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到镇上去报告区政府,路上经过周村的时候,曾经带信给村干部。干部们就到村子里去挨家通知,叫大家提高警惕,一看见可疑的人立刻去报告。有若干“反革命”在逃,可能是朝这个方向来了。

他们说得很不仔细,但是真实的消息不久就漏了出来,村子里沸沸扬扬,大家都在传说着谭村出了事。金花听见了非常担忧,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自己家里有没有受影响。

那一天黄昏的时候,她到溪边去汲水,挑着担子走下石级,一双眼睛始终呆呆地向对岸望着,她娘家的村子在对岸。她心不在焉地把一双肩膀微微一侧,一只水桶就沉到水里去;再把身子一扭,水桶就又上来了,装得满满的。天渐渐黑了,柔和地盖罩下来,罩在那更黑暗的小山与丛林上,只有那溪水是苍白而明亮的,一条宽阔的银灰色。

一只石子飞过来打在她背脊上。

“小鬼,”她咕哝了一声,没有转过身去。在村子里,大家仍旧称她为“新娘子”,孩子们常常在她后面跟来跟去,和她闹着玩。

又有一只石子在她肩膀上掠过,扑通一声落到水里去,水花四溅。她装满了两桶水,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就转过身来,两只手叉在腰上,正要开口骂人,但是岸上一个人也没有。

“妹妹!金花妹!”有人轻声叫唤着。

她突然抬起头来,随即用扁担一撑,很快地就挑上山坡。在山坡上的竹林子里,她和她嫂子面对面站着。月香蓬着一头头发,缩着身子抱着骼膊,身上只穿着一件白布衬衫,下面倒系着条棉裤。

“你怎么了?”金花期期艾艾地说。

月香一开口说话,一嘴牙齿冻得忒楞楞对击着,使她断断续续语不成声。她很生气,因为这样子就像是她害怕得混身发抖。

“你怎么没穿着棉袄?”

“给你哥哥披在身上了。他打伤了,在流血。”

“他怎么了?怎么打伤了?”金花着急地问。

“他不要紧的。”月香很快地回答。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一点就像是有点护短似的。“ 腿上给枪打伤了。总算还好,是腿上。”

“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山上。”

“我跟你去看他。”

月香踌躇了一下。“你两只水桶丢在这下边不大好──万一给人看见了。”

“怎么会放起枪来的?”金花又追问。

“唉。不用提了。大家起哄,说是要借粮,借粮,借点粮食过年,这里就放起枪来了。”她又很轻松似的加上这样一句,用一极明快的表情望着金花,“阿招死了。给踩死了。”

“什么?”金花神情恍惚地问。

“我们也不相信呀,一路还把她带着。背着她上山──死了!早已死了。”她继续用那种稍带惊异的明亮愉快的眼光望着金花。

她又告诉她民兵怎样放枪,大家堵在粮仓门口拚命往外挤,那时候身不由己,只好也跟着大家挤了出来,但是一经脱身,立刻又住回跑,去找阿招。她挣扎着通过那迎面冲过来的人群,一怕次次地被撞倒了又爬起来。突然被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就跑。是金根,他把阿招背在肩膀上。他们手牵手跑着,只听见那一颗颗枪弹呜呜叫着在耳边飞过,发出那尖锐的哀鸣。前后左右不断地有子弹落在地下。她从来没有像这样自己觉得有一个身体,仿佛混身都是寒飕飕地暴露在外面,展开整大块的柔软的平面,等待着被伤害。但是同时又有一个相反的感觉,觉得不会当真被伤害,因为他们这样手牵手跑着;像孩子在玩一种什么游戏。

他向前面仆倒在地下,起初她还以为他是躲避枪弹。后来才知道他是受了伤。她把阿招抱了过来,又扶起他来,搀着他走。“就快到家了,”她鼓励地说。

“不回家去──不能回去──”他吃力地说。“先到别处去躲两天吧,避避风头。”

