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拿着姚小萍给的电话号码下楼去打电话,心情意外地好,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看来她这个人比较注重心理享受,而不注重实际收益。有了留校的机会,我不去,我就不失落,因为不是学校不留我,是我不去的;有人追来了,我不同意,就跟没人追的时候不同,那时没男朋友,是的确没有一个人来追;现在没男朋友,是我看不上那些追的人。

她拨了两次电话,把卓越住的那栋楼的电话拨通了,过了一会,门房就把卓越叫来接电话了。卓越一上来就问:“钱准备好了?”

现在她已经不上他的当了,他就是喜欢逗她发脾气,她就偏不发。她冷静地说:“钱准备好了。谢谢你为我帮忙,但是我昨天好好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留校了,回家乡去。。”

她觉得他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有点过激的反应,不管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她不领他的情,他都应该有点过激的反应,但他没有,只说:“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你再想--办法?”石燕愣了一下,怕卓越是没听清,便重复说,“还是不麻烦你了吧,我--不想留师院,想回--我家乡去--”

卓越答非所问:“我这两天有点忙,在赶一篇稿子,过两天再去办--”

她发现她说的话就像滴在鸭子背上的水,“出溜”一下就不见了,根本没留下任何痕迹。她提高嗓音说:“我已经说了,我不想留校了--”

“不用那么大声嘛,耳朵都吵麻了--”

她有点尴尬,放低了声音说:“不那么大声,你就听不见嘛--”

“我怎么听不见?我不过是把中间的一段对话省掉了而已。你说你不想留校,但其实是说不想留科研办公室,对不对?那我就看看能不能帮你留在系里,但是我这两天在赶一篇稿子,所以得等两天--”

她发现自己刚才有点低估他了,以为他没听见,或者没听懂,但他其实听懂了,而且联系她昨天说过的话,推测出她只是不想留科研办公室。这让她哑口无言,因为她的确只是不想留科研办公室,如果是留系里的话,她还是很愿意的。也许他说话就是这样,爱把中间几个段落省掉,只说一头一尾,让你跟不上他的速度;或者说半句,留半句,让你摸头不是脑,总是提前发脾气,他再抖出后半句,让你尴尬万分。

她很有点惭愧,便东扯西拉聊以解嘲:“你在--写什么稿子?”

“噢,高等教育方面的,杂志社那边等着要--”

她听说“高等教育”几个字,就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写的是有关他自己教学实践方面的东西,随口恭维说:“看来你还挺有教学经验的--”

他一下就猜出了她省掉的几个段落,声明说:“我写的不是教学实践,而是高等教育理论方面的东西--”

她只好继续解嘲:“我太孤陋寡闻了。但是你--不是学政治的吗?”

“本科是学政治的--”

他又吞了半句,但她猜得出来,下半句就是“研究生改了专业”。她觉得她现在比较适应他的说话方式了,心里有点得意。她一直比较佩服那些能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的人,不管是什么报刊,什么杂志,只要是名字变成了铅字的,在她心目中都很有份量。她见他要赶稿子,就不好再打搅了,赶快收尾:“那你忙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如果他现在改口说“不忙”,要跟她在电话上多聊聊,那就说明他对她有点意思了,但他很爽快地说:“好,那我挂电话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有点失落,但很快就原谅了他,跑到学校图书馆去,找到高等教育那一块,发现这方面的杂志不多,便找了几本翻起来。还真是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卓越的名字还很出现了几回呢,大多是跟一个姓魏的人一起写的,而且大多是姓魏的署名在前,卓越在后,有时还有好几个作者,看上去象是卓越在 K 大读书时跟导师一起写的东西。

这下她对他的敬佩油然而生,以前还只觉得他运气不错,考上了K大,因为“运气”是她对高考结果的唯一解释,但现在看来他还不止是运气好,而是才运俱全,既有才气,又有运气。命运这样青睐的人,你没法不青睐。

她突然想起好像黄海并没发表多少科研文章,可能是黄海没谈起。她跑到黄海的专业那块去找黄海的文章,但那个专业的期刊杂志太多,无从找起,只好作罢。考虑到黄海花那么多精力在社会调查上,没科研论文发表也很正常,但她对黄海的敬佩就没法“油然”而生,多多少少有点把他放进“运气好”一类里去了。当然她自己也没什么科研论文发表,但她把这归罪于 C 省师院这块破牌子。学校没名气,老师没名气,上哪去发表东西?

