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毕未曾想到,他与阿曼的距离会这么近,阿曼的大船只在比他先行了二十里的水路,所以,这天傍晚船停在一个码头打尖的时候,老毕的小船赶上了在前面出发的阿曼。

“大人。”船家像是个老实人,不似走惯码头的人那般油嘴滑舌。“要是赶夜路走,咱们还得在这块儿再雇个伙计。”

是不是连夜赶路老毕还没有想好。昨夜他冒失地给了叶十朋一个消息,事后让他非常后悔。当时不知是怎么想的?如果阿曼早早便被叶十朋抓获了,他可不会替老毕保守秘密。

阿曼的大船停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里,两个波斯小伙子蹲在前舱板上,不时地四下里张望。

老毕与他们相隔不算太远,看得清楚这二人的面目。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只知道老毕是“兵部别院”中的熟客,却不一定清楚阿曼与老毕的关系。

这一点非常重要!老毕只有将赌注押在他与阿曼的单线联系上了。

事情想清楚了,老毕吩咐船家:“我上岸去吃饭,赶路的事回来再说。”说着,他将随身的鹿皮囊挎在肩头,走上了码头。

这皮囊中,除了弩箭,还有一卷地图和一份兵部文书的摘要。后者是他原本要出卖的货物,如今这笔买卖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有钱还得要有命来享用才好。

终于将事情想明白了,老毕反而觉得自己的主意打得不错。老天爷保佑他,跟着阿曼出来是他走的最明智的一步好棋。

阿曼的大船上静悄悄的,老毕在相隔七八丈的树丛中伏了下来,仔细向船上打量。两个年轻的波斯人似是有些倦怠了,已经不如天色还亮时那般警觉。长长的船舱中透出一丝丝的灯光,里面的情景看不清楚,不知阿曼将那个小娘们怎么样了?

说不定,如今她已经成了这泾水中的鱼食。老毕觉得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但是,他也不希望再见到那个女人。

阿曼到底带了几个人出来?船头上是两个,后舱黑糊糊的看不清楚,但以阿曼的精细,他不会不在后舱放人,至少那里应该有一个人。这样,加上阿曼,他们最少有四个人同行,除非他还带着那个女人。

如意被阿曼从酒桶中拖出来时,虽然她还在装睡,但阿曼仍然非常小心地又给她喂了一撮药。也许阿曼对麻沸散这种药的了解并不多,这一次的药量比如意给自己吃的那一次少了许多。

所以,当她再一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觉得头很沉,身子发软,身边不远处的烛光十分刺眼。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这一次没有绳索捆绑。

她又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身下轻柔的晃动告诉她这绝不是在车上,这是一只船,她在船上。但这只船却在什么地方呢?不知道叶十朋能不能及时找到她。

“睡得怎么样?”阿曼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不似他的模样那么令人生畏。

“哎呀,”如意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冲盘腿坐在角落里的阿曼笑道。“打从娘肚子里出来还没睡过这么好的觉,谢了。”

如意的眼前现出了她从酒桶中看到的那个死鱼一样的尸体。她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她应当不知道那个死人才对。

“我喜欢你的性格,像你这么心境开朗的人可不多。”阿曼道。

“愁眉苦脸做不成好买卖。有什么吃的么?我饿坏了。”如意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了起来,四下望了望。“这船不错,咱们到哪了?”听她的口气,她简直就是阿曼同行的旅伴。

“出城了。把饭拿进来。”阿曼敲了敲后舱壁板,一名波斯青年端了一盘牛肉放在如意面前,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不住地盯着如意看。这也难怪,在大唐的土地上,波斯人虽然很多,但真正美貌的波斯姑娘却极少。

“到后边看着去。”阿曼恶声恶气地将那个青年赶了出去。

“谢谢你啦。”如意将右手抚在丰满的胸前施礼,那个青年的面上羞起一片飞红。

“叶十朋知道我在这里么?你给她送信了?”如意的表情中,天真与精明相交织。

“他和咱们过两天会合。”

“在城外?”

“离长安够远的。”阿曼笑了笑。就在这时,前甲板上有人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叫,紧接着,嗵的一声,像是有人落入水中。

如意先是一惊,随即镇静了下来,不经意道:“你的伙计太不小心了。”

阿曼没有心情听如意的调侃,他一口吹熄了蜡烛,潜身向舱外爬了出去。

前甲板上只剩下了一个人,身子平平地伏在一堆绳索的后面,向舱门口一个劲儿地摆手,用波斯话叫道:“有人从那边射箭。”

箭是从岸边树丛中射出来的,但那里黑沉沉地,什么也看不清。

“在岸上,绕过去看看。”阿曼向后舱叫道,他自己从腰下抽出长长的弯刀,警觉地向四周扫视了一遍。当地一声,又一只利箭擦过阿曼的耳朵,深深地钉在了舱门上,吓得他慌忙向船舱中一缩。

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出了事,不远处码头上依旧是热热闹闹。

这个时候应该是如意逃走的最好时机,但她很无奈,因为她怕水。看到月光下白亮亮的河水,她只能认命,但她的嘴却不肯放过阿曼,便道:“你的伙计即使没被射死,这会儿也淹死了。跟着你这么个老板真可怜,不知什么时候就没命了。”

“你现在就可能没命。”阿曼转过头来,对着凑到他耳边的如意低声吼道,但如意却从他的目光中发现了她以往没有看到过的东西,那就是恐惧。

“哈哈,难道你也会害怕?天啊!大胆的阿曼竟然害怕了?”如意笑着回到了船舱里。

上岸吃饭的船夫们回船来了。伏在前甲板上的青年有些羞涩地爬起身来,匆匆躲进船舱。

一声水响,后舱的那个青年跃上了船头,对手持弯刀,守在舱门边的阿曼道:“没有人,许是逃了。”

“大约几个人?”

“只踩倒了一片草,可能只有一两个人。”

“让他们开船。”阿曼不想在这里久留。

一夜航程,舱中所有的人都很紧张。只有如意精神饱满,兴致极高,丢开面色阴沉的阿曼,一个人跑到堆放杂物的后舱,与给她送饭的青年谈得火热。那个青年的名字叫萨萨,刚到长安一年,还不会讲汉话。

这一箭来得莫名其妙,阿曼百思不得其解,会是谁?又为了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一点,这不是官兵的所为。官兵们总是一群一群地出现,不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偷放冷箭。

初秋的风和熹清爽,但阿曼却觉得一股寒意冷到心底。

目送阿曼的大船渐渐远去,老毕将机弩收进皮囊。阿曼竟没有理会同伴的尸体,就这么逃走了。

他摇了摇头,吩咐船家开船。如果走得快的话,到泾阳还有一天两夜的路程。他的船小,新雇的两个水手年轻力壮,他可以比阿曼早几个时辰赶到泾阳。

要在阿曼与突厥人见面之前干掉他!

人这一生机会还很多,绝不能把自己毁在一个已经暴露了身份的坐探身上。再说,一千缗的家财也足够他受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老毕一向都是个有节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