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渡的深夜,是真正的深夜。四周都是田野、河流,有风时只有风声,无风时就几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有默默的树、默默的水、默默的芦苇、风车、木船、仓房与村庄。

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每天深夜,就会有一盏小马灯穿过稻香渡中学的校园,然后在田野上晃动着,一路走向通往村子的大桥桥头。然后,那盏马灯就挂在桥头的一棵树上。

细米靠着树干坐下,他知道,过不多一会儿,梅纹就会在红藕或其他女孩的陪同下,从村子的某个同学的家中走出,往这边走来。翘翘就竖着耳朵蹲在他身边。有送的,有接的,虽然没有谁去仔细安排过,但却是一份没有任何疏漏的默契。

这段时间,梅纹只有一个念头:让班上所有孩子的成绩都撵上去。她甚至暂时忘记了细米的雕刻。她自己的课,用心自不必说,其他老师在她班上上课时,只要当时没有别的安排,她就会坐在教室的后面,一面批改作业,一面监督着听课的孩子。任何一个环节,她都不放过。一个标点,一个演算的过程,她都要认真,显得有点斤斤计较。那些孩子倒也配合。他们都很喜欢梅纹,生怕因为自己的学习连累了她,使她不能再做他们的老师。

晚上,从这条巷子走到那条巷子,出入于这家那家,或是听这个孩子背诵课文,或是看那个孩子演算数学题。不知不觉地,夜就深了,她才忽地一惊,想起了桥头树下的细米与翘翘还在等她,这才朝大桥走去。

灯光杏仁大小,金黄色。灯晃动时,就会把梅纹与细米、翘翘的身影一下一下地拉长,映在路上,映在庄稼地里,映在树林里。

期末片考,梅纹的班一下子跑到了前五名。

初三的第一学期即将结束时,梅纹的班的片考成绩居然攀升到第二名。杜子渐高兴,细米的妈妈高兴,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都高兴。梅纹的身体也完全恢复了健康,心情也好,脸色红润,过去眼睛里那份无时无刻不在的忧伤,让人觉得只是隐约还在,流动在眸子里与眉宇间的却是一番快乐。寒假里,她除了与细米泡在那间小屋里,其他时间便是看看书、与细米的妈妈一起干点家务活,早晨总要睡到九、十点钟,才懒洋洋地起床。一个寒假过去,居然长胖了。有时她会觉得胸脯绷得有点发紧,就会有淡淡的红晕飘过面颊,并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吃饭时,当细米的妈妈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时,她会说:“师娘,我已经胖了。”细米的妈妈说:“胖一点更好看。”

春天到了,天气说暖和就一下子暖和了起来。当梅纹脱掉了棉衣而只穿一件毛衣时,便显得格外的青春与健康。当她在暖烘烘的太阳下与女孩子们玩完跳绳或跳格子什么的而走进课堂时,孩子们看到的是一张白里透红的、秀气的鼻梁上沁着细细的汗珠的面孔。她微微喘息着,毛衣下的胸脯起伏着,像阳光下被风所吹的一池春水在鼓动着。虽然是面对一群孩子,但她却不知为什么,总会突然地有一种羞涩。

女孩子男孩子们,在这阳光灿烂、万物生长的季节,也都显出了青春如池畔草木一般的生命。课堂上,显得热气腾腾的,当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时,居然可以看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汗味的气息,像淡蓝色的轻烟在飘动。一下了课,他们就都拥出教室,拥入融融春光,打闹着,呼叫着,校园全然不像冬天时那么呆板与平静。

梅纹喜欢看到这季节的男孩与女孩,特别喜欢看到这季节的女孩。当她看到红藕只穿着袖子短短、裤管短短的红衣黑裤站在她面前时,她会情不自禁地将双手捂在红藕的两颊上,然后稍稍用力地挤压着,直到将红藕的嘴巴挤成一个像浮到水面上来吸气的圆圆的鱼的嘴巴,才慢慢地松开。她觉得稻香渡的女孩们都很好看,她们才十三四岁,那副身材就很有点样子了。可能是水的缘故,她们一个个都显得十分的水灵,头发黑,眼睛黑,唇红齿白。这里人家,喜欢给女孩穿短短的、紧紧的上衣,而裤子却肥肥大大的,将她们的身材稍微夸张地凸显出来。梅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或三五成群地从她面前走过,心里真是欢喜得不得了,百看不厌。

而那些女孩呢,却又都喜欢看梅纹。她们在私下里悄悄说:“我长大,有梅老师那么好看,就好了。”她们觉得梅纹长得无一处不好看。她们不仅喜欢她的样子,还喜欢她的一举一动,觉得她走路好看,手势好看,笑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她们喜欢与她待在一起,经常将她团团围住。一旁的男生们会不时地听到她们的笑声,却不知她们究竟在笑些什么,只觉得很奇怪。

梅纹几乎忘了她是一个苏州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