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到了,单位给大家拉了一车梨分分。分梨时,办公楼门前设了个磅秤,杂草弄了一地。男老何跟男小林将分得的一筐梨抬到办公室,大家开始找盛梨的家伙。有翻抽屉找网兜的,有找破纸袋的,有占字纸篓的,女小彭干脆占住了盛梨的的草筐,说到家还可以盛蜂窝煤。接着大家又派小林去借杆秤和秤盘,回来进行第二次分配。女老乔这天去医院看医生(据女小彭讲是子宫出了毛病,大家不好问候她),回来得晚些。进门见大家占完字纸篓和草筐等,心上有些不高兴,便径直去翻梨筐。揭开盖子一看,便大声急呼:

“咦,你们怎么弄了筐烂的!”

大家停止找家伙,都探过脑袋来看梨。果然,梨是烂的。有的烂了三分之一,有的烂了三分之二,最好的也有铜钱大一样的疮斑。大家开始埋怨老何和小林,大家信任你们让你们去分梨,你们怎么弄回来一筐烂的?副处长老孙支使老何:

“老何,到别的办公室看看,看看人家的梨怎么样!”

老何一边跟大家解释分梨情况,说总务处规定分梨不准挑拣,挨上哪筐是哪筐,一边跑到外办公室去看。看了一阵回来,松了一口气说:

“别的办公室也是烂的。一处是烂的,二处是烂的,七处也是烂的!”

大家又开始埋怨单位:“好不容易过‘五一’节,拉了一车梨,谁知全是烂的!”

小林这时借回来杆秤,准备分梨。大家说:

“别称了别称了,反正是烂梨,扒堆儿算了!”

小林放下秤,开始扒堆。扒完堆儿,持着手上的烂酱,让大家挑梨。这次分梨不像往常,往常个儿大个儿小,有个挑头,现在大的大烂,小的小烂,大家都不挑了,哪堆离谁的办公桌近,哪堆就是谁的。大家得了梨,都开始赶紧用刀子剜梨,捡最烂的剜剜吃。全办公室一片吃梨声,不像往常舍不得吃。全屋就老何不剜,像往常吃好梨一样洗洗吃。大家说:

“老何,算了,烂的地方不能吃,得癌!”

老何也不好意思,说:“烂的地方也能吃,苹果酱都是烂苹果做的!”

大家知道老何家庭负担重,工资不高,老婆的爷爷奶奶都在他家住着,不再说他,让他吃。

吃着梨,女老乔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说梨之所以是烂梨,是因为拉梨的卡车在路上坏了(这车梨从张家口拉来),一坏两天,烂了梨。坏车的原因,是因为上次单位分房,司机班班长男老雕想要一个三居大间,单位分给他一个三居小间。大家将怒气又对准了老雕:

“这老雕太不像话,因为个人恩怨,让大家吃烂梨!”

到了下午,班车快开了,大家都在用旧报纸收拾烂梨,这时又得到一个消息,说车上也有几筐不烂的梨,总务处将它们留下,下班之前分给了几个局领导。大家已息下的怒气又升起:

“娘的,拉了一车烂梨不说,让大家吃烂梨,他们吃好梨!”

副处长老孙说:“班车快开了,大家不要听信谣言,一车梨,要烂都会烂,水果传染,这是普通常识,他们怎么会有好梨分?”

话音没落,单位的公务员小于提了一网兜好梨进来,说是分给男老张的。今天老张没来上班,让找人给他送到家——老张原是这办公室的处长,最近刚刚提升副局长。大家又对老孙说:

“看看,看看,领导可不分了好梨!老张刚提副局长,就分了好梨!”

老孙不再说话,低头整理自己的烂梨,最后又说:

“别议论了,看谁家离老张近,把梨给他捎回去!”

这办公室女小彭跟老张住一个宿舍楼,一个五门,一个六门,她捎最合适。但女老乔还记着女小彭占草筐的事,这时说了一句:

“小彭,你提着烂梨,给人家捎好梨,这事可是孙子干的!”

女小彭原来就跟老张不对劲儿,老张在这办公室当处长时,为写一份材料,说过她“思路混乱”,相互拍过桌子;现在老张虽然升了副局长,但女小彭这人脑子容易发热,发热以后不计后果,这时被女老乔一说(她与女老乔也不大对付),一边瞪了女老乔一眼,一边将已经提起的梨扔到墙角:

“是孙子不是孙子,不在捎梨不捎梨!”

大家提着烂梨都走了,留下一兜好梨在办公室。老孙最后一个走,锁办公室。

他平日也与老张有些面和心不和,看着墙角那兜好梨,没有说话,“吧噔”一声将门锁上了。

第二天八点,副局长老张准时到了办公室。老张虽然提了副局长,但桌子暂时还没搬,留在处里。本来按规定他现在上班可以车接了,但他仍骑着自行车。家住崇文区,上班在朝阳区,路上得一个多小时。老张长了个猪脖子,多肉,骑一路车,脖子汗涔涔的。但他转动着脖子说:

“也不见得多累!”

或者说:

“骑车锻炼身体!”

老张进了门,一眼发现办公桌桌腿下蹲了一兜梨,高兴地说:

“噢,不错,分梨了,梨不错嘛!”

这时大家都已陆续进来,纷纷说:

“老张,快别说梨,大家分的全是烂梨,就你们几个局长是好梨!”

女老乔说:“那梨提回家只能熬梨水儿!”

