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应龙正有烦心事——小红宝偷人儿了。奶奶的,跟个法国洋鬼子有一腿,不把咱爷儿们放在眼里,坏中国老爷儿们的名声,混帐王八蛋的小婊子。

宫口贤二天刚刚亮就上了他的船屋,讲的话并不多,但有照片为证。一个男人被当面指出自己的女人偷人,这份难堪让他无地自容,以至于恼羞成怒,把带来坏消息的宫口贤二骂了个狗血喷头,被他连推带搡地赶下船去。

多事的小日本,奸细的本行就是传老婆舌头!

为这事,当俞长春领着少爷模样的包有闲上船时,也被他迎头泼来一盆脏水般的臭骂。

“左爷,大清早儿的撞鬼啦?”俞长春竟然胆子大了起来,腰都敢直着说话,必是长了能耐。

“小王八蛋,找我什么事?要是你娘跟着和尚跑了,求我也不帮着寻人。”

俞长春没把这脏话当回事,竟是满面春风,把包有闲引荐过去。这位老同学方才给他讲明事情缘由,让他今早的心情大畅。你终于有事求着我啦?高兴,满足!

“寻人?你娘真的跟野汉子跑了?”

“这是正经事。”俞长春正色道。“我这位朋友有位朋友,住下有几天了。他受那位朋友之托,做点小生意,不想那位朋友这几日不见了人影,他是怕那位朋友被他的朋友给卖了,或者是陷在什么地方不得脱身。”俞长春一兴奋,嘴里满是绕口令。

“什么屁事,也值得你大爷我出马?我派个小力笨就办了。也不难为你,拿双鞋钱出来,5万块吧。”左应龙的那只坏眼睁得溜圆,好眼却闭上了。该死的小红宝,弄上几万块钱,我去清吟小班买俩扬州瘦马伺候着,看你还能耐不能耐。

“哪对哪就要5万块钱?”俞长春被这大价钱吓得一蹦老高。

包有闲插言道:“只要能找到人,价钱依您。”早上他到东车站邮电局往北京发了封立等回音的照相电报,不到一个钟头,回电到了,说铁十三少并没有回家,贝勒爷的身体也硬朗得很,早上吃了两碗豆汁六个焦圈。

包有闲交代了铁十三少的姓名、样貌,他们便被赶下船,左应龙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找那个洋“插杆儿”算帐。

众女人迎财神般地把丁少梅捧起屋,七嘴八舌问个不休。雨侬和范小青碍着五妞和宋百万,不便明言,只好拐弯抹角地问,这样以来,话头就越发地混乱了。

丁少梅分开双手向外压了压,让众人稍停片刻,说道:“各位老婆,各位朋友,从今天起,咱们开始面对面地打击日本帝国主义,打击汉奸走狗卖国贼,打击联银券,大伙儿愿意跟着我干么?”

愿意!众人故作兴奋地举手呼口号,眼神却是各自不同,担忧胜于决心。

全面抗日,要做的事情很多。丁少梅先拨通的是老吉格斯的电话,三言两语,约定晚上过去“拜访”;第二个电话打给俞长春,他没在报馆,炸古董的事也该筹备起来了;第三个电话打给左应龙……;第四个电话打给宫口贤二……,该动员起来的,动给我活动活动,丁大少从今天开始不再装模做样,要亮出战旗,排开阵势,打一场一个人的“抗日战争”。当然了,内中机密,各有巧妙,不单是对宫口贤二那伙人要小心为上,对所有的追随者,也要分别对待。

他自出生以来,从没有过如此的自信,如此的勇敢,如此的充满了英雄气慨,如此的……,糟糕,有一件事不能忽略,大丈夫不能偏心眼儿,他还有一位太太没有照应到——范小青,她是哪天当班来着?今天还是明天?管他呢?他对众人道:“今晚我有事要思考,需要一个人参谋参谋,就小青吧,今天你当班。”说罢,他带着雨侬径自去了公司。

