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冷得像冰镇过一样。

周野越走越快,随手敞开衣襟,狼毛直接扎在胸膛上,粗糙,痒酥酥的,刺激着肌肉,力量像春天草木的饱满的汁浆一样想要溢出来,这感觉让他有种想要爆发的欲望。他走着走着,跑了起来,大地反弹的力量如此强大,撞到内心——羞辱。他和丁桀近二十年兄弟,丁桀居然支开他!

营帐就在前面,周野止步不前,想要把自己埋在雪堆里,静一静。

就在不远处,有左风眠蜷缩在牧马人的大氅里,那件袍子对她来说太大了,像个小帐篷,本来就瘦小的人显得更加瘦小。她抬头微微的笑,面前有个大大的瓦罐:“周野。”

青青的冬笋,雪白的松鸡肉,菌丝在其间游荡,金黄油量的汤水,灰褐色的瓦罐上结了层水珠,在茫茫雪地上显得异常温暖。“寿面来不及准备了……”左风眠托着腮,她的笑容周野十几年前就已经很熟悉,每次见到她,就有种回家的感觉,“喝呀,冷了就不好喝了。”她细声细气地说着。

周野捧起瓦罐,冰冷罐底慢慢穿透温热,他深呼吸,尽可能平静:“终于找到他了,对你好么?”

左风眠不说话,乌发被雪花浸得湿漉漉的,衬得脸色莹白如玉。

周野甩甩头,像要甩掉什么想法:“回去歇着吧,雪地上冷。”

“周野,我想他还是不要我。”左风眠在他背后说,迟疑的,自嘲的:“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老样子。”

周野的足尖碾着雪。

“周野,你想不想回去,回到他还没做帮主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没有?”左风眠喃喃地说着:“什么也没有,他没有责任,你也不用挣扎,我们在一起,不会有横插一杠子的外人。”

“想,特别想。”周野缓缓回头:“风眠,你想回去,不是因为我吧?”

左风眠垂下眼帘。

“丁桀是个好男人,这一回抓住他就不要再放开。”周野笑得冷清:“不必担心苏旷,你和丁桀既然已经这样了……老戴留不住你,我夺不走你,他能怎么样?回去休息吧,想太多对你对孩子都不好。”周野不愿多看她,转身,自顾自向前走,忽听左风眠一声尖叫。

雪地中不知何时多出两条黑影,正一左一右向左风眠包抄过去。

“什么人!”周野扔下瓦罐,拔刀,疾跑冲上。左边黑色斗篷下伸出一柄雪亮的剑,那人握剑如握笛,反手一格,架住周野的刀,粗老的声音问:“苏旷在哪儿?”

周野打量他两眼,斗篷很大,但还是可以看见一双苍老沉默的眼睛,他警觉地逼近一步:“你是什么人?找苏旷什么事?”

另一个黑衣人接口:“你不用管,喊他出来。”

周野的血液忽然凝固了,那人的左手捏在左风眠的喉管上,右手上握着一把银色花纹的细剑,极不耐烦的:“别出声,我们不想生事。”

“威胁一个弱女子,果然只有魔教的败类才做得出。”周野一股怒火在上涌:“苏旷不在,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你先放开她。”

“笑话!叛出丐帮的人也敢自诩侠义道?”扼着左风眠的人向前走,左风眠的身子被他一步步在雪地上拖:“快些,老夫不开杀戒,已经是给足了你们面子。”

远处有人探头探脑,然后缩了回去,没多久,得得马蹄声起,似乎在向美人肩狂奔。

“那就试试开杀戒吧,打赢了我自然有人出来!”周野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刷刷刷三路刀直砍过去,他一个丐帮前副帮主,刀法偏偏又奇又邪,而面前老者鬼气森森,但剑法开阖之间典雅疏阔,一身的名门世家气。