老张吃了一惊:“噢,是这样?这样做多不合适!”

接着将那兜好梨提上办公桌:“吃梨吃梨!我家老婆单位上也分梨,这梨就不提回家了!”

大家便上去吃老张的梨,一边吃一边又说起昨天的事。副处长老孙没去吃梨,在那里抽烟,说清早不宜吃凉东西,弄不好怕拉肚子。女小彭也没吃,将羊皮女式包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一个人咕嘟着嘴在生气。她清早坐班车听到这样一个信息,有人将她昨天不给老张带梨的情况作了宣传,成了今天早上一个小新闻。这事迟早会传到老张耳朵里。传到老张耳朵里女小彭倒不怕,只是恨办公室又出了内奸,出卖同志。她怀疑这事是女老乔或副处长老孙干的。

吃完梨,小林收拾梨皮,老孙敲敲杯子,说要传达中央文件。接着从“各省市自治区,各大军区”念起来。他念完一页,传给老何;老何念完一页,传给老乔;女老乔念完一页,传给小林……传达文件分着念,是老张在这当处长时发明的主意。

因以前老张念文件时,大家剪指甲的剪指甲,打毛衣的打毛衣,老张很生气,最后想出这个办法,让大家集中精力。后来老张仍嫌不过瘾,又说念文件可以不用普通话,用家乡口音念,大家天南地北凑到一起工作,用各地口音念文件,倒也别有一番情趣。老张现在升任副局长,已经不算这办公室的人,可以不念文件,于是捂着保温杯在那里听。

文件传达到三分之二,来了两个总务处的人,说老张的局长办公室已经收拾好,来帮老张搬桌子。老张问:

“不是说下礼拜搬吗?”

两个总务处的说:“已经收拾好了,局长说还是请老张搬下去,有事情好商量。”

老张说:“好,好,现在正传达文件,等文件传达完。”

两个总务处的就在门口站着,等传达文件。

文件终于念完,大家都站起来帮老张搬桌子,纷纷说:

“老张升官,也不请客!”

老张笑着说:“不是请大家吃梨了嘛!”

大家说:“吃梨不算,吃梨不算,得去芙蓉宾馆!”

说着,搬桌子的搬桌子,搬纸筐的搬纸筐,搬抽屉的搬抽屉,一团忙乱。全屋就女小彭仍咕嘟着嘴在那里生气,不帮老张搬。刚才轮到她念文件,她说“嘴烂了”,推了过去。她还在生今天早上的气。

大家把老张送到二楼,发现原来抬下去的桌子已经作废了,因为老张的新屋子已经和其它局长副局长一样,换成了大桌子,上面覆盖着整块的玻璃板,干干净净的玻璃板上,蹲着一个程控电话。屋里还有几盆花树,两个单人沙发。一个长大沙发,都铺着新沙发巾。干净的屋子,有原来整个处的办公室那么大。

“老张鸟枪换炮了!”

老张笑着说:“以后得一个人呆着了,其实不如跟大家呆在一起有气氛!”

总务处的两个人请示老张:“老张,这旧桌子没用了,我们入库吧!”

老张让给他们一人一支烟:“辛苦辛苦,入库入库。”

接着又给大家一人让了一支烟。

大家抽着烟回到原来的办公室,发现老张桌子搬走,剩下一块空嘴似的空地。

灰尘铺出一个桌印子。小林就去打扫。这时大家才发现,老张真的升了副局长,留下一块空地。接着又想这空地该由谁填补呢?大家自然想到老孙,又开老孙的玩笑。

“老孙,老张一走,你的桌子该搬到这里了。”

老孙抽着烟谦虚:“哪里哪里!”

女老乔是个老同志,平时颇看不起老孙,就说:“老孙装什么孙子!看那说话的样子,心里肯定有底!”

老孙忙说:“我心里有什么底!”

大家开完老孙的玩笑,又想起老孙如果一升正处长,谁来接替老孙呢?接着开始各人考虑各人,玩笑无法再开下去。接着便又想起老张,探讨老张为什么能升上去。有的说是因为老张有魄力,有的说是因为老张平时和蔼,还有的说主要还是看工作能力,这时女小彭发了言:

“狗屁,元旦我看他给局长送了两条鱼!”

又有人发生分歧,说老张靠的不是局长,是某副局长,又有人说他靠的不是局长,也不是副局长,是和部里某位领导有关系……正说着,老张推门进来,来拿落下的一双在办公室换用的拖鞋。大家忙收住话题,但估计老张已经听到了,脸上都有些尴尬。不过老张没有介意,拿着拖鞋还开玩笑,指着刚才役搬桌子的女小彭说:

“小彭,窗台上这两盆花,我一走,就交给你了,以后每天下班时倒些剩茶叶水!”

大家神情转了过来,都说:

“倒茶叶水,倒茶叶水!”

老张拿着拖鞋走后,大家说:

“可能他没听见!”

女小彭说:“听见又怎么样!”

这边仍在议论,那边老张提着拖鞋回到他的局长办公室。他听见了。听见了大家议论他怎么升的副局长。不过他没有生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别人升副局长,他会不议论吗?将心比心,他原谅了大家。毕竟原来都是一个处的。不过等老张换上拖鞋,关上门一个人靠到沙发上时,又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些乌龟王八蛋,瞎议论什么!你们懂个鸡巴啥!爷这次升官,硬是谁也没靠,靠的是运气!”

