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到处都是血。

玉宫后进的整整一层,被用来照顾伤者——今年的伤者特别多些,或许是不少新生门派等着出头露面,或者是今年那一场暴风雪,总而言之天灾也好人祸也罢,这一次的雪山之会分外惨烈。

而现在,所有的伤者都不见了,地上只撇下了二三十具尸首,大多数身上带着黑气。地上的鲜血有拖拽的痕迹,消失在悬阶尽头。

石阶直接通向冰湖。这是大多数人第一次看见这片象征着至高无上荣誉的湖泊,并没有传说中的湛蓝晶莹,看上去只是茫茫一片冰盖,冰上积雪有数行脚印,直抵湖心的石柱——那是一块天然的巨石,高可达二十丈,柱面足够一个人横躺,也不知昔年天随子动用了怎样的人力,才让它在这么一个险恶所在矗立起来。

“不可能!”狄飞白第一个打破僵局:“后庭是少林慧言方丈坐阵,柳衔杯就算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也不可能在片刻之内杀了这么些人!”

他说的是事实,柳衔杯真有这个本事,何必如此苦心孤诣?

但他偏偏做到了。

狄飞白没有说出更可怕的一层,柳衔杯仅仅是杀人也还罢了,如果这些人都被种下尸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过六具僵尸,就已经把玉宫闹得人仰马翻。

“雪山之会必须立即停止。”苏旷知道现在不是他开口的时候,但他没有选择:“柳衔杯第一次动用千尸伏魔阵准备了一个月,到第三次的时候已经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这一次……只会更快。”他顿了顿:“人命关天,各位三思。”

“贵教同行的还有一位沈姑娘,苏教主,不知她现在何处?”玉嶙峋声音里夹着逼问:“莫不是另有安排?”他言下之意,显然是指苏旷现身引开大家注意,沈南枝助柳衔杯杀到后院来。

这个猜测也算合情合理,但苏旷一声嘿然:“玉掌门,你非要逼我说实话么?”

威胁对着威胁,权衡对着权衡,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打什么哑谜,狄飞白本来就急怒:“你什么意思!”

一直淡淡的丁桀开口:“他的意思是,袁不愠袁三爷,你即使要护着自己兄弟,也不能混淆善恶到这个地步。”

不要说屋里的昆仑长老、弟子,师兄弟们,连天怒天颜他们都惊得呆了,这话由丁桀说出可是非同小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玉嶙峋脸上,玉嶙峋左右一望:“你!”

“我听说有一门深眠之术,是苗疆的声蛊术和优门瞳术融合而成,最会乱人心智,袁三爷,玉掌门就是这么死在你手上的吧?不知他老人家遗骨现在何处?”丁桀口吻忽然严厉起来,凭空多了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你若说我血口喷人,不妨让丁某一试,你这张……是玉掌门的人皮面具,是不是?”

苏旷慢慢皱起眉头来,自从左风眠开口提醒,他就留心观察,心中也对玉嶙峋生疑,但是丁桀怎么知道?即使丁桀知道,这个时候怎么可以挑明?三大门派骤然间去了两位掌门,昆仑山上还不乱翻天去?

玉嶙峋缓缓撕下一张须眉皆白的面具来——他的脸竟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眼鼻口处都是蠕动的血窝,一说话整个肌肉诡异扭成一团,一眼可以看出是割下自己面皮,又贴上玉嶙峋的,想必当初就是这样偷梁换柱。几个年轻的弟子吓得后退半步,丁桀却不动声色迎了上去:“柳衔杯的所作所为,你可知道?”

袁不愠摇头:“丁帮主,叫我死个明白,你怎么看出来的?”

丁桀轻笑:“这有何难,一来你举动根本不像七旬老者,谈吐也毫无一代宗主风范;二来苏兄几次三番试探,你一概露了马脚。袁三爷,青天峰上还能这么关心柳二爷的,恐怕只有你一位,我再猜不出来,你当我这些年白活了么?”

