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太太“一定要怎样”时,确是“要看是什么时候”的。

暑假到了,她忽然要“怎样”起来。

那一天,不是星期六,忽然那位远房侄儿来了,说是学校放暑假,三两天后他回上海;这话从陶太太的东耳朵管进去,马上走西耳朵管出来了。

侄儿还没走,不料又来一个客,是朱先生。

每逢星期六朱先生过江来,极早也得六点半,所以总是先到黄家。三四个月来,朱先生来陶家“拜访”,这还是第二次呢。

朱先生看见有客,似乎有点扫兴,但寒暄几句以后,他又兴高采烈地说道:

“巧极了,陶太太,令侄也在,黄太太想来也没出门,刚刚四个人,去打几圈。”

“我不会。”侄儿推托。

“什么话!年纪青青,没有个不会叉麻雀的!”

朱先生大声叫着,拉住了那位侄儿的臂膊。

陶太太带笑问她侄儿道:“当真不会么?”

“我没有本钱。”

迟疑了一下,侄儿这才红着脸回答。

“呵呵哈!笑话!怕什么!本钱你姑妈有!”

朱先生的声音大概街上都听得。

那时至多三点钟,等到陶祖泰“下班”回家急忙赶到黄家时,八圈牌已经打过了。陶太太赢进了一些,刚刚抵过侄儿的输出。

牌局解散,大家闲谈;朱先生说起学校放假,过几天他就要回家乡去——在沪杭路一带。

陶太太听了,心里好像一跳;她纳闷地想道:“怎么都要放暑假的!”

那天晚上,远房侄儿在陶家吃饭。陶太太听着丈夫和侄儿谈着“船票买了没有”那样的话,忽然心里又一跳。从不计算“明天如何”的她忽然也计算起来了。她觉得从此她的日子要变成天天是星期一;朱先生也是三四天后就要走的。

她立即说:“我也要回上海去看看妈!”

“哦!”陶祖泰随便应一声,过一会也就忘记。

但是第二天陶太太就去买了许多东西,都是带回上海去的。陶祖泰“下班”回来,看见夫人和孩子正在一样一样打开来重新包过。

“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陶祖泰随便问一句,便像疲倦极了瘫在一张椅子里。“买的。”陶太太笑着说,又指着一只小巧的白铜水烟袋,“这是给妈妈的,……”

“零件太多了,恐怕你的侄儿不便带呢!”

“我自己带去。”

陶太太像孩子似的笑起来了,她觉得丈夫真“好玩”,老是像在那里做梦。

“怎么?你要回去?”陶祖泰这才感到意外,从椅子上直立了起来。

“哈哈,不是昨晚上我说过么?”陶太太抿住了嘴笑着。

“爸爸,糊涂。妈妈和宝宝回去。”孩子也拍着手叫着。

陶祖泰却毫无笑意。他懒懒地坐下了,不说话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夫人和孩子。他觉得夫人这次兀突的举动颇可“研究”。可不是,朱先生也要回去?然而夫人的侄儿也要回去,自然一路走了,那又似乎并无“可疑”。

陶太太一边包扎东西,一边说:“买船票,我弄不来,要你去。宝宝是不用票的。”

“呵——哎!”陶祖泰从沉思中惊醒。“船票么?我没有钱。

月底发薪水,还有十来天呢!你呢?”

“买了东西,——让我算算,噢。路上零用是够的。”

“那么,只好等到月底。”

“东西都买好了,——又要等到月底!”

陶太太很扫兴似的说,便停止了手里的包扎工作。

“不过,恐怕你的侄儿等不到那么久。”陶祖泰沉吟了一会儿说,他忽然又在“研究”到底是让夫人回去好呢,还是不让她回去。他的“研究”还没结果,不料夫人忽又高兴起来,说道:

“不要紧。他等不及,让他先走。朱先生不定哪天走,要他多等几天想来会答应的。”

陶祖泰瞪直了眼睛对他夫人看,立即怀疑到夫人和朱先生之间早有预定的计划;并且他又猜想这一切大概全是朱先生出的主意。他觉得夫人太可怜而姓朱的太可恶,他摇着头,叹一口气,低声然而坚决的说:

“不!还是同你侄儿一路走。船票钱,我去试试,预支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