老张心里清楚,本来这次升官没有他。自一个副局长得癌死后,一年多以来,副局长一直闪着一个空缺。据老张所知,局长倾向提一处处长老秦,部里某副部长主张提七处处长老关。拉锯一年,部里部长生了气,说一年下来,你们这个提这个,那个提那个,还有点共产党人的气味没有?我偏不提这两个,偏提一个你们都不提名的!选来选去,选到了老张头上。老张把这次升任总结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是机会,是运气。局长、副部长分别找他谈话,又都说是自己极力推荐了他,以为老张蒙在鼓里。老张表面点头应承,心里说:“去你们娘的蛋,以为老子是傻子,老子谁的情都不承,承党的!”今天早上上班,碰到一处处长老秦,七处处长老关,说话都酸溜溜的。老张表面打哈哈,心里却说:“酸也他妈的白酸,反正这办公室老子坐上了!以后你们还得他妈的小心点,老子也在局委会上有一票了!”

老张从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动,开始打量屋子。屋子宽敞、明亮、干净、安静。照老张的脾气,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呆着,不愿跟许多人一个办公室,没想到奋斗到五十岁,才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心里又一阵辛酸。年龄不饶人啊。

又想到老秦老关仍在大房间呆着,又有些满足,都不容易。本来自己也没妄想当副局长,退二线的鱼网都买好了,没想到一下又让当副局长。既然让当,就当他几年。

吃过中午饭,老张躺到长沙发上,盖一件上衣,很快就入睡了。这在大办公室是绝对不可能的。那里睡没大沙发不说,刷饭盆的刷饭盆,打毛衣的打毛衣,女小彭的高跟皮鞋走来走去,哪里睡得着啊!

老张睡到半截,猛然惊醒。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不会用程控电话呢!他忙跑到桌子前,看新电话的说明书,按着说明书的规定,一个一个按电话的号码键,分别试着给妻子、女儿单位打了两个电话,告诉她们自己的电话号码变了,以后别打错了。又吩咐老婆今天回家时买一只烧鸡。

四月三十日,单位会餐。总务处发给每人一张餐券。中午每人凭餐券可以到食堂免费挑两样菜,领一只皮蛋,一瓶啤酒。按往常惯例,这顿饭一个办公室在一起吃。大家将菜分开挑,然后集中到一起,再将皮蛋啤酒集中到一起,将几张办公桌并在一起,大家共同吃。再用卖办公室废旧报纸的钱,到街上买一包花生米,摊在桌子中心。所以一过十点半,大家都开始找盆找碗,腾桌子,十分热闹。连往常工作上有矛盾的,这时也十分亲热,可以相互支使,你去买馒头,你去涮杯子等等。

到了十一点,大家准备集中盆碗,到食堂去挑菜,抢站排队。这时老何提着自己的碗盆来到老孙面前:

“老孙,我家里蜂窝煤没了,得赶紧赶回去拉煤。”

大家听了有些扫兴,都知道老何是心疼他那两份菜,一只皮蛋,一瓶啤酒,不愿跟大家一起吃,想拿回去与家人同享,孝敬一下他老婆的爷爷奶奶。老何怕老婆,大家是知道的。据说他兜里从来没超过五毛钱,也不抽烟。

女小彭说:“老何,算了,划不着为了两份菜去挤公共汽车!”

女老乔说:“算了算了,老何不在这吃,我们也不在这吃,这餐别聚了!”

老何急得脸一赤一白的:“真是蜂窝煤没有了嘛!”

老孙摆摆手:“算了老何,在这吃吧,蜂窝煤下午再拉。停会儿我找你还有事,咱们到下边通通气。”

老孙说要“通气”,老何就不好说要走了,只好边把饭盆扔下,边说:

“真是没有了蜂窝煤!”

接着,在别人集中碗盆到食堂去排队时,老孙拉着老何,到楼下铁栏栅外去“通气”。所谓“通气”,是单位的一个专用名词,即两个人在一起谈心,身边没有第三个人。办公室的人常常相互“通气”。有时相互通一阵气,回到办公室,还装着没有“通气”,相互“嘿嘿”一笑,说:

“我们到下边买东西去了!”

不过老孙“通气”不背人,都是公开化,说要找谁“通气”。

铁栏栅外,老孙与老何在那里走,“通气”。走到头,再回来,然后再往回走。

老孙穿一套铁青色西服,低矮,腆个肚子;老何瘦高,穿一件破中山装,皱皱巴巴,脸上没油水,鼻子架一付已经发黄的塑料架眼镜。二十年前,老何与老孙是一块到单位来的,两人还同住过一间集体宿舍。后来老孙混得好,混了上去,当了副处长;老何没混好,仍是科员。当了副处长,老孙就住进了三居室;老何仍在牛街贫民窟住着,老少四代九口人,挤在一间十五平米的房子里。一开始老何还与老孙称兄道弟,大家毕竟都是一块来的,后来各方面有了分别,老何见老孙有些拘束,老孙也可以随便支使老何:

“老何,这份文件你誊一誊!”

“老何,到总务处领一下东西!”

一次单位发票看电影,老何带着老婆去,老孙带着老婆去。座位正好挨在一起。

大家见面,老孙指着老何对老婆说:

“这是处里的老何!”

