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学生们都来上学了,还未见梅纹过来吃早饭,细米的妈妈觉得奇怪,就去敲梅纹的房门,这时,她看到了门已上了锁。她就往办公室去问林秀穗他们见到梅纹老师没有。

都说没有见到。

林秀穗他们也觉得奇怪,就在校园里找开了。到处都没有梅纹的踪影。她班上的学生说以往这个时候,梅老师已经到教室看他们早读了,而今天却一直没有见到她。

细米的妈妈就往校园外走,她要问一问村里人有没有看见梅纹。在桥头,她遇到了毛胡子队长,问:“见到我们家纹纹了吗?”

毛胡子队长说:“见到了。”

“她人在哪儿?”

“你不知道她去了哪呀?”

“不知道。”

“她说她不再做老师了,还要回地里干活。今天一大早,就拿了工具站在村头。上头说,要在二十里外的金家港挖一条大河,分了我们村五十米长一段。村里组织了四十多个劳力,梅纹死活也要参加,两三个小时前随船往大河工地去了。我还以为你们知道这件事呢。”

细米的妈妈转身回来,把这消息告诉了杜子渐以及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一时间,稻香渡中学就只有一个话题:梅纹走了,梅纹不再做老师了。

鼻青脸肿的细米,浑身疼痛地走到河边上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河水。

红藕走过来,陪着他坐在河边。

五月的河水色泽清明,倒映着两岸的杨柳、苦楝、风车与村庄。浅水滩上的芦苇已长得蓬蓬勃勃,刚刚抽出的芦花,嫩嫩地在风中摇曳。几只鸟在河的上空飞来飞去,一会儿在河那边的风车顶上唱,一会儿又在河这边的枝头唱。

红藕望着细米脸上、胳膊上微微隆起的伤痕,问:“疼吗?”

细米摇摇头。

红藕说:“我们去把她找回来吧。”

细米点点头。

“走着去还是摇船去?”

“往金家港是水路近。”

“那边有条小船,可你到处是伤,能摇船吗?”

“我能摇。”

“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

两人上了船。细米不怎么活动时,还不知道身上的伤有多重,一抱起橹来时,肌肉筋骨皆紧张起来,伤痕便针刺一般作痛,并且像要裂开一般,有一种被撕扯的痛。当他将橹安好,脸上身上早已冷汗淋漓。红藕解了缆绳,船便慢慢地离了岸。细米用橹慢慢调整着船的方向。

朱金根在岸边出现了,问:“细米、红藕,你们要去哪儿?”

红藕说:“我们去找梅老师。”

细米说:“你现在先别对我妈妈他们说,等他们找我们了,你再说。”

朱金根说:“我知道了。”

在稻香渡人毫不觉察的情况下,细米将船摇出了稻香渡,进入了通往金家港的宽阔水道。

河风拂拂,撩卷着细米的头发与衣服。

红藕抱膝坐在船头,望着茫茫的水面。有时,她会掉过头来看一眼细米。他的裤子与褂子都显得有点短——他好像又长高了。

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们来到了金家港。拴好船,穿过两三里荒地,细米与红藕找到了大河工地。这里将挖一条十几里长的大河,人群如一条无首无尾的长龙,蜿蜒于漫漫的荒地。到处是工棚,到处是炊烟,到处是号子声。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着,打听着稻香渡所在的地段。等见到稻香渡的人,已近傍晚。

稻香渡的人很吃惊:“你们俩怎么来了?”

细米和红藕都不做声,只管在人群里找梅纹。

一个叫国民的年轻农民,挑着一担泥“吭哧吭哧”地走在细米的身旁:“细米,才多长一会儿,你就想啦?”

细米不答理他。

红藕掉头,狠狠蜇了国民一眼。

草凝、柳晓月等几个女知青也来参加挖大河,见了细米与红藕,便朝远处叫:“梅纹,你看谁来啦?”也都朝细米笑,不知是什么意思。

细米和红藕终于看到了梅纹,那时,她正吃力地挑着一担泥,混杂在担土的大军之中,苍白的脸被憋得有点发紫,头发被汗水所湿,乱糟糟地粘在面颊上,藏在乱发后面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脚下的路——路已被洒落的烂泥搞得有点泥泞。听到喊声,她抬起头来,见到细米与红藕正向她走来,便愣住了。

红藕在前,细米跟着,来到梅纹的身边。

“你们怎么来了?”梅纹放下担子问。

他们都不做声。过了一会儿,红藕走过去,双手抱住梅纹的一只胳膊,不住地摇着,摇着摇着就哭了起来。

梅纹的眼睛看着细米,胳膊将红藕搂到身边:“你们来干什么?你们来干什么?……”

