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被黄海这句话呛得差点流下泪来,这可以说是她从男生那里听到的最重的话了,不仅重,还有一种含讥带讽的意味,特别刺人。她生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五花肉’的情况?你好好说清楚不行?非要说得这么--讽刺才行?我这是在关心你,你以为你--”

两人沉默了一阵,黄海低声说:“对不起,我--太过分了,最近很多事都--压在心里,脾气不大好,请你原谅--”

她没说什么,心想,你好多事压在心里,就该拿我出气了?我又不是你的出气筒,这个人才怪呢。

黄海试探着说:“那个卓越--我说了你可能不喜欢听--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他绝对不是个--善良之辈,而且肯定是手腕很高明的人,你跟他在一起,只有你吃亏的--”

她生气地说:“我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了?”

“他不是在追你吗?”

“你别异想天开了,别人是结了婚的人,追我干嘛?”

黄海那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才说:“如果他真是结了婚的人,那他就更--危险了。我可以担保,他正在打你的主意--”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心想,他追没追,我还不比你清楚?不过她不想这么说,她有点希望黄海认为卓越在追她,还希望他能拿出证据,让她也相信卓越是在追她。她装做漫不经心地问:“你说他在追我,有什么证据?”

“我去过传染病院,那边根本没说钢厂的人在找我,因为钢厂送我去医院的时候就交了押金的,说我是他们的客人,住院费由他们出,叫医院以后直接问他们拿钱。”

石燕不明白这跟卓越有什么关系,只吃惊地问:“你还跑回传染病院去了?为什么?”

“我想去把事情搞清楚,看看卓越是不是在撒谎。”

“他撒什么谎?”

“你忘了?他说钢厂向他调查我的行踪,所以叫你通知我离开 D 市,这分明是在撒谎--”

“他撒这个谎干什么?”

“当然是想把我支开,好追你罗--”

这个说法虽然有点离奇,但石燕还是很喜欢听的,她追问:“他追就追,为什么要把你支开?”

黄海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最后说:“他肯定能看出我--在追你--”

石燕一下得了两个追求者,一个亲口承认了,另一个被这一个旁证了,心里好不得意,这几天的沮丧一扫而光,自信心一下膨胀起来,开玩笑说:“你在追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根本没拿正眼瞧我--”

这下石燕又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黄海这么一表达,她就得表态,如果她说不行,黄海肯定就跑掉了,这从他刚才那么硬气就能推测得出来。但是她又不想现在就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便哼哼哈哈地说:“我现在一心只想考研究生--”

“但是你经不起卓越那种人追的--”

“谁说的?”她还是舍不得说“他根本没追我”,就让黄海隐隐约约觉得卓越在追她吧。

“我说的。我说的不会错的,你提防着他一点--”

她觉得恋爱中的男生真好玩,把一切人都当情敌,她跟卓越认识没几天,黄海也只在医院看见过卓越一次,居然就这么铜铜铁铁地认定卓越在追她,而且一定要把别人贬低到泥巴里去了才开心。她不管他们怎么互相贬低,他们越仇视对方,越令她开心,因为他们的敌对情绪就表明他们对她的爱。

后来还跟黄海聊了一会,但没再回到卓越的话题上去,黄海也没再提出去吃饭的事,只说他马上就离开 D 市了,回去后再跟她联系。

她打完电话之后,心情很好,吃饭的时候就把这事带点吹嘘地告诉姚小萍了,也算洗刷一下那天打牌没人把她当回事的耻辱。

姚小萍说:“你看,你看,我说了吧?他外貌上有这么个缺陷,脾气就特别大,人就特别敏感。你要是跟了他,那可有你受的。你在外面为他受了气,回到家也别想从他这里得到半句安慰,他只会把你的委屈当作是对他的瞧不起,那时候内外夹攻,你肯定受不了--”

石燕觉得姚小萍说得有道理,黄海虽然只发了一小会脾气,但就那一小会,也让她看见了他的庐山真面目,如果真的跟他生活在一起,不仅每天要听别人说他的坏话,回到家,也别想从他那里得到安慰,说不定一句话就把你打哑了:“我就是这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谁叫你嫁给我的?”

