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皎这次拜访宋璟是只身一个人,而不是如往日出行那样豪奴如虎,前呼后拥。

长安人最讲究的是礼节,由于心中焦虑,姜皎一开始竟忽略了这一点,他来得太早了。在长安没有一个体面人会在早饭之前拜客的,这会儿胜业寺刚开寺门,寓居在此的宋璟肯定还没有早饭吃。

蓦地,姜皎想到,反正此来也是唐突之举,再有一点唐突的行为也不为过。

当姜皎再次来到胜业寺门前时,见几个年轻的僧人正在用竹帚打扫寺前的街道。

胜业寺是武德初年唐高祖为沙门僧景晖建造的,虽然不甚宏大华丽,却也是长安城最著名的寺院之一。

姜皎将马缰绳扔给了一个年轻的僧人,随口问道:“宋大人住在哪里?”

虽然今天是休沐,姜皎身上穿的是便装,但胜业寺中目光如锥的僧人从姜皎的气度,身上衣衫巾履等物的质地和手工上就可以猜出他的大致身份,更何况他骑来的是一匹价值几百万钱的大宛马。

但是,宋璟毕竟是当朝首相,像姜皎这样衣冠体面的人每日来访的不知有多少,所以,知客僧很客气地将姜皎让进了门房,宛转道:“大人还没用过点心吧?小僧让人这就送来。吃过点心再进去不迟,难得让小僧有机会进点孝心,大人切莫推辞。”

“别费话。”姜皎知道这僧人是嫌他来得太早了,宋璟带着家眷寓居于此,房浅屋窄的不方便。“给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见姜皎变了脸,久经世面的知客僧倒也会来事,“小僧这就去准备。不过,宋大人见不见您老,小僧可说不准。”

当姜皎与宋璟在寺中一间华美的客房中雍容揖让时,姜皎方才在大宁坊东门里订九九藏书购的二斤汤饼也送到了。

“小弟这几日寝食不安,想来想去,只有宋大人能够帮我。”姜皎想的是,索性大大方方地与宋璟讲个明白,如果借这个机会争取到宋璟的帮助,他就没有什么可发愁的了。“小弟冒昧,在这个时候登门。不得已,在门口叫了两盆点心,为大人点饥。”

两盆仍在冒着热气的汤饼摆在两人面前,宋璟却迟迟不肯动箸。

对于姜皎这个人,宋璟并不担心他在皇上那里得到的宠信对自己有何威胁,因为,缺乏统治经验的年轻的皇上对宋璟已经有些过分依赖了。同时,宋璟也毫不在意姜皎的权势,至少到目前为止,大唐朝除去皇上,宋璟的权力比皇上的亲兄弟还要大得多。

宋璟对姜皎心怀戒惧是怕他在宫中弄权,以姜皎现在的地位和皇上对他的恩宠,他招权纳贿的机会很多。如果他是个奸诈有权谋之人,他很有可能在几年之内架空南衙宰相们,将大唐的朝政倒退至韦皇后当权的混乱时代。

“姜大人,我对你这个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宋璟在这个皇上最为宠信的近臣面前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率直的看法。“我也看出来了,这些日子里你一直在上窜下跳,谋划着什么事情。我现在就告诉你,不论你想玩什么花招,我都会奉陪到底。”

“宋大人把我当什么了?当我是奸佞小人,还是乱臣贼子?”姜皎也是个聪明机智,人情熟透的人,他此时已经明确地知道,再与宋璟软语商量,拜托求情都无济于事了。常言道,不下猛药,难治痼疾。姜皎必须与宋璟针锋相对才可能有一线机会。

“当乱臣贼子你还没有资格。但说你是奸佞小人么,你大有前途,只是目前你坏得还不够。”宋璟虽然辞锋激烈,但他毕竟是有身份的人,他不能让自己丢掉客观的评判标准,像个市井之徒一般地乱骂。

“如果我是皇上身边的佞臣,那你作为当朝首相又做了些什么?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为大唐不惜肝脑涂地么,你为什么不向皇上以死相谏,除掉我这个祸根,还大唐以盛世?”