说谎!这个江湖上举动不像七旬老者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这样也能看出来?你不过是在欺负昆仑派骤经大变,人心变动而已。一声轻轻的握紧拳头的骨节声响,听得丁桀眉梢一颤,他转头微笑:“多谢苏教主深明大义,银沙教若真能弃暗投明,也是我武林之福。”

“嗯。”苏旷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打出这一拳去,轻轻哼了一声回答。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清晰而嘲弄:“丁帮主明察秋毫,博闻强识,佩服,佩服。”

至此,昆仑老一辈的中流砥柱玉嶙峋,汪振衣,袁不愠三人竟已全军覆没,袁不愠本来面目一被揭穿,立时间玉宫内就是群龙无首。丁桀这个时机选得恰到好处,大大小小,已经唯他马首是瞻。丁桀拍拍狄飞白肩膀:“狄兄,苏教主所言极是,烦请你打开玉宫大门,请诸位英雄暂勿入湖,权作壁上观,我想进湖一探。”

狄飞白又惊又喜,昆仑是东道主,这么些客人惨遭毒手,总要找出凶手来做个交代,难为丁桀居然肯出头,他口中客气:“这如何使得?恶贼凶险,丁帮主不可孤身前往。”

“不妨,有袁不愠在我手上,谅那两个老匹夫玩不出花招来。”丁桀笑道。“丁某忝为丐帮之主,这种大事,少不得要做一回马前卒,狄兄,若是我有什么不测,昆仑山上事情,烦劳你会同各位掌门人定夺。”

这话丁桀自是托大,狄飞白却听出了别样意味来,十几年来在一群老人之间鞍前马后勤勉奋斗,终究是熬到这一天了,一只巨手哗啦一声翻开那张看腻的书页,下一章上,赫然标着他的名字。狄飞白不自觉就有了股镇定而决断的气势:“好,丁帮主神功盖世,必定马到成功。”

袁不愠闻言一悚,已经知道丁桀意思,他知道有这么一位绝顶高手站在身边,逃也不是打也不成,一按摇光剑向颈中抹去。丁桀弯刀飞起,沿着剑脊一抹而下,直削袁不愠五指,袁不愠无奈撒手,一掌击向自己头颅,横下心求死。丁桀左手如电,斜钩袁不愠手臂内侧,袁不愠正待后退,丁桀欺身而进,抢进袁不愠怀里,左手自他肘下翻过,反抓住他后脊,自颈而腰,顺势一滑,袁不愠“啊”的一声闷哼,整个人倒在丁桀怀中。

好熟悉的手段,苏旷微微颤抖,那一次丁桀废他武功的剧痛,实在是刻骨铭心。

丁桀回头:“苏教主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也是为武林立下汗马功劳,不知意下如何?”

“能与丁帮主并肩作战,我死而无憾。”苏旷点了点头,对天颜嘱咐:“天颜,等南枝回来,你只管告诉她,我们已不必凑这个热闹了。”

天颜不明究里:“可是我哥——”

苏旷拉了拉她的衣领,动作几近无礼,却看不出轻薄:“美人香肩,不是用来挨刀的。天颜,老老实实呆着,学会控制自己。”

美人肩?天颜抚着肩头,疑惑。天怒握刀:“教主,我和你一起去。”

苏旷摇头,他不信凭着一个人质柳衔杯就玩不出花样来,也不信丁桀不知道:“去找你三弟吧,这个时候狄兄想必不会为难。之后的事情,自己做决定。天怒天颜,天笑不在了,柳衔杯怎么把这班兄弟带出来,你们怎么把他们送回去。”

“是。”天怒天颜双双肃立,初生新竹样的笔直挺拔,这两个人年轻得可怕,正是心无旁骛,一意凌云的年纪。

“唉……后生可畏。”人群中,古老石宫的角落,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千丈冰湖,他们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落下只有轻微的咯吱咯吱声,还有袁不愠重重的喘息声,苏旷深深吸了口气,丁桀熟悉他发作的前兆,轻声道:“阿旷,再走几步,后面有人看着。”

苏旷一拳直挥,丁桀不闪不避,闭上眼睛。

苏旷的拳停在半空,手臂都在颤抖:“解释!我跟你走到这儿,现编也要给我个解释!”