好像还是卓越来得保险一些,如果跟卓越在一起,别人根本就不会说那些难听的话,每天在外面听到的都是“你丈夫好英俊啊”“你丈夫好能干啊”,就算她把那些评论带回家来说,也不会引起卓越反感,相反,只会促进他们之间的感情。

她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地想了一阵,就想起卓越是为了他女朋友回到这里来的,而且怕看见家具会“睹物思人”,这两件事,就像两个大包,鼓在她心里,很不舒服,还有他对她那么冷冷的,也让她有点恨他。她想了一会,问:“你说我那同学好笑不好笑?就在医院见了卓越一眼,就一口咬定卓越在追我。如果他真的在追我,难道我这个当事人不知道?”

“这些事嘛,处在黄海这种地位,别说还在医院见了一面,就算他不见,也能从你的言谈举止当中觉察出蛛丝马迹--”姚小萍说着,就有点担心地问,“喂,你说我现在的言谈举止有没有什么变化?”

石燕正在想自己的事,说自己的事,被姚小萍突然扯走,半天反应不过来,好一会才敷衍说:“我觉得你的言谈举止没什么变化--”

“你觉得的没用,因为你不在那个位置--我感觉我丈夫有点知道了一样--如果他闹到学校来--那我就麻烦了--”

“他闹到学校来有什么好处?那不是丢他自己的人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人到了这种时刻,都是没脑子的,只想着报仇雪耻,哪怕把自己贴进去也在所不惜--”

石燕仿佛都能看见姚小萍的丈夫拿着一把刀,来找姚小萍拼命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劝告说:“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别把自己的命陪进去了--”

“噢,这个你放心,我丈夫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他会去找严谨算账--”

石燕不知道姚小萍怎么这么有把握,但她相信姚小萍做得到这一点,就是可以把两个男人都迷得糊里糊涂的,她只能暗中羡慕姚小萍,她肯定没这个本事,虽然她还没结过婚,但好像也玩不转两个男生,别说两个一起玩,一个一个地玩都玩不转。她问:“黄海说钢厂没有到处找他,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姚小萍显然正在想自己的事,随口回答说:“没找就没找,那不正好吗?”

“但是你不是说卓越他说--钢厂的人找他调查黄海的下落了吗?”

姚小萍想了一下,说:“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钢厂没去传染病院调查黄海的下落,直接找卓越调查了--”

“但是如果钢厂没去传染病院调查,他们又怎么知道卓越前一天去医院看过黄海呢?”

姚小萍也愣了,好半天才说:“那会不会是听招待所的人说的?”

石燕觉得也有这种可能,反正她无所谓,不管卓越是出于什么动机,都不是什么坏事。如果钢厂的确是找卓越调查过了,那说明卓越没撒谎,品质好,没私心,能那么迅速地想办法通知黄海,差不多赶得上《卡萨布兰卡》里那人了;如果钢厂没找过卓越,而他编这么个情节出来把黄海赶走,那说明他想追她,也很好。反正都是好,她也懒得去追究到底钢厂找没找过卓越了。

她好奇地问:“你说,如果卓越真的--象黄海说的那样,那他那天送我回来的时候,怎么又--那么--冷淡呢?”

姚小萍说:“谁知道?可能是欲擒故纵吧。”

两个人哈哈笑了一通,石燕问:“你跟严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不过他说这个周末会带我去他家--”

“啊?这么快?就上门见公婆去了?”

“哪里是见公婆?是见老乡,我一个伯伯对他爸爸有恩,他爸爸以前在乡下劳动改造的时候,我那个伯伯帮过他很多忙,有次他爸爸被牛踢伤,差点送命,是我那个伯伯拼死送到县城医院才拣回一条命的--”

“他爸爸现在做了教授,还记得你那个伯伯,真不简单哪--”

“嗯,他爸爸还挺感恩的,说不定我不用做他家儿媳他就可以帮我办好留校的事--”

“那你就不跟严谨--好了?”

