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的威力持续着,戈蓝上校还是没有睡眠。派出去的军队不少,搜刮到的粮食却越来越少。还有燃料和被服,马上就要冬天了,万里冰封的日子就要来到。戈蓝上校日夜焦躁,却无可奈何。更糟糕的是,右臂的枪伤发炎了,而军医却告诉他,所有的药品在江孜就已经用完。消炎只能用白酒,痛不说,到后来酒也用完了。也派人去寺院,想请一个藏医喇嘛来给自己治病,起先没有一个喇嘛承认自己是藏医,后来色拉寺有个喇嘛承认了,但开价很高,不给拇指大的一块金子他不去次松塘军营治病。金子就金子吧,给你,反正十字精兵有的是抢来的金子。

那喇嘛来了,一见英国人就红了眼,从靴子里拔出腰刀,扑过去就是一阵猛刺乱砍,刺伤了好几个英国人。他本来是要行刺戈蓝上校的,结果没有沉住气,提前暴露了自己。他被英国人当场用枪打死。

喇嘛死后,拉萨街上出现了许多诅咒英国十字精兵和上帝耶教的标语。它让戈蓝上校意识到,反英情绪正在蔓延,武装抵抗随时都会爆发。

焦躁之中,戈蓝上校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占领布达拉宫,然后用布达拉宫和西藏方面交换粮食、燃料、被服和医药。

差不多就要集合部队付诸实施了,却见失踪已久的马翁牧师来到了次松塘军营,正在虔诚地仰望两根原木交叉的结实高大的十字架。

从江孜到拉萨,马翁牧师一路顺利。他胜利了,基督胜利了,一个西方牧师终于从印度平安抵达了拉萨。这是第一次,由一个被称作“黑水白兽”的黑道袍的白人牧师,带着上帝的福音,出现在神秘西藏的核心、世界佛教的制高点拉萨。

虽然马翁牧师知道拉萨并不欢迎他这个异教徒,但不欢迎我就不来了吗?耶稣和他的使徒所到之处,最初都是不受欢迎的。但是上帝之爱和基督之教就在这种不被欢迎的地方开始了最危险也是最有效的传播。他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正在发出耶稣的声音:“我是你们迫害致死的拿撒勒人耶稣,但是你们休想从马蹄子上拔掉铁钉,这是白日做梦。”马翁牧师被感动得哭起来,也一遍遍地念叨着:“耶稣啊,我是保罗,我是彼得。”当年,保罗在罗马建立了第一个欧洲基督教会后,被异教关进了监狱,备受磨难,还押到罗马皇帝面前受审,最后愤然而死。彼得也是啊,也是在公元一世纪的罗马,被敌视基督教的暴徒杀害。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但是我不怕,不怕。他悲壮起来,一想到自己为了基督的事业根本就不怕死,突然又觉得自己是死不了的。不是很顺利吗?顺利到达了拉萨。

顺利的原因固然是黄缎子绑着牧师,红袈裟布条绑着二十个卫队士兵,和霞玛汝本以及他的部下的护送,但更重要的似乎是一切智·虚空王浪喀加布的陪伴。

过了浪卡子宗,进入曲水宗不久,马翁牧师一行就碰到了虚空王和他庞大的修庙塑像的队伍。一开始他们不知道这个老喇嘛和他的人是干什么的,直到虚空王让他们把绑在身上的黄缎子和红袈裟布条去掉,才敢问一句。

虚空王说:“我们是西藏的匠人,有金匠、银匠、铜匠、石匠、木匠、铁匠、泥匠、画匠、木雕匠、金属匠、铸造匠、泥塑匠、缝纫匠、颜料匠。你要是原路返回,就能看到从江孜到朗热高地,有许多新修的寺庙和新塑的神像。”

马翁牧师寻思:“在西藏,匠人的地位很低贱,怎么就敢让我们去掉绑缚呢?”

虚空王看着他笑道:“我给你造一尊像吧?”

马翁牧师说:“我的像?不不。”

虚空王说:“当然不是你的像,是你的偶像。你们耶稣的宗教难道穷困得没有一个偶像吗?”