丁桀缓缓睁开眼,笑了,这个人怎么活了快三十年,还是这等狗熊脾气?他按下苏旷的拳:“我第一次真的忘了,第二次阿野死在我面前,我才慢慢记起来。我能怎么办?阿旷,柳衔杯这一翻脸,我们的计划根本就全完了,我只能和你一样,见招拆招,是不是?我不明白你火从哪儿来,因为袁不愠?我难道不能这么对他?左风眠长在洛阳城,她那些伎俩不会凭空而来,昆仑玉掌门莅临我洛阳城,见了我二位副帮主不算,还要见副帮主夫人。他一走之后,天下大乱,难道我还猜不出是谁在推波助澜?”

袁不愠喈喈阴笑起来:“是又如何,教不教在我,学不学在她,难得我只用了一次深眠,就知道洛阳城里居然有个人,和我一样厌恶丐帮。”

丁桀冷冷道:“可惜,可惜我们本来答应了柳衔杯,一路合作,直到救你出来。如果不是左风眠忽然……嘿嘿,下手,你二哥绝不会动用千尸伏魔阵,你也不至于是这个下场。”丁桀手在袁不愠肩头一扣,分筋错骨之下,袁不愠惨叫起来,他叫得绝望而凄厉——

这可能是最大的讽刺,他为了替大哥报仇,在洛阳教会了左风眠深眠之术,而左风眠放手施为,却令得柳衔杯最终大开杀戒,他们兄弟三人一个跌落在地缝里,一个潜伏在洛阳城,一个深藏昆仑巅峰之中,彼此挂念,共同仇恨,如果有哪怕一丝沟通,就不会是这样。

苏旷听不下去,握住丁桀手腕:“杀人不过头点地。”

丁桀哼了一声:“他设计左风眠,毁了我们全部计划,柳衔杯杀了我总舵无数兄弟,还杀了阿野!苏旷,我不是圣人!我只不过将计就计,暂时没有认你而已!”

“我不是要听这个!”苏旷努力干咽口唾液,他咬咬牙:“丁桀,你即使一直骗我也没关系,我不在乎;你要杀了他们兄弟三个,我也没话说。但是!我问你,左风眠当时追你出门,我追上左风眠,为什么先到书房的是我,你去哪里了,迷路了?”

丁桀整个脸色都变了。

苏旷静下来了,整个人像这冰湖一样,浸在悲哀里,他默默后退一步:“我居然一直笑你是瞎子。”

丁桀不管袁不愠了,死死抓住苏旷手臂:“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走到这儿,你是魔教教主,柳衔杯是左使,你们是一条船上的,玉宫门一旦打开,人人得而诛之。我让他们兄弟相见,你能下手杀了他们?你现在和他们一刀两断,有什么不好?柳衔杯怎么对天笑的你看不见,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只问你,你出门之后去干什么了!”苏旷甩开他的手:“或者,你直接告诉我,少林的慧言,是不是你杀的?”