她看了一下卓越写的文章,不得不在心里老实承认:看不懂,也没兴趣,毕竟不是小说,又不是自己专业的,哪能提起什么兴趣呢?但是看见卓越的名字印成铅字,文章收进学术杂志,摆放在学校图书馆的架子上,哪怕除了她就没第二个人看,还是令她肃然起敬的。学术文章嘛,就是没人看的,如果读者挤破脑袋地跑来看,那还叫学术文章?

进了一趟图书馆,卓越在她心目中的形像很不一样了,一个学者的形像就牢牢竖立起来了。回过头去一想,卓越还真有点学者风度,跟严谨他们就是不一样,跟同是名校生的黄海也不一样,黄海给她的感觉仍然是个学生,而卓越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个学者。“学生”“学者”一字之差,但代表了两个不同的层次,这个“者”字,份量好重啊 !

这让她有点惭愧,人家卓越这么忙,有这么多正经事要做,能抽点时间出来帮她已经很不简单了,她还在那里胡猜乱想,给他添麻烦,好像太幼稚了,太不成熟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讨厌不成熟的女生?

那几天,她就没再打搅卓越,而是静等他写完了稿子再来跟她联系。每每想到他,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间小屋,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报刊杂志,卓越手握一管毛笔,坐在一个书桌前写字。虽然仔细想来,“手握一管毛笔”有点文不对题,“一间小屋”有点勉强,“乱七八糟地堆满书籍”也不是必然,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想到卓越在写文章,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么一个画面,一定得是一管毛笔,而且一定是一间小屋,又而且书籍一定是乱堆着的,好像不是毛笔,写的文章就不学术;屋子大了,写出的东西就不紧凑;书籍放整齐了,思维就会受到禁锢一样。

但姚小萍就不管他“一管毛笔”不“一管毛笔”了,不时地跑来问石燕:“喂,你跟卓越谈了我们俩换工作的事没有?”

“还没有--”

“怎么还没谈呢?你不想换了?”

“我--不知道--,他说他这几天很忙,在赶一篇稿子--”

她把卓越发表文章的事说了一下,姚小萍也肃然起敬,不过姚小萍是往另一个方向“肃然”的:“石,你运气真好,遇到了一个有才有貌有权有势的男人,太难得了,一定要抓紧--”

“怎么抓紧?”

“多创造一些条件跟他接触啊,不然让别的女生抢跑了--”

“怎么创造条件?人家说了,这段忙得很--”

“没什么嘛,他忙他的学术,你可以从生活上关照关照他嘛--”

石燕更惶惑了,从生活上关照?怎么关照?难道无缘无故跑去他家帮他做饭?那真是疯了 ! 她问:“那你--从生活上关照严谨了?”

姚小萍很深邃地一笑:“我关照的方式跟你不同--而且我现在这样的身份,也不能搞得太公开,让外人知道就麻烦了--”姚小萍突然紧张地问,“你没把我跟严谨的事告诉卓越吧?”

“没有,我怎么会跟他说这些事?我们总共就见了这么一两次面,而且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生他的气,根本没跟他说什么话--”

姚小萍松了口气:“没告诉他就好,我有种直觉,他--很讨厌我这样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的女朋友--对他不忠嘛--”

“对他不忠?”

“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说她女朋友跟她办公室的头--搞上了--被卓越抓住--闹了很大一场风波,后来那个男的受了处罚,卓越跟他女朋友也吹了,现在那女的是鸡飞蛋打,好像有点神神经经的--”

这个桃色新闻一下就把卓越那一管毛笔和一间小屋什么的冲跑了,石燕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卓越,戴着绿帽子在跟女朋友大吵大闹。

姚小萍说:“你可别告诉卓越说我对你说了这事的,他知道了肯定是杀了我的心都有--”

石燕不解地问:“但是你怎么说他--讨厌你?那女的是你亲戚吗?”

“我怎么会跟那样的人是亲戚?你看我象会发疯的那类人吗?我根本不认识那女的,是听--别人讲的。但是天下绿帽是一家,像他这样被女朋友背叛的男人,肯定痛恨天下所有背叛丈夫的女人。”姚小萍无比冤枉地说,“但是我的情况不同啊,我--跟我丈夫--那不是被迫的吗?”