马翁牧师果断地回答:“有,那就是耶稣。”

休息的时候,虚空王让手下很快捏造出了一尊一尺高的泥像。马翁牧师惊讶得半张嘴不说话:泥像酷似伦敦圣保罗大教堂里著名的镀金耶稣像。怎么可能呢?土生土长的西藏人是没有一个去过欧洲的。

马翁牧师说:“谁?谁?谁?谁来了西藏,教会你们塑造耶稣的像?”他立刻想到了莎格迅。

虚空王说:“拜佛法所赐,我们是无所不知的。如果你需要,我们还可以塑造别的像,比如保罗和彼得,比如亚当和夏娃,还有圣母玛利亚。”

马翁牧师喊起来:“莎格迅,你一定见过莎格迅。英伦三岛遥远的孩子,长老会的精英。西藏的巴比伦之囚,穿着紫色袈裟等待我们的犹太莎格迅。”

虚空王一脸的呆怔。

马翁牧师又说:“莎格迅是我爷爷。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拿着一枚金色十字架和一本《圣经》,去了西藏,一去不归。”

虚空王摇摇头,傻呵呵地问:“莎格迅也是偶像?是你爷爷?他也来了西藏?我怎么不知道?难道佛法会向我保密?”

马翁牧师叹口气,再次审视那尊泥像,捧在手里,珍爱不已。

虚空王问道:“你认识你爷爷吗?他长得什么样?”

马翁牧师摇摇头,又立刻否定了自己:“不,我认识。”

虚空王哼哼一笑:“他一定跟你一样,有一双很凹很凹的眼睛,一只很高很高的鼻子。”

马翁牧师说:“是的,一定跟我一样。”

没有人敢于阻挡一切智·虚空王浪喀加布,当他和马翁牧师并肩而行的时候,沿途碰到的活佛喇嘛、农民牧人都是毕恭毕敬的。显然也有狐疑:怎么你跟这些洋魔异教的英国人在一起?但没有人敢问,仿佛虚空王要做的都是该做的,只有他们不知道的原因,没有虚空王做错的事情。虚空王一直陪伴他们沿拉萨河逆流而上,走过了曲水,走进了拉萨,走到了色拉寺。

虚空王说:“你们是想活下去吧?那就只能待在这里了。”

色拉寺僧人对英国人的仇恨从扭曲的表情中就能看出来,但碍于虚空王的面子没有任何表露。僧人们还算周到地接待了西藏和佛教的敌人,专门辟出一座独门独户的僧院,让他们起居住宿。

但是他们不能走出僧院,虚空王离开时叮嘱马翁牧师:“千万不要随便走动,离开色拉寺是危险的。”马翁牧师说:“我这里有一封前线总管西甲喇嘛写给达赖喇嘛的信,也许达赖喇嘛不会把我们看成是侵略者。”虚空王看了看那信,笑道:“住在金山上的鸟儿,被人看成了金子。但鸟儿毕竟是鸟儿,不顶用的。”

马翁牧师不怕危险,等虚空王离开后,就想走出去看看。一出门,便看到有许多喇嘛守在僧院门外的广场上。他们攥着棍棒,对走出僧院大门的马翁牧师本人和卫队成员以及霞玛汝本和他的部下,一律对待,那就是乱棒赶进去。

马翁牧师想:我被西藏人软禁在这里了。

好在虚空王不久便回来了。他把马翁牧师一个人带出了色拉寺。“牧师,西甲喇嘛被抓起来了,不多日子就会处死。你是一个能救他的人,去吧,去见见十字精兵的戈蓝上校吧。你们都能救西甲喇嘛,如果你们能够迅速撤离西藏的话。”

马翁牧师沉重地说:“我试试看吧。”但他附加了一个条件,“如果我能说服戈蓝上校撤军,西藏人能否允许我留在西藏,并且给我行动的自由?”

虚空王说:“你留下?好啊,想留下就留下。”好像这件事情他就能决定。

马翁牧师说:“顺便问一个也许不该问的问题,你的鼻子,好像得过什么病?”

虚空王说:“牧师好眼力啊,我的塌陷的鼻子,是不是看着就像掉了一块肉?是啊,世界上最古老的疾病麻风病烂掉了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本来是很高很高的。还有眼睛,我原本有一对凹陷很深的眼睛,也是麻风病让它凸了起来,就像金鱼的眼睛。我得病的时候神灵就问我:要么让你死掉,要么改变你的相貌,你选择哪样?我当时选择了死亡。但是一个庄园主挽救了我,他说他知道一个名叫当周的活佛,能治好我的病。”

