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行驶在潼关官道上,一身粗布衣衫的侯君集骑着一匹骏马,比起便桥之战时,他要苍老了一些,但腰板依然笔直。他的身后跟着迟德立等人,都戴着竹编的斗笠,一看便知是从南方多雨的地方过来的。

女儿海棠从第一辆车里掀开帘子探出头来说了声:“爹!你干吗有车不坐,非要骑马呀?”她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张秀丽的面庞再加上两年南国生活熏陶出来的灵韵,让她身上洋溢着一股清新气息。

侯君集扭回头来对女儿说道:“你爹我骑了一辈子马,恨不得睡觉都枕在马鞍子上,这车轱辘上面晃晃悠悠的,我可坐不来。”

丫环灵儿在海棠耳边说道:“小姐,你常说的那个人——他会来接你吗?”海棠的脸上飞过一片红云,嗔笑着啐了灵儿一口:“呸,你个小蹄子,胡说些什么呀!”侯君集微微一笑,一旁的义子迟德立却脸色微变。他们都知道灵儿说的是谁。当年颉利袭击长安,侯君集冒死出征,李世民亲口下令把海棠接到宫中由长孙皇后照应,不久李承乾从李艺军中回来,差不多每日都到绮云宫向皇后晨参暮省,海棠得以与他相识,见得多了,二人心里便不知不觉地埋下一粒情种。后来,侯君集奉旨出京平丁节之乱,李承乾竟送出五十里。谁都明白,已经被敕封为太子的他不是在送侯君集,而是在送海棠。

一行人正迤逦北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大帅,那不就是太子殿下吗?”海棠急忙从车里探出头朝前张望,不远处一个竹亭外人头攒动,站着不少官员,而最前面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李承乾。

车队缓缓地向前驶去,来到亭前,侯君集下马向李承乾行礼,一脸感动地道:“怎敢劳动太子殿下出郭相迎?”

李承乾拱手说道:“哪里的话,将军连年征战,十分辛苦,我多走上几步难道还不该吗,再说这也是圣上的意思!”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眼睛已经急切地向侯君集身后看去。

帘子掀开,露出海棠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两人目光一碰,海棠有些害羞地将帘子放下来,心怦怦跳个不停。灵儿在一旁说道:“小姐,你看太子手里拿着什么。”海棠从帘缝向外看去,李承乾的一只手里赫然执着一枝海棠,海棠的目光落在那枝花上,心头一热,眼中顿时闪出一丝泪光。她明白这花儿的含义,她在心里对李承乾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的。”

车队一路热热闹闹地进城,到了侯府门前停下来。侯君集下马口中说道:“唔,咱们到家了。”海棠从车上下来,看着这个已经有些破旧的院子,百感交集。突然,她瞥见几枝盛开的海棠从墙头露了出来,便急忙快步进院内,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满院子都是海棠树,一丛丛烂漫的花儿在静静地开放,她将手轻轻伸向一束花枝,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不忍去惊动它们。不知什么时候,李承乾已经悄悄走到她的身边。

海棠也不去看他,低声道:“都是我走后你栽下的?”李承乾应了一声:“嗯。”海棠问:“你干吗要栽下这么多海棠?”李承乾柔声道:“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是为谁栽下它们的吗?每年春天我就会到这里来,站在花丛中,好像四面都是——你!”海棠听得感动,幸福的眼泪从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海棠,海棠!”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人回头一看,是安康公主小鹿般跑了进来。海棠满脸惊喜:“安康妹妹!”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当年海棠在宫里时,刚刚失去母亲的安康也正好由长孙皇后抚养,那段日子两个女孩子都正承受着丧母之痛,同样的遭际让她们很快成为了死党,分开这两年,可把她们彼此想念坏了。

李承乾倒被冷落在了一边,安康明白哥哥的心思,却装傻充愣,向他做了个鬼脸。李承乾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骂着这个死丫头不知趣,硬是赖在了他和海棠中间,可他这个做哥哥的又怎么能把这样的话说出口来?

这时院外更加热闹,安康是跟着李世民的车驾来的,天子驾临是何等的大事,侯君集和众家人都跪倒在地上,侯君集眼含热泪高声喊道:“臣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忙牵起侯君集的手道:“君集啊,快起来,快起来!你们也都起来吧。”

侯君集站起身来,嘴里说道:“皇上啊,臣没去觐见您,您倒先来看我了,这不折杀为臣了吗?”李世民爽朗地笑着说:“朕想你啊,等不及了!走,里头说话。”

李世民迈腿欲行,目光落在侯君集的行李上,一辆马车的篷子已经揭开,露出四只坛子,旁边站着个其貌不扬但身材魁梧的大汉。李世民认得那是侯君集的义子也是当年飞虎军的猛将迟德立,他走过去拍拍迟德立的肩膀,然后揭开一只坛子的盖子闻了闻问道:“你义父还是那么点儿家当?”

迟德立垂着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回皇上,便桥一战,八百飞虎军只有十一人活了下来!从此,义父将俸禄几乎全省了下来,抚恤旧部家人。都四年了,他平日里饭桌上摆的就是四样咸菜。”李世民回头看着侯君集,面露感慨之色:“哎,你这个人啊,让朕怎么说你!”侯君集一脸平淡地道:“都是跟着臣从家乡出来的子弟兵啊,这个债臣不还谁来还?”

二人进得厅堂落座,李世民先向侯君集问了些襄阳平定丁节的情况,接着便转入正题,说起自己和李靖等人商定的平胡方略,最后就提到了飞虎军来。李世民告诉侯君集,自己以左卫大将军的名义召他回来执掌禁卫军,实际上只是一个幌子,真实的想法是想请侯君集再编练一支飞虎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