她想到她母亲那里去,但是路太远了,他绝对走不动的,所以后来决定到周村去。他们走一条小路,从山上穿过来,比较稳当些,不容易碰见人。

那是一个阴寒的下午,山上荒凉得很。满山的树木都站得笔直,扠开它们长而白的脚趾,那样子就像是随时准备着要走下山来,一直走到村庄里面来,因为山上太寂寞。那小山一级一级地高上去,就像是给它们砌出来的土台阶。这种台阶给人类使用是嫌太高了。月香挣扎着一级级地爬上去,把金根也拖上去。她其实早已知道她抱在手里的那瘫软的压烂了的小孩是已经死了。最后她由于极度疲倦,只好丢下了她,也没有时间来感到悲恸。他们把那小小的户身藏在一个山洞里,希望暂时没有人会发现它。

一直走到最后一段路,须要过桥的时候,她才真正地感到恐惧。天快黑了。那狭窄的木板桥踩着极高的黑色高跷,站在那银灰色的水里。冬天水浅,那摇摇晃晃的高桥露在水面上,差不多有三丈多高,她扶着金根过桥,他那沉重的身体左一歪右一歪,永远无法知道它要往哪一面倒过去。桥身的两块木板并在一起,中间露出一道狭缝,那木板踏在脚底下一软一软的。两边一点倚傍都没有,只垫着那软绵绵麻酥酥的空虚。桥下那广阔的水面是苍白的,它老往下面退着,离他们更远,更远。……

她现在很高兴,总算见到了金花,可以把这些话告诉她听,今天这一天出了这么许多事情。但是她说完了之后,她可以看出金花并没有真正听懂她的话,虽然金花是很尽责地在脸上现出惊惶与愤怒的表情。她今天这一天的经历站在她们两人中间,像一堵墙一样,天色越来越黑暗了,她们向彼此的灰色的脸庞对望着。那竹林子在四周切切私语,吐出冰冷的鼻息来,凑出她们颈项背后咻咻地吹着。

“闹着逮人,原来就是逮你们。”金花忽然悟了出来。她把声音再低了一低。“他们说反革命。”

“反革命!”月香叫了起来。“我们怎么会是反革命?”但是她一面抗议,一面就已经有点模糊起来,不知道“反革命”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儿不能再待下去了。还是到上海去,上海地方大,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她断然地说。“不过眼前也不能走──他不能走路。只好先在你们家里躲几天。”

金花微微张着嘴,她的门牙在黑暗中亮莹莹的。她很费劲地闭上了嘴唇,咽了口唾沫。“躲在哪里呢?家里那么些人,我那几个嫂子跟她们那些孩子,成天到处钻。”

“总有办法不让他们上你屋去。”

“孩子们一天到晚跑出跑进,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月香沉默了下来,但是不久就又开口了。“我有主意:你就说是小产了,他们不满月不肯进血房的,一定也会管着孩子们不让进去。”

“他们知道我没有……”

“就说你有了喜,没好意思告诉人──这还不容易吗?”月香不耐烦地说。

金花也知道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似乎势在必行了。发生在她哥哥身上的这件可怕的事,眼见得马上就要泛滥到她日常生活的世界里来。她在那里是有责任的。她现在是很认真地做着妻子,做着媳妇。而她那些妯娌们一个个都是些敌人,永远在旁边虎视耽耽,她的一举一动都不能不特别小心,不然以后在他们家怎么能做人。她已经把童年丢在后面很远很远了。她的哥哥似乎也是如此,看她那天回来借钱的时候他那神气,他仿佛已经忘记了当初那时候的情份。

她把一只手沉重地按在一竹枝子的青绿色的长臂上,滑上滑下。她想到许多事情,但是她所感到的只是那竹子的寒冷滑泽,与它的长度,还有它那一圈圈的竹节,像手臂上戴的镯子。

“金花妹,”月香柔声说,一面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我也知道你是为难。不过你哥哥今天晚上不能在外头过夜。要冻死的。一定活不了的。”

“我怕他到村子里让人看见了反而不好。”金花红着脸悻悻地说。“今天晚上一定查得特别紧。”

“好在天已经黑了,你搀着他,就说是妹夫喝醉了酒回来了。”

一提起她丈夫,金花立刻僵硬起来。“他今天一天都没出去,”她冷冷地说,“大家都知道。”