老何本来也应向老婆介绍老孙,说“这是我们副处长老孙”,但老何听了老孙那个口气,心里有些不自在。大家都是一块来的,平时摆谱倒还算了,何必在老婆面前?就咕嘟着嘴没说话,没给老婆介绍。不过没有介绍老婆仍然知道了那是老孙,看完电影回去的路上,老婆对老何发脾气:

“看人家老孙混的,成了副处长,你呢?仍然是个大头兵,也不知你这二十年是怎么混的!”

当然,老孙还不是他们这茬人混得最好的,譬如老张,也是同集体宿舍住过的,就比老孙混得又好,所以老何不服气地说:

“老孙有什么了不起,见了老张还不跟孙子似的!”

老婆顶他一句:

“那你见了老张呢?不成了重孙子?”

老何不再说话。娘的,不知怎么搞的,大家一块来的,搞来搞去,分成了爷爷、孙子和重孙子,这世界还真不是好弄的。老何不由叹息一声。

老孙平时很少找老何“通气”,上级下级之间,有什么好通的?所以老孙一说找老何“通气”,老何心里就打鼓,不知道这家伙要“通”什么。

谁知老孙也没什么大事,一开始东拉西扯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后来问:

“你还住牛街吗?”

老何抬起眼镜瞪了他一眼:

“不住牛街还能住哪里?我想住中南海,人家不让住!”

老孙没有生气,还笑着说:

“屋里还漏雨不漏雨?”

一提屋里漏不漏雨,老何更气,说:

“四月十五日那场雨,你去看看,家里连刷牙杯都用上了,为这还和老婆打了一架!姑娘都十八了!”

老孙一点不同情地说:“谁让你级别不够呢!你要也是处长,不早住上了!”

老何更气:“我想当处长,你们不提我!”

老孙“咯咯”地笑。后来收住笑,掏出一支烟点着,说:

“老何,咱们说点正经的,说点工作上的事。你看,老张调走了……"老何一愣:他调走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孙看着老何:“你个老张不像话。当初咱们住一个集体宿舍,里外间住着,现在他当了副局长,按说……老何,我不是想当那个正处长,按说,处里谁上谁下,是明摆着的,但昨天我听到一个信息,说咱们处谁当处长,局里要在处里搞民意测验,你看这点子出得孙子不孙子!我估计这点子是老张出的!”

老何说:“这不是最近中央提倡的吗?”

老孙说:“别听他妈的胡扯,老张提副局长,又测验谁了?他当了副局长,不做点好事,倒还故意踩人,心眼有多坏!他跟我过去有矛盾!”

老何看着老孙。

老孙说:“这样老何,老张不够意思,对我有意见,我也不怕他。咱们也不能等着让人任意宰割。这样老何,咱们也分头活动活动,找几个局里的部里的头头谈谈,该花费些就花费些,弄成了,这处里是咱们俩的,我当正的,你当副的!”

老何一下惜在那里,半天才说:

“这,这不大合适吧?”

老孙说:“你真他妈的天真,现在普天下哪一个官,不是这样做上去的。咱们一个屋住过,我才跟你这么说,咱们也都别装孙子,我只问你一句话,房子你想不想住?这副处长你想不想当?”

老何想了半天,说:“当然想当了。”

老孙拍着巴掌说:“这不就结了!只要咱们联合起来,就不怕他老张!局委会上,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刚当副局长,说话还不一定有市场!”

老何说:“等我想一想。”

老孙笑了,知道老何要想一想,就是回去和老婆商量商量;而只要和老婆一商量。他老婆必然会支持他跟老孙干,于是放心地说:

“今天就到这里,该吃饭了。估计测验还得一段时间,还来得及。不过这话就咱俩知道,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老何这时做出不必交待的神情:“那还用说。”

边回去老孙又说:“一起工作这么多年,老张这人太不够意思。”

中午会餐,大家在一起吃。因大家不知道老孙与老何“通”了些什么,也就没把这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十分热闹。只是令老何不解的是,老孙背后说了老张那么多坏话,现在却亲自把老张从二楼请回来参加处里的聚餐,并提议“为老领导干杯”。于是老何心里觉得老孙这人也不是东西。

饭吃到两点,散了。下午单位不再上班,有舞会。大家脸蛋都红扑扑的,但没有醉。唯独女老乔因为这两日心情不好,显得喝得多了些;不过喝多以后,似什么又都通了,心情又好了起来,也跟着一帮年轻人到二楼会议室去跳舞。

老何没有去跳舞,他家里还真是没有了蜂窝煤,于是给老孙打了一声招呼,请假回家找三轮车拉蜂窝煤去了。

小林今年二十九岁,一九八四年大学毕业,分到单位已经四年了。小林觉得,四年单位,比四年大学学东西要多。刚开始来到单位,小林学生气不轻,跟个孩子似的,对什么都不在乎。譬如说,常常迟到早退,上班穿个拖鞋,不主动打扫办公室的卫生,还常约一帮分到其它单位的同学来这里聚会,聚会完也不收拾。为此老张曾批评过他:

“小林,你认为还是在大学听课呢?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当时他还不满意老张,跟他顶嘴。

再一条说话不注意。譬如,他和一帮大学同学在一起,相互问“你们单位怎么样”,轮到他,他竟说:

“我们办公室阴阳失调,四个男的,对两个女的!”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单位,办公室所有的人都大怒。

再譬如,当时他和女老乔对办公桌,那时女老乔子宫还没有出毛病,挺温和,主动关心他。女老乔是党小组长,就私下找小林“通气”,劝他写入党申请书。并好心告诉他,现在办公室写入党申请书的,还有老何;别看老何到单位二十年了,只要小林积极靠拢组织,就可以比老何入得早。虽然当时女老乔与老何有些个人矛盾,但对小林总是一片好心,但小林竟说:

“目前我对贵党还不感兴趣,让老何先入吧!”