丁桀几乎在软语央求:“阿旷,别逼我。”

苏旷自言自语一样:“那时候我们都在书房,况年来和柳衔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如果不是你,就真的只能是南枝了。”

“我点了他的穴道。”丁桀看着他,索性承认了:“你不能怪我,我不过是一睁眼看见了一个机会!我们不是说好了赌这一把?总有人要牺牲的。”他单手一指石柱:“苏旷你看,不管银沙教怎么上的山,你们一路打上来了!三大门派的掌门只剩下我一个,现在他们三个就是千夫所指,我们除掉他们,这山头就是你我兄弟说话——你明白不明白?本来几乎没机会的赌局,是他们下了狠手,我们才有机会!现在往前走一步就好,我们废了这雪山之会,我们重新告诉江湖我们的规矩,我们告诉他们五百年的陈规陋习可以结束了——你我来干什么的,不就是要这一天?你顾虑什么?上山来的每个人都有伤亡的准备,兵不血刃,你骗小孩子吗?蹴鞠还有人摔死,何苦我们刀头上过日子的?婆婆妈妈的能成什么气候?是男人,不能怕死,也不能嫌脏,今天太阳落山之后,就是一个新的天下了。苏旷,我辈习武为何,不就是——”

“别我辈,我和你都习武,但根本不是一回事情。”苏旷轻轻巧巧挽了个刀花:“我答应过你的,一定做到。”

丁桀的心沉了下去:“然后呢?”

苏旷仰头看着石柱:“然后祝丁帮主重整河山。”

“苏旷,我以你为平生知己,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丁桀笑得怆然:“我安排孙云平回洛阳了,戴行云会带着人和种子,到美人肩下等我们。他是我亲传弟子,将来不管怎么样,丐帮会有他的位子。”

他一刀狠劈,两人之间的冰面上,顿时间就是一道深深划痕,不过咫尺,又是天涯。

“我亏欠你太多,苏旷,这一程多谢了。”丁桀满眼的热泪,猛甩头化作冰雪,抬头高叫:“况年来,柳衔杯,出来吧——再不出来,我可要把你们家老三千刀万剐了——”

他一脚踢在袁不愠肋骨上,袁不愠撞在石柱上又跌落下来,硬咬着牙不哼一声。

丁桀似乎已经狂暴,摇光剑起,直向袁不愠削去。

“住手。”石柱顶上一声大叫,两条人影顺着柱子滑了下来。

“老……老三?”况年来手抖得厉害,他没法相信,没法认出蜷缩成一团的那个“人”,他没有面目,不出声音,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况年来轻轻捧着他的脸颊:“你没死?也好,两个哥哥就不用守在这儿替你报仇啦。”

“大哥……大哥……”袁不愠倚在况年来肩头:“我对不住你……二哥和我一直都不听话。嘿嘿,我们逃啊逃啊逃了大半辈子,还是逃不过去,二哥,你恨不恨?”

柳衔杯慢慢坐倒,将三个酒壶摆在三人面前:“我们准备了三壶酒,准备看着那群人打进冰湖里,哥哥准备了一湖的好菜呀。真是可惜呀可惜,怎么就来了两个呢?”他缓缓抽出银剑:“苏旷,你滚,这儿没你的事。”

丁桀大笑起来:“就凭你——”

“就凭我。”柳衔杯横剑一指:“疾!”

和着天音破的内息,银剑剑锋上一股剑气疾吐,尺半厚的冰面立即冲开一个破洞,丁桀刚一皱眉,一只五指如钩的爪子就从冰底伸了出来,向他的脚踝抓去。柳衔杯口中不停:“疾!疾!疾!”

他带着一丝快意一丝狞笑,手指处冰面疾破,一只手又一只手伸出来,凌空乱抓乱舞,丁桀一边闪避,一边冷笑:“技盖止于此乎?”

柳衔杯举起酒壶来,对嘴呷了一口:“好叫丁帮主得知,这个千尸伏魔阵,重中之重就是一个‘阵’字,而这个阵嘛,非在水中不可。”他双眉一蹙,双手握剑凌空向丁桀扑去,大喝一声:“杀!”

丁桀仰面闪过剑锋,与此同时,凌空乱舞的十几只手一起扣住冰面齐齐向下一带,四尺方圆的一块儿厚冰向水下急沉,苏旷连“小心”还没来得及喊,丁桀的人影已经不见了。那块冰慢慢浮上来,填满了缺口——冰上裂缝小股小股涌上清水,不多时,慢慢封冻。

“丁帮主——”远处有遥遥大喊,听起来被山顶寒风吹得飘飘荡荡,一众惊心。

苏旷一时间不知所措,此阵破过两次,一次在草料场,一次在木制大厅,全是火攻,可现在如何是好?