“那就叫他来把你哥哥搀进去。对了,还是让他来,比你好。村子里的狗都认识他,不会叫得那么厉害。你叫他带一床被窝来,给你哥哥蒙着头裹在身上,万一遇见人,就说是你。他刚把你从河里捞了出来。你听见说娘家出了事,一家子都死了。所以你也跳了河。”

金花只是惨淡地瞪着眼睛望着她,没有作声。

“对了,还是这样好。”月香想了一想。又这么说。“人家也不好意思掀被窝,听见说是个年轻女人。”

这次金花稍稍沉默了一会,就开口说。“不行,没有用的。他一定会告诉他妈。”

“可不能让他告诉人。”

“我也拦不住他。他一定会害怕的。让他们抓住了,把他也当反革命,”她痛苦地说。

月香推了她一下,轻声说,“你好好的跟他说呀,傻丫头!好好的跟他说。才两个月的新娘子,还不要他怎么着就怎么着。”

什么傻丫头,金花恨恨地想着。她嫂子真是把她当傻子了,叫她去害死自己的丈夫──这不简直就是让他去送死吗?亏她怎么说得出口来,要人家害死自己的男人。也许她根本不知道夫妻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本来这月香一向就是个狠心的泼辣货。

她哥哥自己绝对不会要求她做这样的事。他一定会明白的,一定会原谅她。她突然记起了他一向待她多么好。她又回想到这些年来他们相依为命的情形,不由得一阵心酸,两行眼泪不断的涌了出来。她觉得这茫茫世界上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就像最初他们做了孤儿那时候。

她还是不能不救他。她挣脱了月香的手,很快地转身就走。“你在这儿等着。”她说。

月香迟疑地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步,又站住了。“金花妹,”她不安地说。

金花涨红了脸,心里想月香一定当她是要逃走,一去不来了。“你不要着急,我一会就来。”她一面说着一面走着,头也不回。

“记着叫妹夫带一床被窝来,”月香说。“哪,你忘了把扁担带去。”她追了上去。在山披上弯着腰把那扁担递给她。

“我不过是替哥哥想着不放心,”金花又低低地说了一声,悲苦地。

她走了,月香又爬到一个较高的土崖上,那里的树木密些。她对金花还是不十分放心。

“现在他总该知道了──一向这样疼他的妹妹,”她想。“还是那句老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尽管哭着回来抱怨婆家不好,到了这种时候,第一还是顾到婆家。”

她心里想也许刚才应当冒一个险,不管它狗叫不叫,不等人带就溜进村去,一进了周家的门,就可以讹住他们了。他们周家知道自己已经脱不了关系,多少有几分害怕,或者也只好帮着他们隐瞒着。

她在那寒风中紧紧地抱着自己。无数的舌头似的竹叶不停地摇动着,发出一种唏嘘的声音,世界上最凄冷的声音,这样冷的天不穿棉袄,实在受不住。她也不敢走来走去活动活动血脉,或是蹬着脚使她自已暖和一点,怕有声响被人听见了。

村子里现出一点点的灯光。在另一边,那广漠的灰色平原躺在黄昏的烟雾里。它那寂静里充满了息息率率的细微的声音,就像一个人鼻子里吸溜溜的,在被窝与翻来翻去,冷得睡不着觉。

月香第一次到这村子里来,还是那时候人家刚给金花做媒,做给周家那男孩子。周家的人是在迎神赛会的时候看见了金花,看中了她。谭家的人却没有看见过那男孩子,大家约好了日子,那一天他们到周村来,可以看见他在田上工作。他们把金花也带了来,叫她仔细看一看;她偏偏把头别了过去。然而后来他们在讨论的时候,有人夸那男孩子长得好,她却鄙夷地说,“那么女人气,还戴着耳环。”周家那孩子大概是小时候怕他夭折,给他穿了耳朵眼,戴着银耳环。但是她不看怎么会知道,这在他们家已经成了个老笑话。