姚小萍为难地说:“其实我也挺喜欢严谨的,一个没结过婚的男人,又比我小,还能被我迷得五迷三道的,要说我不喜欢,那也就有点假了。但是--他的这种感情毕竟是建立在我的谎言之上的,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可能就--要恨死我了--。你毕业分配的事--怎么样了?”

“我都还没想过分配的事--”

“如果学校不让你考研究生,你还不考虑分配的事?”

“我不知道要怎么考虑--”

“不知道卓越的妈妈能不能起到一点作用,她是市教委的,可能在留校的事上起不到作用,因为我们师院是省里管的,但是如果你想在 D 市找个中学教书,我估计还是没问题的--”

石燕一听说在 D 市教中学,头都大了,辛辛苦苦读了这么些年的书,就是为了在 D 市教中学?但是现在连这个好像都得请卓越的妈妈帮忙才行了,不然的话,她可能要被分回“洞洞拐”去了。她现在很有点羡慕姚小萍有那么一个远见卓识的伯伯,如果她也有这么一个伯伯,那她不是也可以留校了吗?师院虽然不好,但比起 D 市的中学来,那还是强多了。听姚小萍说,在中学教书又要坐班,又要管学生,搞不好,还要当班主任,那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贴进去了。

她也不得不操心起毕业分配的事来了,她让她的父母帮她打听一下,看“洞洞拐”那边的中学允许不允许老师考研究生,如果允许的话,那她就先去“洞洞拐”,再从那里考研究生出去。但她父母打听的结果很令她寒心,不光是“洞洞拐”的中学不允许老师考研究生,整个“洞洞”的学校都不允许,因为那个地方难得有人分进去,所以分进去就不会被放出来。越不允许出来,就越没人进去;越没人进去,就越不允许出来。整个一恶性循环。

她现在不得不在 D 市这边想办法,但她不好意思去找卓越帮忙,因为卓越自那次用摩托送她之后,就完全没音信了,既没来找她,也没通过严谨或者姚小萍表什么情,搞得她恨不得把黄海抓来质问一通,看他的直觉是不是出了问题了。

黄海回去后就来了一封信,感谢石燕对他的帮助。看得出来,黄海竭力想回到以前那种写信的风格,但经过了这一切,他似乎回不去了。她也似乎回不去了,每次写信都不知道写什么好,但每次看信都希望黄海能有所表示,一旦黄海真的有点表示了,她又吓怕了,不是装做没看见,就是暗示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在黄海一直坚持写信,石燕也一直坚持回信,她不好意思写得比他长,更不好意思写得比他勤,她一定要等到他写信来了,才会回他一封信,而且要推迟几天回,然后抱歉这几天太忙什么的。

后来黄海来信告诉她,说他决定留校了,因为他们学校也不允许应届本科生考研究生,几家报社也都说暂时没名额,不能录用他,只好留校,争取以后读在职研究生。

他已经好久没再鼓励她考研究生了,因为她早已告诉他学校不允许应届毕业生考研究生。但这次他在信里说:“希望你早日考到 A 大来读研究生。”

毕业分配的事,象个大石头一样压在石燕心里,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势单力薄。可能以前她也势单力薄,但那时还没到用“势”用“力”的时候。从小学到高中,都是读书就读书,不用搞关系开后门也能办到。即便是考大学,好像也不需要开后门,或者说开了也没用,你只考了那么多分,再怎么开后门也等于零。

但这次不同了,好像除了本事,还有个“关系网”的问题,甚至可以说主要是“关系网”在起作用。同学们都在忙忙碌碌的找关系,开后门,不过他们大多数是在他们自己的家乡找关系,开后门,因为他们似乎没想过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只准备回到自己家乡去,但要进一个好点的学校,或者捞个一官半职。

石燕一直是很瞧不起这种想法的,这种“社来社去,队来队去”的搞法,能有个什么前途?她一直觉得他们都是燕雀,不懂她这个鸿鹄的大志,所以她从来不关心那些人在想什么,干什么,也不在那些人当中找男朋友,找了干什么?跟他们回那个破地方去?