对姚小萍的事,石燕是从来理不出个头绪来的,好像也挺同情姚小萍的遭遇,但好像又不太赞成她跟严谨的事,总而言之,是一本糊涂账。但姚小萍对她不错,她也没几个知心朋友,所以她还是倾向于站在姚小萍一边。当然按她的意思,如果姚小萍当初就不向恶势力妥协,不为了呆在县中就嫁这个校长公子,那最好了,现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严谨恋爱了。但正如姚小萍说的那样,如果当初不向恶势力妥协,家里人的生活就不能得到改善,姚小萍也就不会遇到严谨了。

这个弯弯绕把石燕绕糊涂了,她老早就不从道德的角度深想这件事了。但从技术的角度,她还是经常考虑这事的,所以一直替姚小萍捏着一把汗,怕姚小萍脚踏两只船失去平衡掉水里了。每次两人讲到姚小萍跟严谨的事的时候,她都会担心地加一句:“你可要当心啊,别让你丈夫知道。”

而姚小萍每次都满不在乎地说:“这事只有你知道,只要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这次不知道是不是被卓越的桃色风波闹糊涂了,石燕忘了嘱咐姚小萍小心,而事情居然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她一次没嘱咐就出事了。

那天石燕正在寝室看书,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然后看见姚小萍跑进寝室来,砰地一声关上门,用背顶住,对她喊:“石,我丈夫闹上门来了,快过来帮我顶住--拉个桌子过来--”

她慌忙跳下床,跑去拉桌子,但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东西,她只好牺牲自己那张,把桌面上的东西一古脑扫到地上,拖着桌子往门边跑。两个人还没顶好,就感到有人在大力撞门,边撞还边大声嚷嚷:“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有本事把门打开 ! ”

姚小萍也不甘示弱,大声回骂:“你这个没用的臭男人,有本事别在女人面前显摆--”

“你有本事把你那个臭男人交出来--”

“我交出来你也没本事打得过他--”

姚小萍跟她丈夫都是用的他们家乡话,石燕只能听懂一半,但基本可以听出是围绕一个“本事”在进行争论。她以前听别人说过,说 D 市这块的人吵架有个特点,就是会讲狠,但是多半都是在“讲”字上下功夫。两个 D 市人闹起来,你可以听到各种各样讲狠的说法,从剁手剁脚到砍头挖心,再到株杀九族,甚至发动世界大战,都有可能提到,但如果你真的看戏不怕台高,指望看到地上有剁掉的手脚,或者指望国家因世界大战开始征兵,那多半是会失望的。

姚小萍和她丈夫都不是 D 市人,但他们的家乡离 D 市很近,可能由于城乡差别的缩小, D 市人讲狠的风俗也传到姚小萍的家乡去了。

听了一阵,石燕不是那么害怕了,只帮姚小萍顶着门,听他们两个“讲狠”。果然,姚小萍的丈夫讲了一阵狠,也没真打进来,就嚷嚷着往别处去了。

姚小萍松了一口气,开始调查事件起因:“哼,真是怪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事?肯定有人在里面告密--”

石燕连忙声明:“不是我啊,我可没告诉过他,我根本都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知道不是你,但你是不是告诉过卓越?”

“没有啊,我告诉他这个干什么?”

姚小萍打开门,边往外走边说:“哼,那就怪了,我觉得只能是他告的密--”

石燕问:“你要到哪里去?当心他--打你--”

“没事,他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没本事的东西,如果他今天真的敢打我,哼,我从此以后敬佩他--”

石燕追出去警告说:“你别去,我看他今天--真的很生气的--”

姚小萍头也不回,大义凛然地说:“我怕他去系里闹,得赶紧把他抓回来--”,完全是一副共产党员掩护群众撤退的架势,仿佛她这是要去保护“系里”一样。

石燕想问姚小萍要不要她陪着去,但她真的有点害怕,一怕姚小萍的丈夫打红了眼睛,待会连她一起打了;二怕被卷进这么一场闹剧里去,到时候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是她的什么人闹到学校来了呢。好在姚小萍也没提出叫她跟去,她连忙借势一歪,躲回寝室里去了。