周野号称“豹丐”,纵横腾挪之间宛如黑豹,那柄尺半弯刀像是豹之爪牙,短、小、精、悍,无一式虚招,锋刃不离老者要害。“擦”的一声轻响,刀锷剑吞相撞,那老者右臂一扬,借力将周野之刀向身后绞去,右肘一个反折撞他胸口,姿态优雅如同月下折梅。他剑上粘力极大,周野手里短刀险些脱手,但身子一弓,整个人跟着剑势腾起,半空之中四肢舒展,折腰反踢老者后心。那老人也急转身,深吸口气正待换招,但是不知怎么的,像是被冷气呛到,“咔咔”,强忍着轻咳两声。周野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手上加力,一刀横剁在剑脊上,老者拿捏不稳,长剑脱手而出,踉跄一步,咳嗽得更加凶猛。

“残躯老朽也敢动武!”周野不占他便宜,抱着胳膊冷笑。

“大哥——”那个扼着左风眠的人显然怒了,“既然如此,不必给你们留面子。”

他挥剑,剑锋上传出一阵鬼哭一般的嗡鸣声,夜空中立即闪过一道纯墨色的痕迹,似乎遥相呼应。

“找帮手?”周野笑得更狂傲,他身后就是上千子弟,杀上回望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勾勾手指:“你们俩还是一起来吧。”

他身前身后的雪地忽然起了变化,四团积雪缓缓升起,慢慢变成人形,这四个雪人东西南北犄角而立,在雪光映射之下,眼眸好像也是苍白色的。

周野一惊,这四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如果是人,冰雪覆盖在肌肤上怎会丝毫不化?他嘿嘿一笑:“又是千尸伏魔阵一类的把戏?”

东北角的雪人声音也像冰凌一样:“你这样的见识也能当上副帮主,看来丐帮全是裙带之属。”

周野心中一凛:“肝胆皆冰雪!”他听说过魔教新出四个奇才,练就一身诡异武功——魔教地处海南,四季炎热,但此功阴寒之极,练成之后数丈内冷如寒冬。他也不笨,既然魔教源源不绝有高手前来,自己没必要一个人硬撑,周野喝啸一声,然后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的,接连呼啸,不多时已经有数百人持刀剑而出。

黑衣人扣着左风眠,四个雪人围着周野,数百弟子围着这八个人,环环相扣,各个投鼠忌器。

左风眠咽喉在人家掌握之中,身子卧不得坐不得,只能伸手撑着。她好像很是不舒服,左手掩在小腹上。黑衣人又向前走一步,左风眠拖着身子,“啊”的极低呻吟。

周野眼尖,看见她身子下面的雪地洇上小块鲜红,正在慢慢的展开,大惊失色:“你放开她!”

那两人对个眼色,他们显然并没有做好动手准备,扣住左风眠也不过是防备周野大喊大叫,但这么一来,势如骑虎,放了这手上人质跟下来就是大打出手,以人数多寡而论,必败无疑。

“她死不了的,先让你的人退回去!”

周野的眼睛已经离不开左风眠身下的鲜血,他挥刀指了指四个雪人:“要退一起退,放开她,你们走,我绝不阻拦。”

黑衣人手上加了点力气,左风眠急忙拉住他手腕,拼命想要挣开,但哪里能够?

周野跺脚:“都他妈回去!”

周野部下素来令行禁止,一众弟子虽然惊愕,但还是齐齐退下。

“苏旷好像真的不在。”两个人商量,“来也不能白来,带一个副帮主回去玩玩也不错。”

周野只气得浑身肌肉都在紧绷,这两个老头忒坏了,拿自己当捎头。

可他就是不敢再动手。

黑衣人低头对左风眠道:“苏旷回来了麻烦你转告一声,说是姓柳的依约来见。”然后也冲着周野勾勾手指:“副帮主,刀放下,明晃晃的挺吓唬人。”

周野深深吸口气,扬手,弯刀飞了出去,插在雪地里。

“带他走”,老者随口对左风眠说:“哦,也转告丁桀,要他兄弟的命,让他自己来换。”