后来小林幡然悔悟,想入,也已经晚了,那边已经发展了老何,并说小林这时想入,还需要再培养再考验,提高他的认识。你想,把党说成“贵党”,可不是缺乏认识吗?目前小林每月一份思想汇报,着重谈的都是对“贵党”的认识。

小林幡然悔悟得太晚了。到单位三年,才知道该改掉自己的孩子脾气。而且悔悟还不是自身的反省,是外界对他的强迫改造,这也成了他想入党而屡屡谈不清楚的问题。大家一块大学毕业,分到不同的单位,三年下来,别人有的入了党,他没入;评职务,别人有的当了副主任科员,有的当了主任科员,而小林还是一个大头兵。再在一起聚会,相互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了,玩笑开不起来了,都不孩子气了。

住房子,别人有的住了两居室,有的住了一居室,而小林因为职务低,结婚后只能和另外一家合居一套房子——不要提合居,一提合居小林就发急。所谓“合居”,是两个新婚的人家,合居在一套两居室时,一家住一间,客厅、厨房、厕所大家公用。刚开始结婚小林没在乎,夫妻有个住的地方就可以,后来合居时间一长,小林觉得合居真是法西斯。两家常常为公用的空间发生冲突。一个厨房,到了下班时间,大家肚子都饿,谁先做饭谁后做饭?一个客厅,谁摆东西谁不摆东西?一个厕所,你也用我也用,谁来打扫?脏纸篓由谁来倒?一开始大家没什么,相互谦让,时间一长大家整天在一起,就相互不耐烦。两个男的还好说,但两个男的老婆是女的,这比较麻烦。一次冲突起来,就开始相互不容忍,相互见面就气鼓鼓的。最后弄得四个人一回去就不愉快,吃饭不愉快,睡觉也不愉快,渐渐生理失调,大家神经更加不耐烦。隔三岔五,总要由不起眼的小事发生一场或明或暗的冲突。

与小林夫妇合居的一家,那女的还特别不是东西,长了个发面窝窝白毛脸,泼得要命,得理不让人。两家的蜂窝煤在一个厨房放着,一次小林爱人夹煤,无意中夹错一个,将人家的煤夹到了自己炉子里。谁知人家的煤是有数的,发面窝窝一数,便大骂有贼,丢了东西,还把小林晾到阳台上的西装外套,故意丢到楼下一洼泥水里。

还有厕所,一开始规定两家轮流值班,后来乱了套。两个女的都有月经期,一个女的扔到厕所月经纸,另一家就不愿打扫。时间一长,厕所的脏纸堆成了山。马桶也没人涮,马桶胶盖上常溅些尿渍。一次小林说:

“算了算了,打扫一次厕所累不死人,他们不打扫,我去打扫!”

谁知老婆不依,拉住小林的衣脖领不让去:

“你不能去,咱们得争这口气,看怕那泼妇不成!”

时间一长,厕所更脏。一次下水道堵塞,屎尿涌出,流了一地。但大家仍赌气都不去打扫,任它流了三天。

但这还只是麻烦的开始。去年四月,小林夫妇避孕失败,怀了孩子,今年二月生下来,更加麻烦。妻子生了孩子,小林将母亲从乡下接来照顾,准备让老人家睡到过厅里。但睡了一晚,对方就明确找他谈,说那里是公用地方,不能独家睡人。

人家说得有理,小林只好让母亲睡到自己屋子里。婆媳睡到一个屋里,时间一长又容易起另一种矛盾。对方那女的不会生孩子,对孩子的哭声特别讨厌。孩子夜里一哭,她就在那间房子里大声放录音机。孩子一听声音,更加不睡,弄得小林夫妇和他母亲很苦,半夜半夜抱孩子在屋里走。小林爱人说:

“那人不是人,是野兽!”

人也好,野兽也好,你还得与他们同居一室,小林常常说:

“什么时候自家有一个独立的房子就好了,哪怕只一间!”

而独立有房,必须主任科员才可以。你在单位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人家怎么会提你当主任科员?没有主任科员,人家怎么会分给你房子?

还有物价。×他姥姥,不知怎么搞的,这物价一个劲儿往上涨。小林的科员工资,加上老婆的科员工资,养活一家四口人根本不够——不够维持生计。一家人不敢吃肉,不敢吃鱼,只敢买处理柿子椒和大白菜。过去独身时,花钱不在乎,现在随着一帮市民老太太排队买处理莱,脸上真有些发烧啊!还有,你吃处理菜或不吃菜都可以,孩子呢?总不能不吃奶、不吃鸡蛋、不吃肉末吧?一次老婆下班回来,抱着孩子就哭,小林问哭什么,老婆说,单位的人谈起来,人家孩子都吃虾,我们对不起孩子,明天就是把毛衣卖了,也得给孩子买一堆虾吃吃;看孩子这小头发黄的,头上净是疙瘩,不是缺钙是什么?……小林当时也落泪了,哭着说对不起妻子和孩子,怪自己工资太低。而工资要提高,就得在单位提级。而要提级,不在乎是不行的。

钱、房子、吃饭、睡觉、撒尿拉屎,一切的一切,都指望小林在单位混得如何。

这是不能不在意的。你不在意可以,但你总得对得起孩子老婆,总得养活老婆孩子吧!后来小林上班常常发愣,盯着老何看。他从瘦瘦的脸上毫无油水和光彩的老何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果自己像老何那样,快到五十岁了,仍然是个科员,领那样的工资,住那样的房子,怎么向老婆孩子交待?于是觉得身上冷飕飕的。人家会问:

“你这几十年是怎么混的!”