姚小萍那一去,就没了音讯,把石燕急得一夜没睡着,觉得姚小萍这回肯定是凶多吉少,被丈夫打死了,或者被丈夫逼着殉情了,要么就是丈夫跟严谨混战的时候,姚小萍冲出来保护情人,被丈夫误伤致死。总而言之,她眼前是一片血流成河,一死二伤,一伤二死,三人全伤,三人全死,各种组合都有可能。

她不知道到哪里去打听姚小萍的下落,问多了,怕影响姚小萍的声誉;不问,又很担心姚小萍的生死。最后听一个同学说,好像看见姚小萍跟她丈夫在校门外那家“四季春”吃饭,她才算放了一点心,也许姚小萍终于力挽狂澜,把丈夫稳住了,她坚信姚小萍有这个魄力、魅力、能力和体力。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姚小萍才出现在寝室里,有点疲倦,但身体完好,肤发无损,更没有血流成河的迹象。

石燕欣喜地说:“你总算回来了,我昨晚急死了。”

姚小萍很感激:“对不起啊,昨天让你担惊受怕了,不过我没事的--”

石燕见姚小萍在往一个包里收衣服,便问:“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姚小萍压低嗓子说:“到旅馆去, 我丈夫还没走,可能会呆几天。昨天走得匆忙,我没带换洗的衣服去,今天跑回来拿几件。但我那鬼丈夫学精了,我离开这么一小会,他也跟来了,现在我把他稳在外面,说这是女生寝室,他不能进来。你可不可以帮个忙?帮我告诉严谨一下,就说我这几天--忙,没时间见他,等我忙过了这几天,我会跟他联系的--但千万别对他说我丈夫的事--”

石燕听说姚小萍的丈夫就在外面,又紧张起来:“那你可得小心,当心他--”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现在就怕严谨知道了,严谨那个火爆脾气,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千万替我保密--”

“你放心,我不会对他说这事的,但是他会不会从别的渠道知道这事?”

“我不怕他从别的渠道知道这事,只要我不承认,他就不会相信。但是如果是你说的,他肯定会相信--”

石燕没想到自己的信誉这么好,但这个好信誉好像派不上用场,反而会坏事。万一别的人传到严谨那里去,而严谨相信了,那姚小萍不是会认为这是她告的密吗?最好是尽早去给严谨打个预防针,免得他听信了别的渠道的传言。她问:“那我跟他打电话行不行?”

“你可以打电话跟他约个时间,但别在电话里谈,怕别人偷听--”

姚小萍走后,石燕就开始行动,先到楼下给严谨打个电话,万幸万幸,一下就找到严谨了,然后跟严谨约个时间,万万幸,万万幸,严谨一下就同意了,还说可以骑车过来载她。

过了一会,严谨过来了,用自行车把石燕带到学校东面一个不算太脏的水塘边,刚停了自行车,严谨就追问石燕:“姚她怎么啦?说好昨天见面的,我等了好几个小时也没见她来,又不打个电话,真是急死了,一夜没睡好--”

她一下就被这个男人的痴情感动了,安慰说:“她没事,就是这几天比较忙,没时间--”

“再忙也可以打个电话吧?哪里会忙到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是不是她丈夫把她软禁了?”

石燕吓了一跳,矢口否认说:“不是,不是,她--哪里有丈夫?”

“她可能没对你们说起过,但是她是有丈夫的--到底是不是她丈夫--把她怎么样了?”

石燕在心里打了一下小算盘,想算算如果把姚小萍的近况说出来,对她、对姚小萍、对严谨有什么危害,但小算盘算出来的结果是说出来比瞒着好,因为严谨明显的很着急,她不忍心看他这么着急,也怕他到处打听反而把事情弄大了,便坦白说:“你别着急,她丈夫是闹到寝室来了,但没把她怎么样--”

“他没--打她吧?”

“没有--”

“那他--有没有闹到系里去?”

“应该没有,因为姚小萍已经把他稳住了--”

“那她现在怎么还不来--找我?”

“她--呃--丈夫还在 D 市没回去,她得继续稳住他--”她说完了,就好后悔,生怕严谨会想象出姚小萍正在如何“稳住”她丈夫。

但严谨似乎没那么丰富的想象力,或者说爱情已经战胜了嫉妒,他没跳起来要去跟那丈夫争着被“稳住”,而是很感激地说:“那就好,我就怕她为了我--被她丈夫伤害--”

她真是太感动,几乎有了鼻子发酸的感觉,严谨的形像也高大了许多,她问:“你怎么知道她--有丈夫的?她不是没告诉你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也是从她那个地方出来的,那里的人我谁不认识?”