周野本来已经死心,准备束手就擒了,听了这话,转身就向外冲,一个雪人挥手,一道白雪从地上掀起,直卷向他胸口。周野左掌变爪,抓着那“雪”一撕,然后发现这本是一道极薄的长绫,也不知上面涂了些什么东西,雪一入手,半个胳膊冰冷酸麻。

一人动便是四人动,一刀一剑一帛一链,刀剑如冰,帛链如雪,全都混在原本的冰天雪地里,满眼白花花扑朔朔,周野也不知孰真孰幻,蛮劲发作,瞅准了那个第一个动手的,拽着长帛奋力一扯,左手拉着他手腕,右手挥拳就打,他豁出去不想活了,背后空门大开谁爱砍就砍,总而言之眼前有个活的,一拳一拳直往面门招呼,那人显然没见过这等野人,几个躲闪,被周野一拳揍在脸上,蒙面的一层薄雪散开,里面露出少女的脸庞。

冷冰冰的什么抵在后背:“住手!”

“老子本来就不爱打女人!”周野一转身,任凭那柄刀沿着后背划出一条长长血槽,一拳砸在持刀人下巴上,那人后退,周野凌空一跃,反掌向他胸口插去——跳起瞬间,他眼前白雪如匹练,冷气逼面而来,周野连忙闭上眼睛,一道锁链已经勒住喉头向后一带,他整个人从半空摔了下来。那道冰索冷得像是地狱勾魂的铁索,周野喉咙一痛想要咳嗽,但长索勒得更紧,周野一手扯着喉头锁链一边硬生生又一次连跳起来带转身,第三拳砸在那个持索人的鼻子上。

然后他双肩双膝一痛,被四道细细冰针刺入肩头膝弯,倒了下去。

四个雪人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们倒不是功夫不济,只是实在没有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

黑衣人扔开左风眠,缓缓走过来:“豹丐周野,果然名不虚传。”

“柳衔杯!柳二叔——有话好商量!”

百丈外雪坡上,初生朝阳照出一片烂银玉海,二人踏雪而来,丁桀黑衣飘飘,宛如风行水上;苏旷青衫磊落,好似光透重云,远远望去当真是白日垂其照,青眸写其形,眨眼间已到附近。

“终于来了。”柳衔杯放开周野,站直身子。

苏旷、丁桀双双抢上,化开周野四肢寒冰,周野想也没想,一拳挥来,打得苏旷眼前一黑,但也没放在心上,“你这叫什么恶习,没听过打人不打脸?”

周野稍稍吐纳,第二拳挥过来,已经是带了三分内力,这回苏旷不敢不躲,仰面避过:“你玩真的?”

周野大怒:“谁跟你嬉皮笑脸,帮主,他是魔教的人。”

丁桀却摇头拦他:“阿野,你先照顾风眠,我和这二位先生有事商量。”

这倒是正中软肋,周野怒视苏旷一眼,跌跌撞撞跑向左风眠,急忙伸手去搭她的脉搏,脸色变得渐渐郑重:“风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风眠脸通红,拼命拉紧大氅:“我……我先回去换衣裳。”

她的脚下,有一滴一滴鲜血滴落,氤氲在雪上,如一朵朵梅花。

“柳二叔,久违了。”苏旷冲柳衔杯抱拳一礼:“也请二位少安毋躁,可否坐下商谈?”

柳衔杯冷冷瞧着丁桀:“小苏,我和丁桀没有话说。你是要留下,还是跟我走?”

苏旷挑眉:“二位恐怕非留下不可。”

柳衔杯哈哈一笑:“凭什么?就凭十几年前那点交情?”

“凭这个。”苏旷拿过他手里银剑,一剑向自己肋下刺去,剑锋贴身而过,苏旷身随剑转,银色剑芒暴涨开来,一阵海潮鸣啸声中,积雪随剑风而动,波折环绕,如同大浪淘沙。

柳衔杯失色低呼:“碧海洗银沙!”