从此小林像换了一个人。上班准时,不再穿拖鞋,穿平底布鞋,不与人开玩笑,积极打扫卫生,打开水,尊敬老同志;单位分梨时,主动抬梨、分梨,别人吃完梨收拾梨皮,单位会餐,主动收拾桌子。大家的看法很有意思,过去小林不在乎、吊儿郎当时,大家认为他应该吊儿郎当,不扫地不打开水不收拾桌子是应该的;现在他积极干这些,久而久之,大家认为他干这些也是应该的。有时屋子里偶尔有些不干净,暖壶没有水,大家还说:

“小林是怎么搞的!”

小林除了工作积极,政治上也开始追求进步,给女老乔写入党申请书,一月再写一次思想汇报。还得经常找女老乔、老张、老何几个党员谈心。渐渐小林有这样一个体会,世界说起来很大,中国人说起来很多,但每个人迫切要处理和对付的,其实就身边周围那么几个人,相互琢磨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任何人都不例外,具体到单位,部长是那样,局长是那样,处长是那样,他小林也是那样。你雄心再大,你一点雄心没有,都是那样。小林要想混上去,混个人详,混个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副处长、处长、副局长……就得从打扫卫生打开水收拾梨皮开始。而入党也是和收拾梨皮一样,是混上去的必要条件,或者说是开始。你不入“贵党”,连党员都不是,怎么能当副处长呢?而要入党,就得写入党申请书,就得写思想汇报,重新检查自己为什么以前说党是“贵党”而现在为什么又不是“贵党”而成了自己要追求的党!谈清楚吧,小林,否则你就入不了党。你就不能混好,不能混上去,不能痛快地吃饭、睡觉、拉屎撒尿!

你还不能太天真。你真以为写好申请书写好思想汇报谈清“贵党”就可以入党了?错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更重要的步子,是得和党员搞好关系。

没有铁哥们儿在党内替你顶着,入张三是入,入李四是入,为什么非让你小林入?

譬如,这办公室女老乔是党小组长,你就得和女老乔搞好关系。从个人感情讲,小林最讨厌女老乔。女老乔五十出头,快退休了,嘴唠叨不说,身上还带着狐臭,过去小林刚来单位对一切不在乎时曾说:

“单位应该规定,有狐臭者不准上班,不然影响一屋人情绪!”

这话传到女老乔耳朵里,女老乔曾找老张哭诉一次,说新来的大学生对她进行人身攻击。现在你要入党,就得重新认识女老乔及她的狐臭,夏天也不能嫌女老乔狐臭,得一月一次挨着她的身子与她汇报谈心。

光汇报谈心还是不够的,总得在一定时候做些特别的表示,人家才会给你特别出力。一次大学的同学又聚在一起,谈一个话题,说与各级官员睡过觉的未婚女青年到底有多少?大家都说中国的女孩没有骨气,小林说:

“不然不然,正是因为女孩是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五月二日这天,单位仍然放假,小林坐地铁到女老乔家拜访去了。去时带了两袋果脯和一瓶香油(母亲从老家带来的),一袋核桃(孩子满月时同学送的),几瓶冷饮。老婆一开始不同意,说你怎么能这样,小孩子下月定牛奶还没有钱。小林给老婆解释,现在小孩没钱定奶去看人,是为了小孩以后更好的吃牛奶。扯半天,小林都有些急了,说老婆“目光短浅”,是“农民意识”,老婆才放他走。到女老乔家里,小林坐了半个小时,吃了两只苹果,得到一个信息,说这一段小林表现不错,小组已经讨论了他的入党问题,横竖就是上半年。女老乔又说,快退休了,总得给同志们办些好事。出了女老乔家的门,小林很高兴。女老乔送了他一段,他挨着女老乔走,也不觉她身上有狐臭。告别女老乔坐地铁,在地铁又巧遇同办公室的女小彭。女小彭问他哪里去了,他说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花枝招展的女小彭,这时告诉他一个信息,说节后单位要搞民意测验,看谁当他们的处长副处长合适。

小林心里说:不管谁当,反正现在轮不到我;我抓紧的是先入党。车到崇文门,他跟女小彭说声“明天单位见”,下了地铁,上地面换公共汽车。出了地铁,阳光太强,他一下迷失方向,费了半天劲,才找到9路车站牌子。

节后上班,果然办公室搞民意测验,看这办公室谁当处长副处长合适。测验时,组织处来了两个人,发给每人一张纸条,让在上边写名字。并说,人选不一定局限在本办公室,别的处室也可以选。说是民意测验,其实也就几个“民”:老何、女老乔、女小彭和小林。老孙属于回避对象,不在办公室。组织处的人说:

“写吧,背靠背,不要有什么思想压力!”