“但是你--如果知道她有丈夫--怎么还会--”

严谨庄严肃穆地说:“你不懂的,你可以骂我是第三者,你也可以说我是流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是爱情。懂不懂?”

石燕似乎是被严谨的庄严肃穆镇住了,不住地点头,一幅“我懂,我懂”的架式,心里对姚小萍的佩服已经不是一般的“油然而生”了,简直就是像油井一样往外冒油。这可不是简单地用美貌迷住一个男人啊,美貌只能迷住一个男人的身体,而姚小萍这是迷住了一颗男人的心啊 !

她不知道姚小萍是怎么做到的,但她觉得自己肯定没有这个本事和魅力。她根本没办法想象黄海或者卓越在得知她有丈夫之后,还会这么痴迷地爱着她。她现在还没丈夫,这两人就这么冷淡她,连吃醋的方式都是拿她开刀,对她发脾气,如果知道她是脚踏两只船,既有丈夫,又有情人,那他们两人还不联合起来把她杀了?

她对自己唯一的安慰就是严谨没黄海和卓越那么优秀,也许严谨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不优秀,所以在爱情上要求就低一些,就能满足于一个有夫之妇的爱情。但是这好像也没多大说服力,严谨也是大学老师,比黄海卓越什么的,又低到哪里去呢?要说长相的话,严谨总比黄海强吧?总而言之,如果有个象严谨这样痴迷她的男生,她肯定选他而不选那什么黄海卓越之流的优秀人才。

优秀有什么用?重要的是爱情。如果没有爱情,再优秀也跟自己不相关,越优秀越令人讨厌。但如果有爱情,是不是就可以不管优秀不优秀了呢?好像又不全是。这个问题她一时想不清,先存疑,以后再慢慢想。

两人谈完了话,严谨就用自行车送她回寝室。走到半路了,严谨说:“前面就是老卓住的地方,我想上去跟他说几句话,你要不忙的话,就跟我一起上去,如果你急着回去,我就先送你回去--”

现在只要是跟卓越相关的,她都很感兴趣,更何况是到卓越的住处看实物?这就好比一辈子研究恐龙的考古学家,终于有了看活恐龙的机会一样,那还能放过?她说:“我不忙,还是先跟你去找卓--老师吧,免得待会你送了我又要折回来--”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卓越住的那栋楼,一看就知道是家属楼,楼道拐弯抹角的地方都被人尽力利用了,堆了些破铜烂铁,阳台上都伸出一些竹竿,挂得彩旗飘飘的。石燕想不通,卓越这个青年学者怎么可以住在这么个婆婆妈妈的地方?形像上又打了一点折扣。

两人来到卓越的住处前,严谨敲了敲门,就听卓越在里面问:“谁呀?”

“是我,还有石燕--你老兄打扮一下再开门--”

过了一会,卓越把门开了,的确打扮了一下,穿着衬衣长裤什么的,他把这两人迎进屋去,给他们各倒了一杯凉开水。

严谨急着跟卓越说话,石燕只好边喝水边打量卓越的住处,客厅没什么,跟大多数人的客厅一样,有沙发,有茶几,还有桌子椅子什么的,但墙上挂着个大镜框,里面有张黑白照片,大概是卓越那英年早逝的爸爸。也许是因为黑白照的缘故,人物显得很英俊,浓眉大眼的,脸部轮廓很分明,似乎比卓越还耐看一点。旁边还有张家庭合影,上面有卓越的父母和读中学模样的卓越,还有一个小女孩,大概是卓越的妹妹,照片也是黑白的,四个人都显得很出色。

照片挂得有点高,她正伸着脖子在那里看,卓越走了过来,从墙上摘下那张全家福,递到她手里。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她只好做出一个仔细研究的架势。卓越似乎是为了报答她这么仔细研究的恩情,又到卧室里去拿了一本影集出来给她看。她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只好做出更感兴趣的样子看起影集来。

她发现影集里主要是以前的旧照片,卓越似乎从小就长得比较出众,无论是班级大合照,还是跟朋友们的小合照,他都显得鹤立鸡群。她一边翻一边想,如果这是黄海的影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他是出生的时候被夹坏脸的,那影集里不全是那种--惨不忍睹的像?也许他父母根本不给他照相?