那天他们到周村去,算是带着小羊和鸡鸭,上镇去起集,路过那里。出发以前,先把那只小羊肚子里塞饱了东西,增加它的重量。它那肚子涨得圆滚滚的,硬得像个大石球,坠在身子下面,一步一摇摆。但是这也并没有妨碍它跳跳纵纵地愉快地跑在他们前面。金根挑着担子,前面吊着一笼鸡鸭,后面一只竹筐里装着阿招,她那时候还小,丢她在家里没有人看管,只好把她也带出来。她两只手攀在那竹筐的边缘上,目光灼灼地望着这世界。

月香想到这里,眼泪顺着往下淌,一时忍不住抽抽噎噎,但是仍旧极力抑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她听着那夜间的声响,看见村子里的灯火渐渐稀少了,可以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最初对金花仅只是感到不安,现在那不安已经变成了恐惧。现在天色差不多完全漆黑了。她突然震了一震,看见下面亮闪闪的水面上映出一个移动着的黑影。然后她看见那人头后面突出一个硬硬的小圆饼,显然是一个中年以上的女人,挽着发髻。她的心往下一沉,她知道那是金花的婆婆,没有带灯笼,摸黑找到这里来了。

金花一定是泄漏了消息,或者是不小心被人家发觉了,或者是有心告诉了别人。

“那贱丫头。”月香喃喃地咒骂着。“死丫头。”

她不能决定她是不是应当躲起来。

下面的黑暗中发出一綷綷擦擦的声音。“金根嫂,”那女人轻声说。“金根嫂。”

“大娘,救救我们,大娘,”月香也轻声叫着,随即出现在她旁边。

“嗳呀,金根嫂,”那女人亲热地叫唤着,摸索着抓住她的手。“幸亏我知道得早!你晓得金花那脾气,她整个是个孩子,还有我那个儿子,两人倒真是一对,一点也不懂事。要是靠他们帮忙,那可糟了!”

月香知道她这话是责骂自己不该背着她去找她的儿子媳妇帮忙。“大娘,我们也是实在急得没办法,也没处投奔,”她幽幽地说。“我看见你老人家来了我就放心了。我一向就知道你心好。”

“这不幸亏我知道得早,”那女人又重复了一句。“不然你们可真不得了了,不是我说!你想想,我们家地方那么小,家里人又多。瓶口扎得紧,人口扎不紧的──”

“不用推在别人身上。别人不去报告,你自己第一个就会去报告的,”月香心里想。

“你知道平常日子,家里来了个亲戚过夜,就得马上去报告。这回更不用说了,刚上门来嘱咐过。捉起反革命,谁不害怕呀?”

“大娘,我们怎么会是反革命,我们不也跟你们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老百姓。人谁没有走悖运的时候──”

她不等月香说完,就剪断了她的话。“嗳,还这么说哪:要是知道他们在哪儿,不去报告,就是他们一伙里的人,马上捆起来送到区上去。罪名比‘收容逃亡地主’还要大!”

月香在旁边想说话也插不进嘴去。

“现在弄到这步田地,我看你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赶紧到镇上去搭船。好在你是出过远门的人,这条路你是走过的。”她把一个小布包塞到月香手里。“哪,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来。我得要走了,我也不敢多耽搁,耽搁的时候长了,大家都不方便。”

月香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不放。“大娘,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给你老人家磕头。”她双膝跪下地去,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因为她觉得绝望,也因为她在这可恨的女人面前被屈辱。

“不,不,金根嫂。你快不要这样!”那年长的妇人极力想把她拉起来,拉不动她,只得自己也跪了下来,给她还礼,表示不接受。“金根嫂你是个明白人,你总该知道。不是我不肯帮忙,我这都是为你们打算的话。你们快走吧。这地方不能多耽搁。”

“他的腿不方便,走不动呀,大娘。要不然我们还是在山上躲几天,大娘隔两天就让金花给我们送点吃的来──”

那女人很生气地说,“这样冷的天怎么能在外头过夜?白天有人上山打柴去,也说不定会让人看见。”

“那我们再上去些,上头没人去。”

“没人去──有狼!”她吃力地扶着竹子站起身来,竭力挣脱了月香的手。“你尽着缠我也没用。快到镇上去吧,趁着夜里好走。”

月香不觉恸哭起来,揪着那女人的衣服不放。“他流血流得这样,怎么走呀?到了码头上怎么上船?有兵在那儿检查,混不过去的。”

“我劝你趁着这时候还能走,还是赶紧走吧,金根嫂!”那女人意味深长地说。“这话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你还是赶快走吧。我也不准知道我家里的儿子有没有去报告。我劝你的话都是好心,你这该知道了吧?”