红藕说:“跟我们回去吧。”

梅纹笑着:“尽说傻话,我已不再是老师了。”

“回去吧。”红藕依然摇着梅纹的胳膊。

梅纹低头望着红藕仰起的脸,说:“你们两个赶快回去。”

红藕说:“你不回去,我们也不回去。”

后来,细米和红藕离开了梅纹,就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块高高的土堆上,仿佛生了根长在了那里。

天渐黑,梅纹看细米与红藕时,已只能看见小小两团影子。细米和红藕看梅纹,看着看着,几个人影一晃,就不知道哪一个人影是她了,只知道人群里有一个是她。

下工的号声,相隔二三里地就有一处,“滴滴答答”地响起来,工地很像夜幕降临前休战的巨大战场。

梅纹走过来,然后将他们一起领入工棚中间一个最大的用来吃饭的工棚。工地上全是清一色的大人,现在有了两个孩子,众人都高兴,拿出碗筷和各自从家中带来的咸鸭蛋之类的东西,叫他们好好吃顿饭。饭后,又安排了他们睡觉的地方。国民端着碗,坏坏地问:“细米,你睡哪儿?”一个年岁大一点的农民说:“国民,别老胡逗一个孩子,细米跟我睡一个被窝。”

细米和红藕在工地上一住就是两天。

这时,有人便劝梅纹:“梅姑娘,你就跟两个孩子回去吧。看样子,你不回去,他们是肯定不回去了。”

细米和红藕也帮不上梅纹的忙,就天天那么坐在高高的土堆上,样子一点也不着急。

挖河是所有农活里头最沉重的活,梅纹的身体又一直十分虚弱,一天下来,就跟滚刀山似的难熬。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才两天时间,河就有了形状与深度,再挑担,已有了坡度,因此更加吃力。这天,梅纹挑着两块火油桶大小的泥块,摇摇晃晃地爬坡时,一脚踩在油滑的烂泥上,摔倒了,连人带担子往下滚去,脸碰到了一角碎砖,被人扶起来时,面颊上已沁出鲜红的血。

细米和红藕从高地飞跑过来。

梅纹朝他们笑了笑:“没事。”

细米和红藕就不再坐到土堆上去了,他们在梅纹挑担爬坡时,一前一后地帮扶着她,一个拉着前筐的绳子,一个提着后筐的绳子。梅纹不住地小声说:“快松开,快松开,这样不好看,让人家看见了笑话。”细米和红藕这才松了手,依然坐到高地上去。

晚上,红藕在梅纹换衣服时,看到她的肩头都被扁担磨破了,血已将衣服染红。

这一天,稻香渡来了一大帮人,有细米的妈妈,有杜子渐,有林秀穗等几个老师还有十几个男女学生,毛胡子队长也来了。

那时,梅纹正挑着泥担在很艰难地爬坡。

细米的妈妈连忙过来,心疼得不知怎么好了,用手给梅纹将汗湿的头发往上划拉了几下。

梅纹见了细米的妈妈,叫了一声“师娘”。

细米的妈妈要从梅纹的肩上接过担子,梅纹不肯:“我能挑。”但没有拗得过细米的妈妈,还是将担子交了出去。

女同学纷纷跑过来,将梅纹团团围住。

细米的妈妈倒了土,将担子搁在一旁,也不问梅纹一声,就进工棚给她收拾行李。

林秀穗等几个女老师也走过来,或叫一声“梅纹”或叫一声“梅老师”,也并不多说什么。冯醒城等几个男老师跟着走过来,与梅纹点头打招呼,然后就站在一旁看人们挖河,说:“这是一条好长的河。”

毛胡子队长说:“梅纹,你这就跟杜校长他们回去。”

“我不!”

“什么不?!”毛胡子队长说,“回去,好好教书!”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梅老师回去吧,梅老师回去吧……”

细米的妈妈用肩扛着、用手提着梅纹的一套行李,走了过来:“别犟了,回去!”

草凝她们也走过来,摇着梅纹的肩:“走吧……”也都眼泪汪汪的。

杜子渐走过来,人们闪开了一条道。

为考卷泄密的事,他已向上面交了一份检讨,并向这个片的所有老师表示了深深的歉意。

杜子渐一直走到了梅纹的面前,说:“快回去吧,林老师已代你上了好几回课了。”

梅纹忽然克制不住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