马翁牧师愣住了:麻风病?西藏是不是流行麻风病?好像即使你意志坚定如铁,麻风病也会把你同化为西藏人。

就在结实高大的十字架下面,戈蓝上校不禁发出一阵怪里怪气的笑声。他觉得马翁牧师太可笑了,不仅要求他撤军,还希望以撤军为条件,救出西甲喇嘛。他喊起来:“不可能,牧师,我没有义务去救一个一直跟十字精兵作对的敌军首领。”

马翁牧师说:“可是我有义务,我请求你救他。”

戈蓝上校说:“牧师,这是不行的,你应该向西藏方面提出请求,告诉他们,惩罚一个坚决抵抗我们的前线最高指挥官,是自己砍掉自己头的愚蠢行为。”

马翁牧师说:“由我出面请求,只能给西甲喇嘛增加麻烦。”

戈蓝上校说:“那我可以派兵,去跟抓他的西藏人打仗,而不是撤兵。”

马翁牧师说:“因为撤兵不光能营救西甲喇嘛,还有我、我的二十个卫队士兵、我的西藏信徒霞玛汝本和他的部下。”

戈蓝上校说:“你?你不是好好的吗?”

马翁牧师说:“我没有自由,我随时都有可能被赶出西藏,或者死亡。十字精兵进攻西藏的目的是什么?就是把上帝送到西藏,把耶稣基督的福音传遍西藏。现在,上帝来了,耶稣基督来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基督留在西藏,永远扎根西藏。而实现这个目标的唯一办法,就是十字精兵撤出西藏。”

戈蓝上校说:“又是一个撤军的条件,让我们的牧师留下?”

马翁牧师说:“是的,因为你总是要撤军的,十字精兵根本待不住。粮食呢?医药呢?过冬的装备呢?还有你的枪伤、你的失眠呢?十字精兵所有人的安全和健康呢?十字精兵里,没有人适应拉萨,英国人、廓尔喀人、印度人、南麓藏人,都不适应。更重要的是,上帝呢?上帝福音的传播者被囚禁起来了,我们毫无办法,就因为你不撤军。”

戈蓝上校说:“我要占领布达拉宫,然后用布达拉宫和西藏方面交换粮食、燃料、被服、医药,还有安全和健康。至于适应,英国人在全世界占领了那么多地方,一开始都是不适应的。”

马翁牧师说:“你以为你占领了布达拉宫,布达拉宫就是你的了?西藏人不傻,他们会把你困死在那里。没有吃的喝的烧的用的,一句话,没有上帝的关照,布达拉宫就是地狱。魔咒,魔咒,我看见魔咒就在你的脑子里爬行,就像蛆虫一样。所有人都摆脱不了魔咒的折磨。我是牧师,我知道。上校,赶快主动撤军吧,不然你和所有人都过不了这个冬天。”

戈蓝上校说:“那么你呢?你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在西藏的所有日子?”

马翁牧师坚定地说:“我能。上帝会保佑一个爱一切人的人,而不保佑以他的名义进行枪炮占领的人。你的恶化的伤势,你的日益严重的病痛,就是上帝不保佑你的证明。上校,听一个牧师的忠告是没错的,撤离吧。”

戈蓝上校大呼小叫起来:“不,决不,让撤军见鬼去吧。牧师,请你滚开,你不是十字精兵的牧师。”

马翁牧师说:“别忘了耶稣的话,凡动刀者,必死于刀下。”

戈蓝上校说:“为了西藏的上帝之国,死就死了吧,耶稣必然会嘉奖我。”

马翁牧师说:“你可以不听我的,但你必须听莎格迅的,我见到我爷爷莎格迅了,是莎格迅让你这样做的。”

戈蓝上校说:“莎格迅?在哪里?”

马翁牧师说:“莎格迅来无踪,去无影,他的西藏名字叫一切智·虚空王浪喀加布。世界上最古老也最普及的疾病麻风病毁坏了他的欧洲人的长相,让他完全像个西藏人。”

戈蓝上校愣了,眼光聚焦在对方的眸子里,突然一阵涣散。他摇摇晃晃靠在十字架上,脊背蹭着粗硕的原木,倒了下去,喃喃地说:“莎格迅,莎格迅,我们是踩着他的身子走进西藏的。英伦三岛遥远的孩子,长老会的精英,西藏的‘巴比伦之囚’,穿着紫色袈裟等待我们的犹太。不会吧,不会让我们撤退吧?”

“谁说不会,我就是莎格迅。”

声音从次松塘军营的北边传来,却不见人影,好像在云里风里,又好像就在房屋和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