丁桀下水之后几乎没有一点动静,像块石头似的,他即使再不济,也不至于一合不撑。

湖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脚下是砰砰响声,那些恶魔正在极寒的水中复活,想要破冰而出。

况年来乜眼看着苏旷:“你要么下去,要么走,湖面很快就会破了。”

苏旷握刀:“你们不是一样没走?”

三兄弟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柳衔杯从怀中取出那尸蛊蛊虫小盒,向三个酒壶里各倒一堆,挥手扔开:“来来来,咱们过去了再同这些好汉们玩耍,大哥三弟,谁先干?”

这是什么样刻骨的仇恨!

“我来!”袁不愠伸手。

“诶”,况年来拦着他:“老规矩,兄弟们!”

三个人好像几十年都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举着那满是蛊虫的酒壶,一边顿地狂砸,一边伸手呼喝着划拳,脚下的冰层开始晃动,裂缝银蛇般的满湖纵横,湖面上积雪消融,隐隐可见大团黑影游弋,没有打斗,也没有挣扎,难道丁桀真的这么背,下水就死了?

几人与我称兄道弟!

几人见我烂醉如泥!

几把刀?

几条命?

几多破事由他去!

几位虚张声势英雄汉?

几声笑,瞧不起!

三个人一起扔开酒壶,柳衔杯扶着袁不愠站起来,况年来一掌劈开寒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尸蛊上行极快,三个人已经都是一脸的黑气,况年来伸臂一手一个用力抱了抱:“这辈子咱把仇报了,下辈子记着不入江湖,还做兄弟!”

“还做兄弟!”三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去他妈的侠义!”苏旷什么也不想了,挥手把衣服一脱,一纵身也跳下深深湖水,问世间,几人与我称兄道弟?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的水?激灵刺激着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像刀割,又痛又麻。斜刺里七八条黑影围拢上来,这些僵尸在水里倒是灵活得很,狂抓乱舞,不敢近身。安安稳稳呆在手里的小金也被这奇寒冻得腾楞跳出来,立即被水流向一侧卷开——金壳线虫并不喜欢水,它天生不是游泳的健将。

小金若是离身那还了得?眨眼间三尸呈品字形逼了过来,苏旷忙一把捞住小金,想了想含在嘴里。四下都是影子,丁桀在哪儿?

僵尸在水里反而变得灵活,而人到了冰水中冻得和僵尸差不多,一下水苏旷就明白了,水中的千尸伏魔阵不是凭武功可以对抗的,即使杀了它们,身边的水里也尽是尸毒,无异于自杀。唯一的机会就是尸体毕竟不会游泳,靠着自身浮力悬在湖水上层……苏旷转念间已经明白,一个猛子向湖底扎去。

下潜,一次又一次下潜,这湖水真他奶奶的深,怎么也摸不到底——苏旷的眼睛已经被水力泼得睁不开,他试图在水流波动里找到一点痕迹。什么东西在身上一弹,又是一弹,苏旷向着发力方向上游了数丈,一块砍下来的碎石屑横飞在肩上。苏旷恍然大悟,笨得不是丁桀是他——逃命就好,何必潜到水底?而湖心明明有一根石柱,柱子总不可能是浮在水里,至少会有个着力的地方。

他努力睁开眼睛,一阵刺痛——然后他看见了湖底层层的巨大石条石板堆叠成塔,太多年了,这基座已经被水蚀得坑洼,长石的断缝间,青灰色的水苔顺水飘荡,若是夏天,这里倒是鱼虾生息的好地方。丁桀在笑,笑得说不出的欣慰——我知道你会来。