她不知道严谨跟卓越在讲什么,因为他们跑到卧室里去了,但她可以听见严谨慷慨激昂的声音,而她听不见卓越在说什么,因为他说得很少,而且声音很低。最后严谨终于讲完了,从卧室出来对她说:“我们走吧,老卓还忙着呢--”

但卓越说:“我想跟她说几句话,我待会送她回去--”

严谨很乖觉地说:“好,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严谨一走,石燕的心便咚咚跳起来,不知道卓越要跟她说什么话。卓越似乎也不慌着说话,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新闻节目那里看了起来。石燕尴尬地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是说要跟我说几句话的吗?”

“嗯,”他酝酿了片刻,问,“姚小萍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拿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所以不知道该从哪方面回答,反守为攻地问:“什么姚小萍是怎么回事?”

“我是说她--丈夫闹到学校来这件事,刚听严谨说的--”

“噢,是这样的--”她正要开讲,突然想起姚小萍对卓越的怀疑,就不愿意再往下说了,“刚才严谨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他只说姚小萍丈夫来闹,没说别的--”

她想,既然严谨都不肯说,那我为什么要说?她推脱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这个人不爱打听别人的事--”

他也不再追问,只说:“我觉得你还是别跟姚小萍搞在一起为好,现在正在办留校的事,你把自己卷进这种桃色纠纷里去--会有影响的--”

她这人特别不爱听人教训,马上反驳说:“这个桃色纠纷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在跟人--怎么样--”

卓越没再坚持,只说:“我不过是这么说说,主要是考虑你留校的事,没别的意思,你不用生这么大气--”

“我没生气。不过姚小萍早就料到你--会说她坏话的,因为她知道你--不喜欢她--”

卓越淡然地说:“对她,根本不存在一个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我不是说那个意义上的喜欢--”

“哪个意义上的喜欢或者不喜欢都不存在--我只是觉得她这个人--素质很低--”

“是不是因为她跟--严谨的事?”

卓越不置可否地一笑:“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很容易把自己变得庸俗起来--”

石燕很不喜欢他以这种腔调说话,但又找不出什么东西来反驳他,姚小萍似乎是有点庸俗,但是石燕从来没这么觉得,现在被卓越点破,使她有点恼羞成怒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卓越贬低了她的朋友,还是因为她自己一直没发现姚小萍的庸俗。她坚持说:“姚小萍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为了留校就疏远她--”

“嗯,你对朋友很不错--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石燕狐疑地问:“是不是姚小萍在背后--说我坏话?”

卓越的表情深不可测,头也是坚如磐石地一动不动,使石燕看不出他的答案是什么。但她觉得如果姚小萍没说她的坏话,卓越就会出来声明这一点,现在既然他没声明,那就说明他知道姚小萍在背后说她坏话了。

她问:“她说我什么?”

卓越好像不愿深谈这事:“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你涉世不深,对人世的复杂有时估计不足--”

她赌气地想,就因为我涉世不深,我才问你嘛,如果我涉世深的话,还问你干什么?不过她没这样说出来,怕他理解为她又在发脾气了。她完全没想到姚小萍会在背后说她坏话,但是想想姚小萍的所作所为,似乎也不稀奇,一个能脚踏两只船的人,在背后说说别人坏话,难道是什么天方夜谭吗?但她想不出姚小萍为什么要说她坏话,她又没得罪姚小萍,跟姚小萍又没有利害冲突,难道姚小萍疯了,一定要说她坏话?她替姚小萍辩解说:“可能是那些恨她的人在造谣,她根本没必要说我的坏话--”

他没再坚持,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了:“如果能留在系里,你高兴不高兴?”

“当然高兴,但是系里不是只留一个人吗?你看可不可以让姚小萍跟我换换?让她到科研办公室去,让我留系里?她愿意去科研办公室--”

“她愿意,还要看学校愿意不愿意--”

“你问过学校了?他们不愿意?”

“我没问过--”

她知道自己问得没道理,她今天才跟他说这事,他怎么会早就跟学校谈过了呢?她改口问:“那你觉得学校会不会同意我跟她换?”

“你换到系里去,学校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她闹了这场风波,恐怕--”

她紧张起来:“啊?但是学校怎么会知道这场风波呢?姚小萍已经把她丈夫稳住了,她丈夫肯定不会到系里去闹了--”

卓越笑了一下:“这种事还用得着她丈夫去系里闹?还不早就传开了?”