她自己是从来没想过回家乡去的,对她来说,读书就是为了逃离那个地方,不能逃离还读什么读?她想上名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上了名校可以逃得更远,逃到一个更了不起的地方去。但是现在好像只能用一个“好高骛远”来形容她这个人了,幸亏平时还没在那些燕雀们面前流露出自己的鸿鹄大志,不然的话,肯定被别人当笑话讲。

她父母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她家乡那边使点劲,跑路子的结果是可以把她弄进“洞洞”的任何一个中学,或者是附近县城的中学里去。但过了那个地界,他们就没折了。

她自己也在尽力想办法,首先是争取留校,她成绩一向不错,如果单凭成绩,系里完全应该留她。她跟姚小萍都申请了留校,还有两个男生也申请了留校。系里装模作样地让他们四个人都试讲了一次,她虽然知道这是虚晃一枪,但她还是竭尽全力地准备了,自己感觉试讲也很不错。

但最后的结果是她试讲的分数没有姚小萍高,系里说姚小萍在县中教过多年书,有教学经验,整个课堂教学组织得比较好,教案写得好,板书也很规范,而她则毫无教学经验,教得比较死板。留校是要教书的,而不是读书的,所以不能光看学习成绩,而要看实际教学能力,综合起来看,还是姚小萍更适合留校。

她痛恨系里这种虚伪的做法,你要开后门,就直接说姚小萍有后门,我们留她不留你,那样虽然没留校,心里还想得过去。现在这样一搞,她没留校还成了她自己没用了,真是奇耻大辱 !

她知道姚小萍留校是严谨的爸爸在里面起了作用,虽然严谨的爸爸只是体育系的教授,但总还是个教授,比她这种完全没人帮着说话的要强。有一阵子,她真有点想去系里揭发一下,说姚小萍开后门,但是她觉得这很卑鄙,也没什么用,系里当然知道姚小萍开后门,不知道的话,那就说明姚小萍没开后门了。

还有一阵子,她想去告诉严谨,说姚小萍是有丈夫的,但她觉得那也很卑鄙,而且姚小萍现在说不定根本不是靠严谨的关系,而是靠她那个远见卓识的伯伯。

姚小萍似乎知道她这些心思,在她面前总象有点心虚,总是说:“其实你比我成绩好,应该留你,但是--系里后门多得很,就算他们不留我,也不见得就能留你,很可能会留那个李树,因为他爸爸是钢厂的财务处长--”

石燕不知道钢厂的财务处长又算个什么角色,但她觉得姚小萍说的有道理,想留校的不止她一个,姚小萍不开这个后门,别人也会开,还是轮不到她头上,那又何必把姚小萍的好事搅黄了呢?

黄海也在 F 市那边为她想办法,跑到当地各个中学去看有没有差老师的。 F 市的中学倒是很缺师资,听说了石燕的情况也很感兴趣,但学校都没本事替她转户口,说如果他们能自己解决户口问题,那就可以录用石燕。但在那个年月,要想凭个人的力量把户口从 D 市弄到 F 市去,恐怕比登天还难,于是又搞成了一个僵局:没有 F 市户口,就没法在 F 市工作;没有 F 市的工作,就没法往 F 市转户口。

黄海跑了一阵,没跑出个名堂来,每次写信都在抱歉。石燕有时都不怎么想跟他通信了,因为他又是这么幸运,留在了 A 大,而她呢?连个师院都留不下来。如果说四年前的分道扬镳还可以归咎于一次考试的失误,那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如果没有黄海,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说留校的都是开后门的,有了黄海就不好这么说了,因为他父母都在“洞洞”那边,他能有个什么后门可开?人家完全是凭实力。

她有点奇怪的是,黄海抱了这么多歉,鼓了这么多励,但从来没说“那我就分到你去的地方去吧,如果你去‘洞洞’,我就去‘洞洞’,如果你留 D 市,我就到 D 市”,如果他这么说,她肯定一头栽他怀里去了,但是他没有说,而是老把一个“希望你早日考到 A 大来读研究生”挂在嘴边,好像怕谁不知道他在 A 大似的。