老孙一个人在走廊里走,想着屋里的情景,心里像小猫乱抓,乱糟糟的。他知道单位要搞民意测验,但没想到这么快,一过“五一”就搞,让人措手不及,没个活动的余地。他以为这又是老张出的主意,心里十分窝火,骂老张真不是东西,一条活路也不给人留。原来老张在处里时,他是与老张有些矛盾,但现在你副局长都当上了,何必还念念不忘,苦害这些弟兄呢?其实这次是老孙错怪了老张。搞民意测验是老张提出来的不错,但动作这么快,却不怪老张,是组织处自己搞的。原来组织处也没想这么快,准备搁到五月底,但处长在四月三十日那天犯了痔疮,联系好医院近期要动手术,动手术要住一段院,故处长想在动手术之前,把处里的事情清理清理,民意测验就这么提前了。但老孙不知道“痔疮”情况,仍把帐记到了老张头上。岂不知这些天老张正为自己当了副局长精神愉快,根本不会管其它乱七八糟的事,去苦害别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情给老孙弄了个措手不及。原来老孙准备和老何联合起来,“五一”后分别找几个局领导甚至部领导谈谈,让取消这次民意测验,现在看做这项工作是怎么也来不及了。老孙退而求其次,五月一日上午听到消息,下午找到牛街老何家,讲了这么一个消息,然后说既然找局领导部领导来不及,只好找被测验的人了。于是分了一下工,老孙负责找女老乔,老何负责找女小彭和小林,对他们晓以大义,关键时候要对同志负责,不能不负责任地乱填。在这件事情上,老何一开始有些犹豫,后来是准备跟着老孙干一场的。因为他回家跟老婆一说,老婆十分支持,并说老孙拉他干这事,证明老孙看得起他!不过老孙到他家一说情况发生变化又这么复杂,老何脑筋又有些发懵,后来经老孙又开导一通,老何才又重新鼓起了劲头。当天晚上,老何便去到女小彭家里找女小彭(按老孙的交待,去女小彭家还不能让老张看见,他们住一栋宿舍楼),今天一上班,老何又赶忙拉小林下去“通气”,“通”了半天,耽误了到食堂打早饭,老何仍没有将事情向小林“通”

清楚。小林只是含含糊糊听出,他入党的问题已经快了(这消息昨天已从女老乔那里得知),接着又说处里谁当领导待会儿就要搞民意测验,届时要注意。注意什么,老何并没有说清楚。虽然老何没有说清楚,但等到组织处来办公室搞测验时,小林毫不犹豫地在纸条上写上了“处长老孙副处长老何”的字样。写老孙老何并不是小林弄懂了老何的意思或他对老孙老何有什么好感,而是因为他听说自己快要入党,不愿意本办公室的党组织发生变动,不愿意再从外边来一个什么人。组织结构一变动,有时会带来一个人命运的变动,这一点小林终于明白了。

等大家填完纸条,组织处的人就带了回去。女老乔又找小林下去“通气”,问:

“你填的谁?”

小林这时学聪明了,反问:“乔大姐,您填的谁?”

女老乔撇撇嘴说:“有人亲自找我,想让我填他,我偏偏不填他!我填的全是两个外边的!”

小林说:“我填的也是外边的!”

女老乔很高兴,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回到办公室,女老乔又找女小彭“通气”,谁知女小彭还记着以前跟女老乔的矛盾,不吃女老乔那一套,一边对着镜子抹口红,一边大声说:

“我爱填谁填谁,组织处不是说保密吗!”

女老乔吃了一憋,脸通红,自找台阶说:

“我不就问了一句吗?”

然后,老孙找老何“通气”,老何又找小林“通气”,老孙又找女小彭“通气”,女小彭又找小林“通气”等等。

终于,在三天以后,老孙从组织处一个同乡那里,打听到了测验结果,兴奋地找老何“通气”:

“不错,不错,老何!结果不错。除了一个女老乔,其他人表现都不错!”

老何听了也很高兴,说:“不错,不错。”又说:

“小林这小伙子真不错,一点就破,不背后搞小动作。虽然刚分来浪荡一些,这一段表现不错。怎么样老孙,下次组织发展,给他解决了算了。”

老孙连连点头,说:

“可以,把他解决了。”

老孙又说:“咱们再分头到局里部里活动活动。现在看形势不错,障碍就剩一个老张了!”

老何说:“只要部里局里其他领导没意见,群众又有基础,一个老张,也不见得就能把谁置于死地!”

老孙说:“就是,他无非是蚍蜉撼树!”

说罢“蚍蜉撼树”一个星期,局办公室来人说,近日局里张副局长要出差到包头,请处里派两个随行人员。老孙接到通知心里就不自在,你升官晋级没想到处里的同志,现在出差受累找随行人员,又想到了处里。什么随行人员?还不是去提提包拉拉车门买买车票管管住宿发票一类事?但这表面上又不好违抗,便决定要女老乔与小林去。可临到出差前一天,老孙又改变了主意,撤下女老乔,换成了他自己。

他思想经过激烈斗争,决定还是不能跟老张制气。制气弄僵了,虽出了气,但自己肯定还会继续受损害,不算高明。高明的办法还是如何化敌为友,将消极因素变成积极因素。所以他决定亲自跟老张出差,利用这次机会,将以前的矛盾给清除了。

如能清除更好,清除不了,也不致受大的损害。

于是老张、老孙和小林,一起坐火车到包头出差去了。不过火车上三个人并没有睡在一起。老张提了副局长,就有资格在软卧车厢;老孙和小林坐硬卧,车站给了一个上铺一个下铺,小林睡上铺,中间隔一个人老孙睡下铺。

