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春,蕙小姐十七岁,中学毕业正准备进入北京女子师范预科班。不巧那年四月,直奉军阀打败了冯玉祥,接手北京城,城内一片混乱,那个预科班就势停课,蕙小姐必须等上大半年才能进入大学。

蕙小姐的父亲王大人当时在北京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剪了辫子的维新派”,对女儿的教育如同他自身的政治立场,处于进退两难之中。偏偏蕙小姐是个一心打破封建礼教的新派女青年,从进入中学就没少让家里担心,三年前北京学界掀起罢免教育总长彭允彝的“驱彭运动”,政府派军警对示威学生施予皮鞭枪把,蕙小姐当天彻夜不归,把她父母急得差点疯掉。幸亏后来她只是为了送受伤同学前往医院,自己毫发无伤,否则光凭一份以后再不参加学生运动的保证书根本争取不了重返学堂的权利。

想着女儿要在家里闲呆大半年,其间保不准又会被蛊惑出什么乱子,王大人感觉还是暂时让蕙小姐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比较稳妥。恰好此刻他的同年世交盛老爷来信,说儿子盛广哲从英国留学回来,想邀请蕙小姐母女到他家中小住,总算为王大人解了一个难题。

盛家是林城大族,向来与王家交好。而盛家排行老七的盛广哲又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几年前就去了英国读书,只是他什么专业都不选,单选了农艺系,说是中国以农为主,唯有提高农业技术方能改善民生,倒让一向畏惧政治,唯以耕读传家的盛家人放了心,也让看多了热血青年的王大人对这个务实的年轻人另眼相看,两家里便都有了结亲的意思。此番借口小住,无非也是为了培养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毕竟王大人和盛老爷都是开明士绅,对于包办婚姻是不屑为之的。

了解盛家清白严谨的家风,王大人对妻女前往小住放心得很,甚至专门致信盛老爷,找机会安排他家的夫人小姐多引导引导蕙小姐,毕竟新女性也终要作个贤妻良母。

不巧的是,当一切都准备妥当的时候,王夫人却得了严重的传染病,被送到协和医院的隔离病房里。王大人又要到衙门办公,又要照顾妻子,更是顾不上闲居在家的蕙小姐。于是虽然对女儿独自出门不放心,却也不得不安排家人将蕙小姐独自送到林城去了。

蕙小姐拎着皮箱走出林城火车站,雇了黄包车前往盛家的大宅。一路上无数居民盯着蕙小姐短袖旗袍外露出的胳膊窃窃私语,让蕙小姐有些不自在。民国虽然已经十几年了,这个偏安一隅的城市却似乎仍然没有走出前清的影子,唯一不同的,是男人头上少了根辫子而已。这个发现让蕙小姐莫名地厌恶林城,心里自然对那个林城的盛家多了些抵触。

盛家对蕙小姐的到来表达了极大的热情,老爷太太少爷小姐挤了一屋子,好奇地打量着从京城来的穿着改良旗袍的新女性。蕙小姐尽量摆出大方得体的姿态,将父亲托付的礼物一一送出,又和盛老爷寒暄了许久,到底压不住本性故意问道:“怎么不见七哥?”

“这……”盛老爷为难地看了一眼太太,盛太太立时摆出一副随意的神情笑道,“广哲在农林厅的公事繁忙,平时都不在家里住的,也不知道蕙儿你今天到……”

“哦。”蕙小姐满面纯真地点头,装出相信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冷笑。看这个样子,盛广哲明明是故意躲避自己的,他不希罕这场包办婚姻,自己还满心不悦呢。只是到底人家是主,自己是客,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晚饭的时候他一定会来的。”看出蕙小姐的脸色有些异样,盛太太亲热地拉起她的手,“走,去看看我们给你安排的房间。”

尽管盛老爷暗中派人催了数次,盛广哲始终没有露面。传信的家人最后禀报说七少爷被逼得急了,干脆提个箱子出了门,说是要到乡下去查看水稻良种,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

盛老爷一向管不住这个儿子,此刻唯有哀叹,却又得敷衍住蕙小姐。蕙小姐冰雪聪明的人,如何猜不到盛家夫妇的难处,面上便越发地从容大度,善解人意,引得盛家上下暗暗称赞,却不知蕙小姐心里因为不与盛广哲碰面,也是一派轻松高兴。

待把林城周围的名胜都参观个遍,蕙小姐住在盛家便渐渐无趣起来。她也曾到盛家的书房去看过,无非都是些四书五经加《曾文正公家书》之类的东西,别说那些在北京城内暗暗流传的“赤化”书籍,就是找一点新派小说也是绝无可能。

百无聊赖之中,蕙小姐召集了几个盛家的佣人长工,主动教他们认字。这种事情往往开头容易坚持难,几次之后,前来学习的人便渐渐少了,于是坚持习字的两三个人中,念哥儿就引起了蕙小姐的注意。