从这一点,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卓越,人家为了女朋友,就从K大分回 D 市来了,虽然被女朋友甩了,也算“虽甩犹荣”。而黄海呢?以前还说过要到 D 市来的话,但到了关键时刻,就不敢说了,真的是路遥知马力,烈火见真金啊。

就在石燕已经基本接受了回“洞洞”教中学的悲惨命运的时候,卓越突然找上门来了。那天她刚洗了澡洗了头,还没收拾好自己,披头散发的,脸上也是热水泡过蒸过的那种不正常的红,就听人叫她:“石,有人找你--”

她跑到寝室外面,看见卓越站在那里,她的脸更红了,简直象火烧一样发烫。卓越看见她出来,也不说话,只盯着她的脸看。她慌忙用两手捂住脸,问:“你--你找我有事?”

“嗯,有点事,跟我下来吧--”

他的声音是那样不容置疑,甚至带点命令的意思,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她肯定很反感,要起来造反了,但因为是卓越说的,她就像象小学生听到班主任的命令一样,除了听从就不知道还有别的可能。她不假思索地说:“好,等我换个衣服。”

他没答话,好像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她飞快地跑回去,找了一件能出门的衣服穿上,转身跑回到寝室外面,见卓越已经不在那里了。她跑到窗子边看了一下,见他叉站在摩托上,不知道是在等她,还是准备独自离开。她在窗子边站了一会,发现他没动,知道他是在等她,便飞快地跑下楼去。他还是没说话,但明显地在等她自己坐上去,她象上次那样坐在后座,用手抓住他座位的下面。

他问:“坐好了?坐好了我就起步了--”

他不说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问他要带她去哪里,两人好像是早就约好了的一样。一直开到一个饭店门前了,他才停了车,让她先下来,然后他一偏腿下了车。

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地狱。”

“什么?”

“地狱,敢不敢跟我进去?”

她看他一本正经地样子,忍不住想笑。他做个“请”的姿势,让她走前面,他走在她后面不远的地方,她有种感觉,好像他在用两手推着她往前走,但她清楚地知道他的手没碰着她,但就是有那么一个他在推她的感觉。她走着走着,不时地回头仰脸看他一下,而他就再做一个“请”的姿势,大概是叫她继续往前走。

最后终于走到一个包间一样的房间跟前,他说:“到了,请进。”

两个人走进去,看见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那里了,中年男人,象是当干部的。石燕到现在还不知道卓越把她带这里来干什么,正在那里乱猜,就听卓越介绍说:“这位是师院的张科长,这位是教委的刘主任--这就是石燕--”

石燕还从来没跟这么高级的官员打过交道,赶快结结巴巴地跟他们打招呼,打完招呼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拘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他们说话。

听那三个人的口气,他们还在等一个人,大概是最重要的人。过了一会,卓越出去了,不知道是去打电话,还是去等人。另两个男人自己在那里交谈,石燕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很尴尬,心里也开始恨卓越,搞什么名堂?事先不通知,到了这里还不说是怎么回事,天下怎么有这么武断专横的人?

但她心里好像又有点喜欢这种专横武断一样,觉得男人就是要有这么一点风度,可以把你当个小鸟一样照顾,一切都为你安排好。

过了好一阵,卓越才陪着一个比那两个中年人更中年的人进来了,介绍说那是师院的张副院长。石燕到师院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隔这么近看她自己学院的院长,好像也没什么过人之处,至少在长相上是如此。

几个人开始点菜,每个人都拿着个菜单研究,但最后也就是张副院长点了两个菜,其它都是卓越代办了。

石燕一直处于紧张和不自然的状态,而那几个人既没怎么跟她说话,也没谈什么具体的事,都是劝酒,单劝、对劝、反劝、正劝,热闹得一塌糊涂。

最后,终于酒足饭饱,于是纷纷告辞,起身离席。几个人到了餐馆门外,又是一阵客套寒喧,至少客套寒喧了一、二十分钟,那三个才真的离去了。石燕跟卓越站在餐馆门外,你望我,我望你,她小声问:“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请你吃饭呀。”

“为什么请--我?”