苏旷握刀,上指——走,我给你开道。

丁桀握住他的手——来,一起。

丁桀双手手心一天一地,缓缓在水中带起水漩,起初还只是小涡,他动作越来越大,整个人开始在水中旋转,苏旷腰一拧,两人就着水势转在一块,刀剑四肢奇妙地舒展着,身躯化为招式,真力融入水流,两人越升越高,漩涡逼处,尸首被向外缓缓推开,苏旷冲着丁桀一点头,丁桀足尖在他肩头一踏,从水漩正中直起,手中摇光剑搅起一天冰雪,如冰湖升起琉璃宝顶,双臂一展,背心反贴石柱,正是天随子手书“天下剑宗”四个大字。

苏旷做垫脚石状向水下急沉,好在已有准备,慢慢又浮游回来,他虽然力道未尽,也早已气竭,反倒不敢快走,顺着石柱一尺一尺升到水面,缓缓爬了上去。

寒风一吹,头发眉毛全是冰凌,若不是有真气护身,不用说毒尸了,就是这么在水里涮一涮,也早要了性命。

一时间彩声雷动,不知多少人提着口气,至此才喊出声“好”来——两人攀上柱顶才齐齐瘫倒,苏旷连着一口血水吐出小金,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福分,屡次三番,靠着这小家伙化险为夷。

湖面上早已是群魔乱舞,水中的,冰上的,水中爬到冰上,冰上跌回水中,僵尸本来也没什么热度,个个裹着一层冰壳,沾着雪粒,倒像是老天爷在煮饺子似的。靠近湖边的毒尸们纷纷向岸上爬去,众豪客都举着长矛石块,一再将他们砸下水。湖面又大,风又紧,听不清那边人在说些什么,但不时能听见哀嚎惊叫,看来是有人认出了湖中自己的师门中人。

“丁桀,我们得快,过不了多久湖水也有毒了。”苏旷一路上想过许多次终于登上大青石的样子,却没有想到是脚下无数僵尸,打着赤膊冻得瑟瑟发抖。

丁桀索性也把冻成冰坨的衣服扔在脚边:“再快也没用,刚才在水里已经有毒了,好在毒性不烈。”他看看脚下,石柱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远远的看不清笔画,只知道这是数百年来无数人毕生的荣誉——何止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有几许功成,下面没有尸首?

昆仑山,白玉宫,冰天之湖,登天之柱……天随子那个人,当年到底在想什么?

“索性回不去也好。”苏旷本来想舒展身躯躺下,险些被冻得沾掉层皮——寒暑不浸毕竟只是神话,就算他们比普通人抗冻些,总是血肉之躯。两人只得效仿蟾蜍,一对绝顶高手蹲在昆仑之巅,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尽力省存些真气。

他们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丁桀听懂了他话里意思,本来冻得发青的脸又变得苍白:“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苏旷摇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丁桀,你看看下面这些人,他们本来和我们一样,会哭会笑,有朋友有希望,他们想爬到这个地方,不是错;你想推倒这根柱子,也不是错,可你真的觉得值得?我以为——”

“住口。”丁桀慢慢站起来:“姓苏的,你记住两件事——第一,我不听人教训;第二,我不接受施舍。”他看看脚下,足尖点着石柱尽力一蹬,纵身跳了下去。

世道真是变了,连丐帮的人都不接受施舍了……苏旷舒展一番筋骨,跟着也一个筋斗翻了下去——你也记住,我不喜欢别人让我住口,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追到黄泉路上,我还是要教训你。

丁桀第三次向上冲,第三次被迫退了下来。他知道千尸伏魔阵为什么叫做“阵”了,一剑剑挥出,斩断的肢体手足相连在一块,四面八方连成阵势,三个他试图冒头的地方变成了三面黑色的网,而他的一口气已经快要耗尽。