火车一开动,老孙交待小林在车内看好东西,就去软卧找老张,变消极为积极。

其实老孙和老张的矛盾也没有什么。两人一块到单位,一块睡集体宿舍,后来一直在一个处工作。那时两个人关系不错,无话不谈。当时处里有一个老处长,多病,常常不上班,老孙对老张说:

“不能上班就算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处长耳朵里,老处长从此对老孙恨得要死。老孙怀疑这话是老张告诉了老处长,两个人谈话,别人怎么会传出去?但这事又不好调查,只是从心里觉得老张这人不怎么样,出卖同志。后来老处长退位,新处长就换了老张,虽然后来老孙也当了副处长,但两人内心深处便有了隔阂。老孙觉得老张人品不好,老张觉得老孙斤斤计较。加上两人初结婚时两家在一个房子里合居过,两人的老婆因为打扫厕所吵过架,所以两人之间的疙瘩越结越深。无奈人家老张官越升越大,自己总在人家管辖之下,虽然他人品不好,还得“在人房檐下,不得不低头”,事隔这么多年,还得主动去找人家和解,去化消极为积极。老孙感慨地想:做个人真是不容易啊!

找着老张的软卧房间,老孙敲了敲门,老张拉开门见是老孙,倒笑容满面地招呼:

“快进,快进!”又拍拍床铺,“坐下。”

老孙坐下,老张便端一听饮料让他,又说:

“跟我出差,随便派个人算了,你亲自来!”

老孙说:“老领导出差,我不跟来像话!”

老张说:“老孙,你别跟我‘领导’‘领导’的,咱们可对办公桌坐过十几年!”

老孙笑着说:“那好,老张出差,我愿跟着,还不行吗!”

老张“哈哈”笑了。

笑完,两人便觉得很窘,没有说话。其实老张一见跟他出差的是老孙,心里很不舒服。过去一同来到单位,一起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后来虽然有了分别,但毕竟是一块来的,带个这样的随从,就无法从容的指派他干这干那,从工作考虑,这是不利于工作的。何况两人有过种种摆不上桌面的矛盾。但正因为有矛盾,老张便不好辞退他,这世界上的事情也是荒唐。老张知道,老孙念念不忘当年他到老处长那里汇报他。其实老孙不知道老张的苦处,老张并没有汇报老孙,只是在自己老婆面前,说过老孙说老处长如何如何。后来老张老婆与老孙老婆吵架,老张老婆一气之下,在一次和老张去医院看望老处长时把这话给说了。当时出医院老张还骂了老婆怪她出卖朋友。可这里边事情的旮旮旯旯,又如何向朋友解释?所以老张既无法解释,反过来就怪老孙太小心眼,记住一件事情不放,不是个男子汉做领导的材料。

他倒渐渐也看不起老孙。

两人就这样对坐在软卧,车过南口,还没有话说。最后还是老孙打破僵局,问起了老胀的孩子。老张如释重担,舒了一口气,也问起老孙的孩子。谈了阵孩子,老孙突然说:

“老张我早就想给你说一句话!”

老张吃了一惊,支起耳朵严肃起来:“你说,你说。”

老孙说:“我早就想给你做检讨,当年咱俩一块到单位,你对我一直很关心,像个老大哥似的,后来只怪我不懂事,做了些不恰当的事……”

老张听了这话,忽然感动起来,说:“老孙,看你说哪儿去了,不要那样说,应该说,咱们关系还是一直不错!”

老孙说:“老张,我还得请求你原谅我!”

老张说:“老孙,可不要这样说,咱们是同志,是不错的同志。”

老孙说:“老张,不管以前我做得怎样不对,以后你说哪我做到哪,就是前边是个坑,你老领导说句话,我就先跳进去再说!”

老张说:“老孙,不要这样说,也不要‘领导’不‘领导’的,其实这个领导我来当也不合适。我内心总想,虽然党信任我让我干这个差使,但从心里,咱还得按普通一员要求自己。”

老孙说:“可不,全单位都有反映,说老张当了副局长,上班还骑自行车。”

老张说:“我那是锻炼身体,看这脖子!”

如此,两人说得很热烈,一直到服务员请到餐车吃饭。到了餐车,你要掏钱,我也要掏钱,互握住对方伸到口袋里的手,弄得两人都挺激动。这时两人倒像回到了当年一同来到单位一同睡集体宿舍的时候。

可等吃过饭,双方都回到各自的车厢里,冷静下来,双方又都觉得刚才像一场表演,内心深处的东西,一点没有交流。老孙回到硬卧车厢,渐渐觉得自己除了赔了一顿饭钱,什么都没谈;老张回到软卧车厢,躺在软铺上,渐渐觉得刚才的举动有些荒唐,有些失雅,于是便有些懊恼,竟禁不住骂了一句:

“这老孙,又他妈的想往我眼里揉沙于!”

但两人都忘了一点,他们吃饭时,把小林给拉下了。不过小林虽然别人把他忘了,他自己也没饿着,他还怕两位领导请他去餐车,他已经先在茶缸里泡了一包方便面吃了。方便面是老婆给他预备的。他想将出差的旅途补助给省下来,好下一月给孩子定牛奶。那是一个女孩,快三个月了。女儿,上个月苦了你了!他吃着方便面,在心里说。但又想到这次领导挑自己跟着出差,证明领导信任自己,证明前程有了光明,心里又有了安慰。

差出了两个礼拜,老张、老孙、小林就从包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