“你分配的事,不请你请谁?”

“我分配的事?你怎么知道我想--分哪里?”

“我神机妙算。”

“肯定是听姚小萍告诉你的吧?”

“我还用她告诉?这是明摆着的事嘛--”

她鼓足勇气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肯定是因为我喜欢你啰--”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委婉一点,然后她一点一点逼,他一点一点退,最后才被她逼得说出来,那就显得比较真一些。哪里知道他一下就说出来了,说得太轻松了,反而不象真的了,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原因。她不好意思地说:“你肯定是喝多了--”

他狡黠地笑了一下:“你们女生不都是这样猜度男生的吗?不管是谁,只要是给你们帮忙的,都是想追你们的--”

这话很让她生气,反驳说:“你别把所有女生都说得那么--不堪,我就没有这样猜度男生--”

“只不过是个承认不承认的问题--”

她被他说中,心里很恼火,差点要发脾气了,但他换了口气,很平稳地说:“是姚小萍告诉我的,她说她老觉得对不起你,本来应该是你留校的,结果因为她的缘故,害得你没留校,但是她又实在需要这个留校的名额,而且就算她退出,这个留校的名额也不一定就落到你头上,所以她问我能不能让我妈帮个忙,把你分到 D 市教中学--”

她原以为是留校,因为她看见请的人当中有师院副院长什么的,但听他现在的口气,只是留 D 市教中学,她的心一沉:“那你怎么不先问我一下?其实我不想留在 D 市教中学--”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在 D 市教中学,宁可回家乡去。在那边的话,以后考研究生可能还比较好找熟人搞报名的事,如果是在 D 市,恐怕一呆就是十年八年的不让考研究生--”

“噢?是这样--”

她连抱怨带抱歉地说:“你应该先问我一下的--免得--白费些钱--要不我来付这顿饭的钱?”

“上次都把你吓成那样,这次你还敢付?”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揭她的短,到底是不会说话,还是想显得自己很聪明?她没好气地说:“这不是什么敢不敢的问题,我付这个账,是表示我的感谢,以后不经我允许,请别自作主张乱帮忙--”

石燕以为卓越绝对不会让她来付钱的,至少也要客套一阵,哪里知道他真的把帐单给了她。她接过来一看,两百多块,这是她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虽然她的存款绝对够付这些钱,但她心里很有点烦:这个人才有意思呢,事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乱帮忙,乱请客,到头来还要我付账,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搞,我不早就破产了?

她气呼呼地把帐单塞进自己的小包,说:“我现在没带这么多钱,等我回去拿了再给你--”

卓越也不客套,只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看得她更生气了,扭过头去不理他。回来的路上,两人基本没讲什么话,一直到她寝室门口了,卓越才说:“留校的事先别告诉姚小萍--”

“什么留校的事?”

“你留校的事。”

“我留什么校?”

“当然是留师院这个校--”

“你刚才不是说--是教中学的吗?”

“我哪里说了?我说姚小萍叫我帮你在 D 市找个中学教教,我没说我对她言听计从--”

她愣了:“那你的意思是说--”

他狡黠地一笑,问:“是不是很后悔自己的脾气发早了?很有点尴尬吧?”

她差点上去擂他一拳:“你--你怎么是这样的人?总拿人家开涮?”

“不是我拿你开涮,是你自己没把话听全就发脾气--”

她尴尬死了,刚才还那么气呼呼的,现在好像一下转不过弯来一样。她傻站了一阵,问:“那系里一下就留了两个人?”

“谁说系里留了两个人?”

她见他又在涮她,有点撒娇地说:“你又拿我开涮?我不理你了--”

“你们女生是不是觉得男生都很怕她们不理他们?”