“可是---没几个人知道啊,怎么会传开?我没传,姚小萍自己肯定没传,她丈夫也没传,那怎么会传到学校里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怎么办?姚小萍她不能留校了?”她真的慌了,“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如果姚小萍她不能留校,就得回那个县中去,她回了那里,就得受那个校长的管辖,那--”

卓越安慰她说:“你别太着急,她回县中也没什么不好的,她的家在那里,丈夫孩子都在那里,她去那里是回家,而不是上杀场--”

“但是--那样的话--她跟严谨的事--怎么办呢?”

“她跟严谨的事就得她跟严谨去决定了,你我说什么都不起作用--”

她也知道她跟他说什么都不起作用,但她这不是在为姚小萍着急吗?人着急的时候还管什么起不起作用?如果还能管那么多,那就不算着急了。

卓越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跟她这么--铁?如果你跟她只能有一个能留校,你还会不会这么--替她说话?”

她有点答不上来,最后承认说:“我开始是有点觉得她--是凭后门才弄到这个留校的名额的,有段时间我还想过--揭发她,但是我后来就想通了--即使她不开这个后门,也未必轮到我留校,所以--只能怪我命不好吧--”

“命是一回事,自己努力是另一回事,不能把什么都推到命的头上--”他说了这句箴言一般的话,就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石燕知趣地站起身来告辞:“我该回去了。”

他没反对,找了双旅游鞋穿上,就跟她下楼去,从一个小棚子里推出他的摩托,送她回寝室。这回他穿了件外衣,大概是为了她抓起来方便,但她没抓,还是抓着他座位下面。

第二天,姚小萍回来上课了,但是两个人没什么机会说话,上完课,姚小萍又不见了,大概又到旅馆“稳”她丈夫去了。一直“稳”到了第四天,姚小萍才回到寝室来吃饭睡觉,大概丈夫已经被“稳”回县里去了。石燕抓紧机会问:“姚,你丈夫走了?”

“总算走了,谢天谢地,再不走,我简直要发疯了--”姚小萍的情绪似乎不错,正在箱子里挑来挑去,大概要打扮了去见严谨。

石燕警告说:“我听卓越的口气,好像学校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哪件事?”

“就是你丈夫--来闹的事--”

姚小萍眼珠一转:“学校怎么会知道?我们就是在寝室楼里吵了一下,后来我很快就把他稳住了,怎么会--是不是你--告诉卓越了?”

“我没有,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告诉卓越。不过--严谨他--”

姚小萍的眼睛灼灼发光,好像要吃了谁似的:“你告诉严谨了?”

“我没有--但是他--知道你--丈夫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肯定是卓越搞的鬼,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卓越--不地道--鬼点子多得很,绝对不是一个好家伙--”

“应该不是他,因为他还是从严谨那里知道你丈夫来闹事的--”

“我才不相信呢,如果不是他,严谨怎么会知道我丈夫的事?除非是你告诉他。”

石燕简直是有口难辩,几边不是人,她声明说:“不是我告诉严谨的,而是他说了你有丈夫之后,我才--承认的。”

“有你这么傻的人吗?他那样说,肯定是在诈你嘛,你就承认了?”

石燕听姚小萍这样说,心里很后悔,如果严谨真是在诈她,那她也太没用了,太经不起诈了,居然栽在严谨这小子手里。她替自己辩护说:“我觉得他--不是在诈。他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结了婚的,他说他也是从你们那里出来的人,那里的人他都认识,怎么会不知道你--结没结婚呢?”

姚小萍还是不相信:“怎么可能呢?他是从我们那里出来的,但那已经有好多年了,他在那里的时候,我根本没结婚,我是在县里结的婚,他也没回去过,怎么会从我老家的人那里听到什么?”

这个石燕也没把握,没法反驳,只好干受着。

姚小萍咬牙切齿地说:“一定是卓越干的,我早就对你说过,这个卓越不是个好东西,他为了你留系里,就使出这么毒辣的一招。也怪你没早点对他说我愿意去科研办公室,如果说了,那就两全其美,他也不用踩我这一脚了--”

石燕现在完全糊涂了,难道卓越是这么--阴险的一个人?联想到他曾经说过姚小萍各方面都素质低,她觉得这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她很难说服自己相信卓越有这么阴险,他看上去不是一个使阴坏的人,而是那种嘴上讨人嫌的人。如果他真的在背后算计姚小萍,应该就不会公开叫她别跟姚小萍在一起了,那样说的话,不是很容易暴露出他对姚小萍的痛恨吗?