丁桀靠着湿腻腻的岩壁,他没有选择了,这一面黑色的网在收拢,毒尸们在靠近,头顶,前方左右……头发花白的老者,尚有稚气的少年,十指上金银琳琅的富户,袖口飘出粉色芙蓉锦囊的书生,还有些熟悉的面孔,沧州弓刀门的范程锦,若没有记错,他的夫人就在上头……

俯瞰和直面是两回事,丁桀忽然觉得既没有歉疚,也没有不平,活着上去固然不错,死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他决定硬冲。

水破处,刀锋带起的激流撕开了一面网,苏旷侧身从罅隙间游了过来,伸手就要拦丁桀。

丁桀横剑当胸,眉目森冷,意思已经很明白,不要过来。

苏旷比了个“上去再说”的手势,毫不犹豫向前,丁桀皱眉,刷的一剑拍在面前一个头颅上,抽得那颗头在水中一路猛转,砸开另一具尸体。丁桀向一侧闪过,意思是——你请,我不沾你的光。

“好。”苏旷开口,一只黑色小虫从他嘴边漂了开去。

丁桀看得目瞪口呆——彼此彼此,一生负气,你怎么上去我也照样怎么上去,大家都不沾光就是。

两人一刀一剑,向着头顶黑压压的巨网冲了上去。

比他们先到的是金壳线虫,它既小又是一身绒毛,直接便浮到水面——它自从洛阳脱壳之后就避蛊毒而远之,四周都是毒尸,只惊吓地四下发疯地乱窜;它这一惊吓,尸蛊们更是惊吓,反正水中又比陆上灵活,顿时乱成一团,小金一会儿被这团头发绞住,一会儿又被那人头发缠住,越来越是焦虑,一头向着唯一没有头发的尸体冲了过去,钻进慧言大师张开的森森大口里。

丁桀和苏旷齐齐在岩壁一按,向着一块还算干净的水面冲去,当头一条长链一条长鞭迎了过来——天荡的长链,苏旷心头一喜,左臂缠着链子,就势向崖壁冲去,刀锋左右挑开两具正在向上爬的尸体,刚刚换了口气,已经看见丁桀跃到身边,苏旷松口气觉得这一番有惊无险,手臂借力,两个起落已经到了地面。

丁桀还是停在原处,手背揩着眼睛,像是痛苦之极,一左一右毒尸逼近,他视若无睹。。

“丁桀!”苏旷夺过长鞭奋力一拉,丁桀几乎是贴着一具僵尸的边被拽了上来,双眼一片血红,眼周肌肉不断抖动,好像痛苦之极。他一把推开苏旷,反手一剑削去臀部一块皮肉,连包扎都不包扎,双腿一盘就在冰天雪地里坐下,迫不及待运功疗伤。

“他的眼睛怎么了?”苏旷一回头,捞着沈南枝。

“先看看你的眼睛吧。”沈南枝塞过两丸药:“水中已经有毒,你们仗着内力深厚,肌体不受侵害,但是眼睛却最脆弱,本来不该睁开的,尤其他的眼睛……你们是怎么回事?”

苏旷摇摇头:“让大家退吧,这群东西迟早要爬出来,我们挡不住的。”

丁桀断然道:“不行!我们一退,它们只会爬出来顺着雪山向下走,这个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就在这儿等,出来一个灭一个,它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僵尸,总不会不死。”

狄飞白犹豫:“可是青天峰上,并没有预备这么些人常住,恐怕粮食撑不了太久。”

这口湖并不小,有三分之一的地方石块嶙峋,坡势较缓,要守住毒尸不外出,至少要三百人,再加上轮休替换……这不是一门一派可以做得到的。雪山上过冬的粮食多半是秋天存储,若是拨人下山觅粮,这冰天雪地荒无人烟,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请丁帮主示下!”无数声音异口同声,丁桀慢慢睁开眼睛,这个时候他不能退避。

“我有办法。”沈南枝抽出一卷白纸,展开:“能说上话的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