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大街上,陈步森的脚不由自主地往一个地方挪,就是那个孩子的地方:幼儿园。自从昨天看见他之后,陈步森就有些魂不守舍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眼前老是甩不开那个孩子的影子。有人说,鬼都是长得像小孩那样的形状的。但那个孩子并没有死掉,他是不会变成鬼跟着陈步森的。难道只是害怕吗?陈步森不承认,他不是那种懦弱的人,自从他父母离异不管他之后,他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他常跟着大马蹬去换古董,但他没亲手杀过人,他不想杀人,只是觉得那件事情恶心,不是因为害怕。陈步森在便道上的一张铁椅子上坐了好久,想着这件事情。他知道孩子昨天并没有认出他来。但他不知道孩子今天会不会认出他来。现在,陈步森产生了一种想法,很想再去试一试,看看孩子今天是不是会认出他来。

这几乎是一种奇怪而危险的荒谬念头。陈步森完全可以因为昨天的危险而溜之大吉。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还要再跑一趟,仅仅为了试试今天他会不会被孩子认出来吗?但陈步森好像真的被自己的念头吸引了,他非常想再见一下这个孩子。他就从铁椅子上起身了,向幼儿园走去。

陈步森很快来到了那个幼儿园。现在他才看清楚,它叫春蕾艺术幼儿园。陈步森爱唱歌,知道什么叫艺术幼儿园。陈步森来到围墙外,草地上空无一人。他没见到那个孩子。陈步森有些失望。但他知道幼儿园还没放学,他决定等一等。陈步森走进旁边的麦当劳,一边吃着苹果派,一边盯着幼儿园看。苹果派吃完的时候,孩子们终于跑到草地上来了。

陈步森慢慢地走出来。他的眼睛在孩子群中寻找,很快找到了淘淘。他正在使劲儿地吹一个气球。淘淘吹完气球时,突然看见了陈步森。陈步森像被一枚飞镖击中一样,有一种方寸大乱的感觉。但淘淘好像认出他来了?是认出了昨天和他说话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夜里的人。他望着陈步森笑了。

陈步森的心摔回到了胸腔里。他对淘淘召了召手。淘淘跑到围墙边,说,你能帮我吹气球吗?我吹不了像他们那么大。陈步森心中有些不安,他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到老师。他说,好啊,我帮你吹。陈步森吹了气球递给淘淘。淘淘说,谢谢您,叔叔,现在我的气球比他们的都大了。

吹完气球的陈步森已经大汗淋漓。他心里有恐惧划过。陈步森很快离开了幼儿园,打了一个的士回到了红星新村,一进门就冲进卫生间洗了一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蛇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一种奇怪的笑注视他,说,我知道你到哪里去了?嘿嘿。陈步森吓了一跳。蛇子晃着一把水果刀,说,你前脚离开,刘春红后脚就跟着走了,我以为你们在这儿办好事呢,我来个捉奸在床,告诉我,你们到哪个宾馆逍遥去了?陈步森松了一口气,说,操你姥姥,我跟她还犯得着上宾馆开房吗?轮得到你小子捉奸在床吗?蛇子点点头,倒是。你们是老夫老妻了。不过我告诉你,她还真的想破镜重圆呢。陈步森不理他,坐到窗口去抽烟。蛇子说,土炮打电话来,他和大马蹬在长沙,问我们想不想过去。

不。陈步森吐了一口烟。蛇子说,我们总不能坐吃山空吧。陈步森知道大马蹬是怕他们留在樟坂惹事儿。他对蛇子说,你想去你就去吧,反正我是不去,憋得慌。蛇子说,好吧,我也不去。陈步森有些心烦,说,我们别说这事儿了,打扑克吧。

他们打了扑克,玩的是花七。一直玩到夜里两点。陈步森输了两千多块钱,他不大打牌,但一旦打上很少输钱。今天输得很多。陈步森说,不打了,睡觉。

第二天陈步森睡到中午才起床。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楞。这时,手机响了,表姐打电话来,说陈步森来那天她不在家,她有好一阵没见他了,要他晚上到家里来吃饭。陈步森说他不想去了,表姐骂他,要他一定来。陈步森说,好吧。

可是陈步森出了门,先去的不是表姐家,而是幼儿园。他的脑海里还是想着淘淘。真是被鬼跟了,这几天老是摆脱不了这小孩子的影子,好像跟他见面和说话,对陈步森来说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不是因为害怕。他对自己说,恰恰说明我不怕,只有我敢这样做。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连陈步森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了幼儿园,淘淘正在草地上玩,他已经认出陈步森了,和陈步森隔着栏杆说起话来。他问,你谁的爸爸呀?陈步森说,我不是谁的爸爸。淘淘问,你会做玩具吗?老师教我们做纸木马。陈步森想了想,说,我会做地瓜车。淘淘问,地瓜车是什么?陈步森说,就是用地瓜做的车。淘淘说,可以吃的吗?陈步森点点头,说,你要吃也可以,可是不好吃。淘淘说,你做一个给我好不好?陈步森想了想,说,行啊,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些问题。淘淘点头。陈步森说,你妈会来接你放学吗?淘淘摇摇头,外婆来接我。陈步森问,你妈妈呢?淘淘不说话了……后来说了一句:她去医院了。陈步森听了心中震了一下:她干嘛去医院?淘淘低声说,外婆说妈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