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队伍路过勒布时,俄尔总管想起了魏冰豪。他不喜欢这个一来这里就又是担忧又是部署又是请求的人。加上对方是驻藏大臣文硕派来的,似乎是一双监视的眼睛。心里就更不舒服了:你一个俗人,一个年轻得脸上一条皱纹也没有的娃娃,怎么可能知道得比我多呢?不自量的家伙。但是现在,当他带着总管卫队和三个代本团的残部,一路撤退时。他不得不考虑魏冰豪的部署或许是有道理的。

俄尔把部队停在山谷狭窄的念那、勒布一线,集中兵力继续防御,又派卫兵前往则利拉山寻找魏冰豪,叮嘱道:“一定让他来见我,越快越好。”

但到来的不是魏冰豪,而是一个坏透了的消息。卫兵说,则利拉山上山下,都是洋魔。而且洋魔用法力拿住了陀陀喇嘛,西甲喇嘛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俄尔总管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大喊一声:“你在欺骗我,我杀了你。”

卫兵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千真万确,我向达赖喇嘛发誓。”

俄尔总管精神全泄,浑身软了。他再不懂军事也能意识到现在的处境万分危险:前面有进攻的洋魔,后面有堵截的洋魔,而西藏人却处在一个山狭路窄、两岸陡峭的谷底,又是伤痕累累、给养无着的。怎么办?他仰天长叹:佛祖,关键时刻你怎么让西甲喇嘛倒下了?

无计可施的时候,他愈加对魏冰豪不满起来:你要去则利拉山顶垒造箭垛,我答应了你:你要一伙藏兵跟着你,我允许你去找西甲喇嘛,让他派兵给你。现在箭垛呢?藏兵呢?连你本人都不见影子了。他恍然觉得占领则利拉山顶本是他的主意,而魏冰豪居然没有执行命令。这就是目前危险处境形成的原因。

他催人叫来了奴马、果果、朗瑟三个代本紧急商量。三个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不能等待进攻的洋魔追上来,赶紧离开这里,从则利拉山下突围出去。

俄尔总管说:“突围没那么容易,洋魔就是想在则利拉山下消灭我们。则利拉山下是个葫芦形的大洼地,我们很可能有来无回。”

奴马代本长叹一声:“那怎么办?要是西甲喇嘛在就好了。”

朗瑟代本说:“大洼地是唯一的出路,只能冲过去,冲过去就能占领朗热。朗热地势高,对我们有利。”

果果代本说:“地势再高也不顶用,就凭我们几个守朗热,洋魔半个月就能打到江孜去。”

俄尔总管说:“这都是后话,先看看能不能从则利拉山下突围。”

一时间,西藏的则利拉山成了西藏人的魔咒,好像就是它的存在让西藏人如此倒霉。则利拉,则利拉,还不垮掉的则利拉。忧心忡忡的俄尔总管想:这是一座什么鬼山,要是没有它,洋魔能爬上去守住不让我们走?

朗瑟代本在前,俄尔总管和奴马代本居中。果果代本殿后,西藏军队以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朝着则利拉山突围而去。魏冰豪从则利拉山顶跑下来时,三十个森巴军的藏兵已经结束了抢劫又强奸的恶行。荒茫的山群里,孤零零的寨子在他们身后抽搐着,哭泣的声音若断似连。

魏冰豪愤怒地说:“你们说怎么办?则利拉山被洋魔抢占了。”

小瘦子说:“大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魏冰豪说:“这话是你说的。好,听我的。”吼起来,“自杀,你们都给我自杀。如果你们不自杀,我就让俄尔总管杀了你们。”

小瘦子轻松地说:“不会的。打洋魔的时候,西藏人不杀西藏人。”

魏冰豪说:“前线总管不杀,我来杀。”他不愧是驻藏大臣文硕举荐的有为之士,知道则利拉山的丢失还不在于这三十个藏兵军纪涣散,而是自己还没有树起足以让他们服从的权威。现在机会来了,他要么镇住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死。他冷笑着伸出手去:“把枪给我,别以为我不敢杀。”

