对我说事后他想想我说的话真有道理,我问他我说的什么话有道理,他说就是你说的那句咱们都是本乡本土的说不定啥时候就碰上了,真是这么回事儿,咱们这地方小,要是有根线按关系穿人,说不定全市区人民都能像螃蟹似的穿起来。今后我再碰上这种事儿,绝对不会那么莽撞了,一定得先问个清楚。我说那你今后见人就先问你老大贵姓,再问你老婆老大贵姓,再问你七大姑八大姨老大贵姓,保你没问清楚就得挨揍。大胖子说那倒是,还真不能刨根问底,这事真的还不好处理,你说该怎么办呢?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见人就说好好好,和气生财嘛。他连说对对对。

后来我跟叶笙楠谁也没有再到舞厅去过。我不去是因为我确实不好意思再见舞厅那帮人,叶笙楠不去是因为经过那么一折腾,她对跳舞已经反胃了,她的舞蹈症竟然就这么治好了。

然而,舞蹈症治好不久,她就又患上了麻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