她终于脱身走了。

月香相信她最后那几句话只是空言恫吓,可以催他们快离开这里,即便死,也不要死在周村附近,连累他们。但是也难说,也说不定是真话。

她努力爬上山去,紧紧地抱着那一包食物,就像是那上面有暖气发出来。虽然是带着坏消息回去,总算是带着些食物回去,这样想着,也确是在无限凄凉中感到一丝温暖。

在黑暗中,一切都看上去有点两样。她简直找不到刚才那块地方。她临走的时候,给金根靠在一棵树上半坐半躺着。起初她以为是那边那裸大树,但是她一定是记错了。她又提醒自己,路不熟的时候总觉得特别长些,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简直像是深入敌境,每一步路都充满了危险。

但是她一路往前走着,渐渐地越来越觉得她一定已经走过了那块地方。她十分惊慌,转过身来再往回走,把那个区域搜索得更仔细些。他到哪儿去了?她去了很久的时候。他难道已经被他们捉到了?还是他听到了什么响动,或者看见了什么,害怕起来,躲了起来了?但愿是这样。她竭力要自己相信是这样。

“你在哪儿?”她轻声说,暗中摸索着在丛林中转来转去。“阿招爹。你在哪儿?”

那广阔的空间在收缩着,缩得很紧,扼得她透不过气来。她不停地轻声叫唤着,非常吃力,喉咙也肿了起来,很痛,像是咽喉上箍者一只沉重的铁环。

狼!一定是它们闻见了血腥气,下山来了。平常它们是不会跑到这样低的山坡上来的,但是现在这时候也难说。她有一种不合逻辑的想法,认为狼也像人类一样,在这人为的饥馑里挨着饿。

但是如果是狼,一定会丢下一点什么东西,一只鞋子,或是一只手。它们进食的习惯是不大整洁的。她似乎头脑冷静得很,现实得可怕。她在这一带地方到处搜寻着,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发现她自己正向溪边的一棵树注视着。从这里望下去,那棵树有点奇怪,映在那灰白的溪水上,那小树的黑色轮廓可以看得很清楚。树桠槎里仿佛夹着个鸟巢,但是那乌巢太大了,位置也太低。

她连爬带滚地下了山坡。她用麻木的冰冷的手指从那棵树上取下一包衣服,是他的棉袄,把两只袖子挽在一起打了个结,成为一个整齐的包袱。里面很小心地包着她的棉袄,在这一刹那间,她完全明白了,就像是听见他亲口和她说话一样。

那苍白的明亮的溪水在她脚底下混混流着。他把他的棉裤穿了去了,因为反正已经撕破了,染上了许多血迹,没有用了。但是他那件棉袄虽然破旧,还可以穿穿,所以留下来给她。

他要她一个人走,不愿意带累她。他一定是知道他受的伤很重,虽然她一直不肯承认。他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现在回想着,刚才她正要走开的时候,先给他靠在树根上坐稳了,她刚站直了身子,忽然觉得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那时候仿佛觉得那是一种稚气的冲动,他紧紧地握住了不放手,就像是不愿意让她走似的。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因为他在那一刹那间又觉得心里不能决定。他的手指箍在她的腿腕上,那感觉是那样真确,实在,那一刹那的时间仿佛近在眼前,然而已经是永远无法掌握了,使她简直难受得要发狂。

她站在那里许久,一动也不动。然后她终于穿上她的棉袄,扣上了钮子。她把他那件棉袄披在身上,把两只袖子在领下松松地打了个结。那旧棉袄越穿越薄,僵硬地竖在她的脸庞四周。她把面颊凑在上面揉擦着。

她缓缓地走着,然后脚步渐渐地快了起来,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