小瘦子轻蔑地打量着他,朝身边一个大个子藏兵努努嘴:“给他。”

大个子藏兵撇嘴一笑,居然把火绳枪尖锐的前叉举到了魏冰豪跟前。魏冰豪握住前叉,一把夺了过来。小瘦子和其他藏兵都觉得这个白净脸的书生就要下不了台了。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如何使枪。

大个子藏兵忍不住纠正道:“枪要双手端,不然打不准的。”

魏冰豪偏要单手举起沉重的枪,然后再次伸手:“火镰。”

大个子藏兵摘下自己的火镰递了过去。

魏冰豪熟练地在枪栓上哧啦一擦,没让对方看清怎么回事,就引燃了翘出枪膛的火绳。藏兵们愣了,他们都是石头碰火镰,五打六打才能点着。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等闲之辈,闭嘴瞪眼地互相看看,一个个腰不仅弯了一下。但已经晚了,来不及献上恭敬和佩服了。枪响人摇,大个子藏兵趔趄着,轰然倒了下去。

魏冰豪一手提枪,一手指着小瘦子,几乎把指头捣到对方鼻子尖上:“这就是不服从的下场。你们要是觉得不该死,就把你们的枪举起来,朝我头上打。我就是脑袋开瓢也要去对驻藏大臣和俄尔总管说,不听命令的藏兵。侵扰地方、虐害小民的藏兵,比洋魔还坏,是务必清除的内魔。”

没有人敢把枪举起来。小瘦子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看死去的大个子藏兵,突然抬起右脚踢到自己左腿上,大声说:“你的腿不会弯曲吗,为什么不给大人跪下?”他这样说着也就等于跪下了,又说,“大人,你不会把我们全杀光吧?我们长了两只什么耳朵呀,居然不听大人的命令。割掉,割掉。”他用手使劲砍了砍耳朵,“大人,不听命令的耳朵割掉了。从现在起,我们就变成听命令的人了。大人,你在我们的头顶,就像佛在我们的头顶。”

魏冰豪把枪放倒在草丛里。走过去坐到一块高石上,仰头瞩望着则利拉山顶,气急败坏地自语道:“我不是旦巴泽林吗?我这个肉乎乎、软绵绵的旦巴泽林,死了去吧。”他知道仅靠他和面前这二十九个藏兵,是夺不回路险坡陡的则利拉山的。而则利拉山的失去,意味着隆吐山以北、则利拉以南的纳塘、念那、勒布很快就会被英国十字精兵占领。就像他最初担忧的那样:十字精兵其实已经控制了整个辽阔的亚东谷地,除非西藏方面兵力大增,死死守住朗热、乃堆拉、亚东,并在平原和沟谷部署小股部队,像他给驻藏大臣文硕建议的那样:分散伏出,中途拦打,用游击无常的办法,拖住不熟悉地形的远来之敌。可惜啊,用兵的不是我,。想着。他不免憾恨地叹气摇头。不过还好。还是看到了一丝希望:自己和面前这些藏兵不就是一股游击部队吗?趁着十字精兵的大部队还没有到来,藏在沟谷里,待机而动,不失为败阵之后的上上之策,虽然不能挽回丢失则利拉山的损失,但如果能让十字精兵受挫,挽回一点面子还是可以的。

魏冰豪站起来、严厉地对小瘦子汝本说:“快带人跟我走,把所有抢来的东西还给人家,快。”然后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寨子。

魏冰豪费尽口舌,在寨子里招收了十一个熟悉本土地形的猎手。加上原先的二十九个藏兵,他的人马扩充到了四十个。

然后就出发了。则利拉山顶的容鹤中尉一直眺望着,望得眼睛都酸了,泪汪汪的,最终也没看清这股藏人武装到底消失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