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支薪水不成功,第二天下午四点钟陶祖泰请假离开办公厅打算找黄诒年借钱。他先到黄家,不料扑一个空,连黄太太也不在。他没精打彩回到自己家里,刚好他前脚进门,跟屁股就来了他的夫人和孩子。

“好了,船票也买好了,今晚上八点钟上船。”

陶太太满面春风报告她丈夫。

孩子走到父亲跟前,从袋袋里掏出满握的糖果来,仰着脸说:

“爸爸,糖!朱先生买,宝宝的!”

陶祖泰满心糊涂,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在打旋,但是当他知道船票是朱先生代买的,——朱先生来过,而且请陶太太和孩子出去逛了一会儿,而且陶太太的侄儿也是今晚上同一条船走,陶祖泰明白了,也心定了,同时又一次断定了朱先生实在太可恶。

陶太太拿出船票来给丈夫看,是二十号官舱。

晚上八点钟得上船,陶太太便忙着收拾行李去了。

陶祖泰失神似的坐一会踱一会,苦心地“研究”这突然变化的形势。他愈“研究”愈断定朱先生居心不可测:是朱先生来“拜访”,是朱先生探得陶太太还没买船票就自告“奋勇”,——然而幸得还有陶太太的侄儿。陶祖泰觉得自己是在茫茫大海中,唯一的“靠傍”是这位十七八岁的中学生。

六点钟光景,黄诒年夫妇来了。听说陶太太和朱先生一起走,这一对陶祖泰的朋友也似乎一怔。但又知道还有陶太太的侄儿,黄诒年和他夫人对看了一眼,便又微笑。

黄诒年夫妇请陶祖泰夫妇吃过了夜饭,已经快将八点钟。

黄诒年送上船去。

找到了二十号官舱,不料里头先有一个男人,胖胖的面孔,正是朱先生。

陶祖泰赶快再看房门上的铜牌,明明是二十号。他手指尖都冷了,说不出话来。黄诒年也是满面诧异,偷眼看陶太太,可是陶太太的神色却和平常一样。

“没有空房间了。”朱先生一脸正经地说。

“老朱!”黄诒年走前一步,“船票是你经手买的,你不该……”

“没有房间了,叫我有什么办法!”朱先生板起脸回答。

黄诒年回过脸来找陶祖泰,恰好遇着陶太太的眼光朝他这边看,他就问道:

“陶太太,你——觉得怎样?”

“什么?哦,随便。”陶太太的声音和脸色都跟平常一样。

孩子吵着要看“大兵船”。陶太太就带着孩子走到舱外去了。

这当儿,陶太太的侄儿从人丛里挤过来了。陶祖泰抢上去一把拉住他,就问道:

“你的是几号?”

“我是坐统舱的。”

“嘿!”陶祖泰摇摇头,忽然腿软起来,便坐在陶太太的行李上,瞪直了眼睛朝二十号官舱的铜牌看。

黄诒年瞧着情形有点僵,只好来硬做主了;他找了船里茶房来问,知道还有三十四号官舱空着,他就叫茶房把陶太太的行李搬到三十四号去。但是陶祖泰坐在那里不动,却要陶太太的侄儿从统舱换到二十号官舱来。

“哼!那不是笑话了?我——不乐意,干么我不能舒舒服服一个人一间房?”

朱先生虎起脸嚷着,站到房门口,两手叉在腰间,好像防备人家冲进去。

陶祖泰装做没听见,没看见,只管催促着那位侄儿。

“钱呢?官舱是官舱的价钱。”侄儿轻声说。

提到钱,陶祖泰呆了呆;他哪里来的钱,他太太的船票还是人家代付的。可是他焦躁地叫道:

“不论如何,你先去搬上来!”

黄诒年觉得陶祖泰这一着也太“落了痕迹”,可是陶祖泰“有神经病”,黄诒年就不能不格外同情于他了。把朱先生推进了房里去,黄诒年半劝半责备地很说了几句。这时陶祖泰也已经逼着那位侄儿将行李搬了进来。

朱先生横着眼睛只是冷笑。

看着侄儿把铺盖摊好,陶祖泰方才放心,可就想起了钱。他悄悄地对黄诒年说了。黄诒年一摸口袋,糟糕,他也就剩几毛零钱,他苦笑着说:“你太太身旁总还有,回头让他们自己解决。”

锣声从外边响了来。这是报告船就要起锚了。

陶太太和孩子也来了。陶祖泰一面请侄儿帮忙,将太太的行李弄到三十四号,一面叫太太去:

“你换到这边了。清静点。”

陶太太朝三十四号房里望了一眼,点点头还是只说了两个字:“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