“小子,你听着。首先,我不会讲那些肝脑涂地之类的以惑圣听的话,那是小人的专利;其二,上朝弹劾你只是个时间早晚的事情。我想,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清楚,我不是个莽撞的人,我要有把握一次就把你打倒在地,而且不会给你反噬的机会。”宋璟终于有些动怒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叠谏草丢给了姜皎。

这是一叠粗劣的黄草纸。没有人会相信大唐首相会用这种价格低廉,质地又粗又脆的劣纸起草决定国家命运的奏章,在三省、九寺等所有中央办事机构中,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录事,也可以任意享用质地上乘的白竹纸。

谏草的内容就不必读了,上面大书的题目非常醒目:《弹殿中监姜皎肆行宫掖事》,起草的日期正是叶十朋敲诈宋璟的那天。姜皎有些感动了,同时又有些暗自庆幸,宋璟果然已经准备弹劾他了。

他在想,自己敏锐的判断力可能会再次使他摆脱困境。

姜皎恭恭敬敬地将谏草放在面前,避席向宋璟深施一礼。与此同时,他也不无伤心地发现,宋璟一向如木板一样僵硬的脸上竟现出了鄙薄之意。

“我不是在向宋大人求请。”姜皎绝不能让这种鄙薄之意在宋璟心中再停留半刻。“我是在感激宋大人,也是在感激上苍为大唐派下来宋大人这样的骨鲠之臣。再就是,小弟是在为自己庆幸,庆幸遇到了宋大人这样的明白人,可以让我一吐胸臆。”

宋璟面上的鄙薄变成了一种惊异。

姜皎紧紧抓住这很可能转瞬即逝的契机,用最简洁明了的语言和他有生以来最坦诚无私的态度向宋璟讲述了一切,包括他与叶十朋的约定,叶十朋鲁莽的行为和他自以为巧妙的敲诈计划,还有事发之后姜皎自己奔走的情况,以及皇上暧昧不明的态度。

当然,姜皎也深谙孔夫子述而不作的道理,他在这一番坦白中略去了叶十朋与太上皇的关系。这件宫中隐事,姜皎相信宋璟并不知情,即使他知情,他也不会糊涂到追问此事。毕竟此事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除非他是一个真正的愚夫子,会就此对皇上产生不应有的非难之想。

“这件事情很难让人相信。如果当真如此,你的情操简直可以与圣人相比肩。”宋璟的口气虽仍然相当的冷淡,但面容到底平和了下来。

“我不可能与圣人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害怕而已。对已有的一切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怕失去这一切,尤其是怕丢掉性命。”

“如果像你这样的权臣都如此深明大义,大唐是不是中兴有望了?”讲这话时宋璟没有一丝一毫调侃的意思。

“大唐会不会中兴,尤其是能不能再现贞观年间的繁荣整肃的景象,这全看宋大人对吏治的整治是不是能成功。”

“我有一个建议,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宋璟拿起竹箸,夹了一只姜皎送来的汤饼放在口中,仔细地咀嚼之后,咽了下去。“如果你不离开京城,咱们二人互相支持,难道不会更好地为大唐效力么?”

这是一个诱人的建议,但姜皎此时的头脑非常的清醒,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接受这个建议。如果是宋璟真诚地希望姜皎与他共事,也只是他一时激动而矣。他们二人相互之间毕竟缺乏了解,而且性格上有着难以弥合的差异,尽管宋璟吃下了姜皎送来的汤饼以示无疑,但这只是基于方才一席令人激动的谈话。如果自己答应了,日后宋璟必然为他的轻信而后悔不已。

这里面还有一种可能姜皎也想到了:宋璟也许并不相信自己当真会放弃眼前炙手可热的权位而远离京城。

“我非常感激大人的好意,”姜皎这一次没有在脸上装饰出什么有用的表情。“我只是请大人容忍我的自私。我目前家资可称豪富,身体也很健康,儿女们都还算有出息,我想出京去享几年福。以我的品性和身份,告老还乡或退隐山林的想法都会引起皇上的猜疑和不满,还是请宋大人帮我顺利出京,姜皎感激不尽。”

“你和皇上的关系与别人不同,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什么。”宋璟此时已经从方才的激动中冷静下来。是不是姜皎在宫中参与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只要大人留心就是了。”姜皎也明白,宋璟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不会许诺什么,不过这已经够了。“再就是叶十朋的事……。”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