她最讨厌他这样“你们女生”“你们女生”地评论了,不知道是讨厌他把她跟别的女生一样看待,还是讨厌他这么主观臆断--或者说这么不留情面。她催促说:“别涮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出来吧--”

他好像还是能察觉真生气假生气的,见她真的要生气了,就不再卖关子,说:“不是留系里,系里那个名额已经给了姚小萍了--”

“那是留哪里?”

“留学校的科研办公室--”

她一愣:“科研办公室?我--留那里干什么?”

他笑着说:“如果叫你在那里当主任你干不干?”

她知道他又在涮她,下意识地扬起一只手来打他,但只到半路就停下了。他逗她说:“你刚才那么乱发脾气--象不象《瓢》里面的郝思佳?”

幸好她还溜过几眼《瓢》的故事,不然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她没答话,但脸有点红,因为她记得《飘》里面的郝思佳发脾气的时候,是被白瑞德看见了的,而白瑞德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就爱上了郝思佳。现在卓越把她比作郝思佳,是不是说他也喜欢上她了?她觉得他这个人好像特爱涮人,而且特爱拿女生的虚荣心做文章,便在心里把这个猜测枪毙了。

她问:“是不是做秘书?我可不想做秘书--”

“我怎么会让你给人家当花瓶呢?肯定不会的啦。”

她觉得他说话的口气很怪,有点象是男朋友对女朋友在说话,又有点象在吹牛,好像他想把她安在什么地方,就有本事把她安什么地方一样,她好奇地问:“那到底是做什么?”

“今天来的张副院长是分管科研的,他在科研处那边还差一个助理--”

她不明白:“助理跟秘书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啦,区别大大的咧,职称不同,报酬不同,前途不同,什么都不同--”

她考虑了一阵,坚持说:“但是我觉得我不适合--跟当官的搞在一起,我只适合做--技术工作--”

他没反驳,只说:“慢慢来,这些事情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一步登天,先留在师院,以后可以慢慢调动--”

她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感觉象在做梦一样,两人在她寝室楼前站了一会,他说:“不早了,上去休息吧--”

她跟他告了辞,上得楼来,还是糊里糊涂的,怎么有这种事?好像完全没办法解释一样,她急不可耐地找到姚小萍,把今天的事全都讲了,临了才想起卓越说过先别告诉姚小萍的,虽然她看不出为什么不能告诉姚小萍,但也不免有点后悔,怕卓越知道了不高兴,连忙追加一句:“你可别对卓越说我把这事告诉你了,他叫我别告诉你的--”

姚小萍好像并不在意卓越对她的防范,而是无比羡慕地说:“啊?留在学校科研办公室?那比留系里还好啊 ! 跟张院长当助理?那不成了校长助理了?这个卓越也太有路子了,怎么可以一下就把你留在科研办公室了?石,你可得感谢我了,不是我出面去找他,你哪里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石燕犹豫着说:“其实我并不喜欢留在科研办公室,我--不是个跟领导打交道的料,我看着他们就害怕--”

“别傻了,领导有什么不得了的?不也是人吗?是人就有人的弱点,领导也要吃饭拉屎,领导也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领导也爱听吹捧,跟常人有什么两样?你留在科研办公室,就能经常跟上面的人打交道,升上去的机会多,还能认识好多有权的人,对你今后的发展肯定有好处--”

石燕的心里只有考研究生这一个“发展”,其它任何发展都是发而不展,她一是不喜欢跟领导打交道,二是怕进了那办公室,以后就更没机会考研究生了,或者把专业丢久了,能考也考不上了。但她见姚小萍对这个职位这么推崇,又觉得自己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怕姚小萍说她贪心不足蛇吞象。她开玩笑说:“你这么喜欢这个职位,那我们换换行不行?”