念哥儿是盛家的长工之一,十八九岁的模样,来自距离林城两百里外的乡下。他个子在男子身形中偏于矮小,看上去也就跟长挑身材的蕙小姐差不多,身子却是精瘦,脸色也是疲惫虚弱的苍白,似乎长期吃不饱饭睡不好觉,这让一向宽厚慈悲的盛太太有些不满,生怕旁人就此议论盛家虐待了下人。幸亏这念哥儿干活极为勤勉,为人也老实本分,盛太太才没有下决心辞退了他。

蕙小姐为了保证习字的效果,每次都要测验上一次所教的字句,众人中只有这个念哥儿每测必是全对,而且举一反三,过目不忘。这样聪颖好学的学生自然让蕙小姐心中快慰,哪怕后来这个习字课不了了之,看到念哥儿时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只是这个念哥儿脸皮薄得很,每次蕙小姐跟他打招呼都垂着眼不敢接话,苍白的脸上也红了一片,十足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人,倒辜负了那一副聪明的脑子。

一直到很多年后,蕙小姐都记得念哥儿第一次与自己搭话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刚跟着盛太太学了半日刺绣,甩着酸痛的手指坐在窗下,掏出从京城随身带的新派白话杂志来,看着看着竟念出了声:

“……我能献你什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而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吞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她读得兴起,念完了才发现窗外站着个人呆呆地听。那个人瘦瘦小小,苍白瘦削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是清澈通透的,却在碰到蕙小姐眼光的刹那垂下了眼,甚至不自觉地往身旁的女贞树后闪了闪。

见他一副窘迫的模样,蕙小姐倒起了份促狭的心思,开口叫道:“念哥儿,你听得懂我读的什么?”

念哥儿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慌乱地摇了摇头,脸色仿佛更红了。

“这是周树人先生写的诗,你觉得好不好?”蕙小姐正闲得发慌,干脆扯住念哥儿聊起来。

“我从没有听过这样感人的句子。”念哥儿低低地回答了一声。

“为了旁人的光明,自己宁可永沉黑暗,真的很感人。”蕙小姐感叹了一句,见念哥儿还是逡巡在女贞树下不曾离去,惊觉这不是他往日的做派,便笑道,“你找我有事?”

“我……我想请蕙小姐帮我写几个字。”念哥儿嗫嚅道。

“没问题。写什么?”蕙小姐招呼念哥儿走到自己桌边,拈起毛笔就铺开了宣纸。

“不不……是写这个。”念哥儿说着,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却是一张空白的汇款书。

“你给家里寄钱?”蕙小姐知道他们这些背井离乡出来做长工的人,多半都是为了补贴家用。不过居然想到用邮局汇款,倒是个新鲜事。

“嗯,给我哥哥。”念哥儿有些迟疑地回答。

“名字,地址。”蕙小姐拈细了笔尖,停在汇款单上方。

“张念祖,燕京大学钧斋戌号房。”

“你哥哥挺厉害的嘛,你比他可差远了。”蕙小姐一边写,一边笑道,“汇多少钱?”

“二十银元。”

“看不出你挺能攒钱的啊。”蕙小姐写完了将汇款书递给念哥儿,正好瞥见他泛着青黑的眼圈和没有血色的脸,不禁心中一动,“难不成你省吃俭用,都是为了供你哥哥读书?”

“没有哥哥,就没有我。”念哥儿微笑着回答,仿佛记起了什么往事,纯净的眼眸里闪烁着感恩的光。

蕙小姐暗暗哼了一声,不管怎么样,自己去京城读大学却让大字不识的弟弟做长工挣钱养家,这种男人自己到底是瞧不起的。只是这个念哥儿也太老实了些,看他这瘦弱样儿,多半都是被他那个哥哥压榨了去,偏偏还甘之如饴。周树人先生说得不错,这个世上,真是不缺甘做奴隶的人。

想到这里,蕙小姐对这个念哥儿,越发起了拯救的心思,不忍心看这么个聪明孩子在麻木愚昧里耗费一生。虽然念哥儿年纪应该比蕙小姐还大上一两岁,但是无庸讳言,此刻从京城里来受过良好新式教育的蕙小姐,对一个外省乡下的文盲少年,有着十足的高高在上的怜悯和关怀。

这种优越感蕙小姐并没有刻意隐藏,念哥儿自己也是明白的,却从不会表露。他只是在每天应接不暇的活计里,见缝插针地拿着蕙小姐送的习字书多学几个字,默默地拉进两人间判若云泥的差距。当蕙小姐惊讶地发现他十数日间已学成了初小的一应字词,直呼他是天才时,念哥儿却只是默默一笑,那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神情让蕙小姐恍惚觉得这种气息不应该属于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