退在后边的宋嫂与她丈夫对望一眼,大是担心主人的精神状况。

黄金市场早上9点半钟开市,华盛顿投资公司每天要在9点钟开个碰头会。

“今天大家精神着点儿,决战的时刻就要到啦!”丁少梅只穿着件衬衫,松开领带,大步地在会议室中走来走去。

包有闲、雨侬只是望着他,没有插言。

“我们要重新把黄金价格抬起来。”他宣布了他的决定,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臂大开大阖。

“现在情况不同了,单凭我们现有的资金,怕是办不到。”包有闲不是没有胆量,但他更愿意从实际上考虑问题。

丁少梅凑到他跟前,道:“你可以不参加,也可以带着自己的资金,包括我送给你的赢利离开。但如果你选择留下来,我希望得到的是你的自觉自愿和忠心不二。”

“需要我忠心的地方很多,”包有闲并没有生气。“家国天下,父母朋友都要我忠心,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没弄清楚。”

“什么?”

“你凭白送给我一大笔赢利,是为了拉我一起冒更大的风险,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通财的朋友?”

丁少梅道:“从第一天见面,我就想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我不知道你想不想与我结交。”

包有闲探问道:“你想我们交成哪种朋友?”

“共同发财的朋友,也是一同赴死的朋友。”丁大少目光如炽。

“我祖父临去世,曾再三告戒我,绝不能交朋友。可我怕是要有违祖训啦。”他并没有跳起来与丁少梅拥抱,只是叹了口气。

丁少梅亲热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对大家道:“各位战友,拿起武器,我们出发了。”

黄金价格经过昨天的过度打压,今早出现了小幅反弹,价格回升到141元上下。横滨正金银行的经纪人没有继续出货的迹象,也许那边的高层人士认为,金融风暴前的那种在150元上下波动的局面,完全符合他们的利益。

见丁少梅进场,所有的交易商与经纪人都向他投来怨毒的目光。他们被套惨了。

他登上每日敲钟的高台,向大家招招手。人们缓慢地聚拢过来,仰着脸,表情中是疑惑加杂着恐惧。

“各位,谢谢大家让我发财。”他的口气不善,甚至带着些有意嘲弄失败者的不厚道。“过去一周,我的资金翻了一番,全靠各位帮忙。但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啊。我今天明确地告诉大家,在我离开这个市场,前往伦敦发展的时候,我必定会带走一亿元纯利。”

台下众人目眦尽裂。

他接着道:“从现在开始,每过一个小时,我都会购进2000盎司黄金。我会一直买下去,直到价格回升到300元的水平。这一次,还得请大家多多捧场,送上你们的钱财,我这里先谢谢啦。”

讲完这番傲慢得令人痛恨的话,他跳下高台,径直走到黑板前面,将标卖的黄金一扫而空。

黑板上出现了长时间的空白,长得令人窒息,既没有人标买,也没有人标卖,就这样停顿下来。一个小时过去了,丁大少从包厢中走出来,在空空如野的黑板上标出,购2000盎司,价格是151元。

包有闲倚在包厢门边,望着丁少梅,心中感佩不已。公司现在没有一盎司的黄金,这个时候,如果要收购套利,必须得悄没声地进行,尽可能地不要惊动市场。然而,丁少梅却采用了这种挑战的方式,他不理解,但并不意味着不赞成。过去一周的经历,已经让他明白,世间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不够胆量的人。不管这次收购行动是否能够得利,他对丁少梅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人,在古代必是位名将,在今天这乱世更可能是枭雄。他心下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没有人卖货,2000盎司的标买就写在那里,没有一个经纪人上前。整个交易市场像是一潭死水,又仿佛是人去楼空的戏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然而,当正午的阳光转进来时,却可以望见众人思想的激流搅动得阳光中的灰尘在疯狂地起舞。

终于,横滨正金银行的首席经纪人从电话间走出来,圈定了丁少梅的标买。午间闭市的钟声响起,所有人都守在大厅里,目送丁少梅离场。

一个人在一周之内发大财不算本领,能够在一天之内让每一个人敬畏,这不是常人可以办得到的。包有闲认为自己目睹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