“你真的愿意换啊?要真愿意的话,那我肯定跟你换。不过卓越肯定不会同意的,他怎么会舍得把这个好位子给我?”姚小萍揣摩说,“看来这个卓越还真有两把刷子呢,至少在 D 市是这样。他分回 D 市来真是聪明,如果他分在 F 市那样的地方,就只是一个无名之辈,谁把他当回事啊?但在 D 市,他就可以呼风唤雨,因为他的关系网都在这里,可能主要是他爸爸妈妈建立起来的--”

石燕本来对卓越为女朋友回 D 市有点疙疙瘩瘩的,听姚小萍这样一说,又觉得这比为女朋友回 D 市还糟糕。为女朋友回 D 市,还有一点浪漫色彩在里面,虽然是为别的女孩儿而浪漫,但总的来说,骨子里还算得上浪漫,也许以后可以为她而浪漫。但如果完全是为了关系网回 D 市的,就一点也不浪漫了,市侩得可以。她打抱不平说:“我觉得他不是为这个回 D 市的,应该是为他女朋友回来的--”

姚小萍似乎对这个不感兴趣,没接这个话碴,只说:“如果你真不愿意在科研办公室干,我真愿意跟你换换--”

“你说我如果留在科研办公室,会不会影响以后考研究生?”

“应该是不会影响的,”姚小萍想了一下,说“不过要看卓越希望不希望你考研究生了,如果他不希望你考研究生的话,他肯定有办法让你考不成研究生--”

“我考研究生,关他什么事?怎么会有他希望不希望的问题?”

“怎么不关他的事呢?难道他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还不嫁给他?”

“你这么说,好像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帮我一样,其实他只是看在你面子上--”

“哪里有这种事?我跟他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看我面子?可能他一直就想帮你忙,但没有借口。我请他帮你忙,他就有了一个借口了--”

“那他为什么要想帮我忙?”

“当然是喜欢你罗--”

“但是如果他喜欢的话,怎么前段时间又--没什么表示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他想先让你落难,然后他再出手相救,这样你就会对他心存感激。如果他先就追你了,那现在他帮你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了,你就不知道感恩了,帮得不好还要怪他一头包--这也算一种追求技巧吧--”

石燕一听这话,就在心里给卓越扣了一大把分,这叫什么?完全是耍花招嘛,这也能算“喜欢”?只能算狡猾。对她来说,男生头脑还清醒着都不能算爱上了,更何况还清醒得可以使用伎俩?

那天夜晚她又没睡好,这次主要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留在科研办公室,她觉得这会是个尴尬事,如果留在那里,又不做卓越的女朋友,那她永远会觉得自己欠了卓越一个人情。如果干脆就跟卓越做男女朋友,她又还没迈出那一步的决心,因为她觉得无论怎么推理,卓越对她的爱情都值得怀疑。如果他事先一直没想到帮她,是姚小萍出面请求,他才来帮她的,那说明他一直以来对她都不关心,那怎么可能是爱情呢?当然,如果卓越真是从一开始就在留心她,想追她,却要等到现在才出手相救,那说明他真的很会算计,很知道追女生的技巧,那又怎么算得上爱情呢?

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不要接受卓越的帮助,这样她就不用欠他一个人情,而且可以考验他一下,看他是不是真喜欢她,反正她也不是很喜欢在这个科研办公室工作,那个张副院长,看上去就不那么地道,人又长得丑,以后每天对着这么个丑人,还要点头哈腰,唯命是从的,那还叫人过的日子?

她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就跟姚小萍商量:“我想好了,我还是回家乡去吧,了不起熬两年,就可以考研究生--你知道不知道怎么跟卓越联系?”

“我有他那栋楼的电话号码,你可以给他打电话--你真的不留校了?”

“我不想欠他一个人情,我也不喜欢跟领导打交道,再说那工作根本不是我的专业,读了四年书,最后还是去做个--助理,那不把我的专业全都丢了?”

姚小萍听得直摇头:“你完全是个书呆子,读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找工作吗?什么专业不专业的,有几个是真正喜欢自己专业的?还不都是为了今后好找工作?既然你找到了,还管什么专业对不对口呢?”

石燕还是坚持要给卓越打电话,姚小萍说:“如果你真不愿意去科研办公室,那你干脆给卓越说我愿意去得了,总比浪费了一个名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