但是她没再替卓越辩护,知道越辩护姚小萍就越要那样认为,因为姚小萍是有点爱抬杠的人。

姚小萍见她不说话,着急地追问道:“是不是卓越已经知道学校--不要我留校了?”

“他也是猜的--”

姚小萍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一会拿起衣服,要换了去找严谨,一会又把衣服丢箱子里去了。石燕安慰说:“你别急,现在不过是在乱猜,要等到学校通知你了才证明是真的--”

“等学校通知我了还有个屁用 ! ”姚小萍终于下定决心,换上一件漂亮衣服出去了。

那段时间石燕跟姚小萍两个人都很着急,因为两个人都在担心留校的事,两个人都有一种预感:这回她们两个要“干上了”,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肯定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的结局。现在两个人见面就很尴尬了,谈什么都不行。如果谈留校,两个人肯定会争起来;谈别的,又显得很虚假。

石燕给卓越打了几次电话,叫他别为她搞留系的事了,因为她不想留了,免得把姚小萍挤下去了。但每次卓越都说:“你留系的事要等我把这篇稿子写完了才有时间去办。”

她催促说:“不是我留系的事,而是我不留系的事,我不想留系里了,因为我不想把姚小萍挤下去了。”

“没事,她不是想跟你换的吗?她不留系里,可以留科研办公室嘛--”

“但是学校还会--愿意留她吗?”

“如果学校不愿意留她,那也就不是你把她从系里挤出去的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仍然希望他能出手相救,最好是把她跟姚小萍都留在学校,一个去科研办公室,一个留系里。万一不行的话,她也宁愿自己不留校,因为她不想占了姚小萍那个名额,那会让她内疚一辈子的。

姚小萍知道她一直在找卓越帮忙,很感激,但并不看好卓越,劝阻说:“石,算了吧,别求他了,他不会帮我的,如果这事不是他在中间捣鬼,我把我的姚字倒挂起。他本来就恨我这样的人,为了他的好朋友严谨,肯定也想把我们拆散,现在又加上你想留系,他还不三把刀一起往我头上砍?”

石燕不相信卓越会因为自己的女朋友不忠就恨姚小萍,也不相信卓越会为了严谨就破坏姚严的爱情,她问:“卓越他--想把你跟严谨拆散?那我怎么看见严谨那天专门跑去跟卓越商量你们的事?”

“卓越很狡猾的,他就是想拆散也不会做得那么明目张胆,肯定是在里面使阴坏--”

“但是他拆散你们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姚小萍也回答不上来。

石燕见姚小萍也说不出什么具体事例来,知道她只是瞎猜,就安慰说:“你别瞎猜了,我觉得严谨对你很--忠诚,他知道你有丈夫,还是那么--喜欢你,我要是遇到这么一个男生,那就不错了--”

“那不是卓越的功劳,只能说我把严谨迷得够深,不然的话,他被卓越这么一挑拨,肯定跟我吹了。我有丈夫的事,肯定是卓越告诉严谨的--”

“卓越怎么会知道你有丈夫?”

姚小萍又答不上来了,但坚持说:“反正我觉得是他,不是他的话,我把我的姚字倒挂起--”

这段时间,姚小萍已经把“姚”字倒挂了无数回了,石燕是完全看不出把“姚”字倒挂起能吓唬谁的,也不知道倒挂之后的“姚”该怎么念,但她可以体会出姚小萍对卓越的成见,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有没有证据,都怪在卓越头上。

但要说石燕完全不相信姚小萍的话,那也不正确,她还是有点相信卓越会为了她留系就把姚小萍搞走的,她甚至把他上次来报信让黄海逃走也算到这一类手段里去了。但她又有点想不通,他完全用不着把姚小萍搞走啊,他让她跟姚小萍换一下不就行了吗?何必下这么狠的手?

姚小萍开始策反:“石,老话说,不看朋友对我,只看朋友对人,你也看见了,卓越就是这样的人,阴险狡猾得很,整人就往死里整。我看你还是趁早别跟他来往了,不然的话,死在他手里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