这是霍瀛洲的不传之技,早在三十年前就随着一场大战消失在人间。

苏旷倒转剑锋,将剑柄递了过去,他知道今天这一招使过之后,恐怕再也没有安宁的日子可过。

“呦,说曹操曹操到,你看这些人已经商量开了。”远处一个清清甜甜声音响起,一骑双人,孙云平载着沈南枝,沈南枝背着巨大行囊跳下马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丁帮主啊,咱们开始?”

丁桀向柳衔杯一让:“请。”

江湖门派毕竟不是行军打仗,安营扎寨也简陋得很。一行人匆匆落座,丁桀一反常态,神采奕奕,似乎千斤重担都已经卸下,坦然里微微带着兴奋,连眼睛都比以往亮了很多。

丁桀道:“我有许多事情要了结,柳二先生,你也有许多事情要了结,了结之前,你愿不愿意合作一次?”

柳衔杯还没来得及回话,周野已经勃然拍刀:“帮主!”

丁桀虚按他的手:“你喊我一声帮主,但周野,你可曾想过,我若还是那个帮主,绝不能任由你出帮,你既然挟持帮主,就必定要血战一场,即便是胜了,你也断无资格上昆仑——因为你就是第二个霍瀛洲,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一句话让周野偃旗息鼓,他是副帮主,所作所为就叫做内讧,别人管不了,只能按照帮规行事;他一旦不是那个副帮主,扔了帮规之后,江湖依旧是有规矩的,只要有一名丐帮弟子死在他手里,这就已经不再是家务事,而是以邪乱正。

“岁寒三友退隐江湖三十年,结果是拼死来和我丁桀为难,为什么?周野你我二十年兄弟,结局也是拼死来和我丁桀为难,又是为什么?是我姓丁的八字不好么?”丁桀环视一周:“今天我想请各位先把丐帮和银沙教放一放,这门派恩怨事情纠缠起来就像是两条麻线,越缠越乱,越缠越紧,缠到最后就是死结。就算是想要一刀砍断,至少要先把死结找出来。柳二先生,你这个结是打在我这里了,你愿不愿意理一理?”

柳衔杯摇摇头:“结在何处,你我心知肚明,我大哥昔年是扬州武林的领袖,三弟是汪振衣的师弟,正邪不两立,恐怕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山头不变,讨论歌子也没什么意思。”

“那咱们就闹闹这个山头,正邪何人仲裁?门派何人划分?”丁桀的声音里带着诱惑:“方今天下,有如春冰,下面暗流涌动,上头铁板一块,你我之间打打杀杀,不过是给一群江湖闲人加些笑料谈资,又有什么意思?你同我合作,不仅可以救出袁三爷,银沙教也可以光明正大,涉足武林。只是我有言在先,雪山之会一了,洛阳城里的生死帐,咱们非算不可。”

“难道说丐帮帮主要和昆仑为敌?”柳衔杯来了兴趣,“你想怎么玩?”

“柳二先生既然今天能到这里,想必对雪山之会也有谋算,你们只管继续,但要记着,依足了昆仑的规矩,兵不血刃,不出人命。”丁桀道:“只要魔教一路走到冰湖,必成众矢之的,昆仑式微,少林自乱,想必匡扶正道的重任会落在我肩上,届时我们联手,昭告天下……”

“你在开玩笑。”柳衔杯手下这群魔教中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敌明我暗,不按章法,防不胜防,一旦从暗影里转到明面上,那就势必要以自己所短,攻敌人所长,不用说什么天下群雄,丁桀这一关他们就过不去。柳衔杯摇头:“霍少主在或许还有可能,眼下决计不成,我们可能连冰湖都走不到。”

“听我说完。”丁桀指了指苏旷:“周野会暗中相助,我也会暗中相助,再有,这个人交给你们。”

况年来一直没有说话,闻言一惊:“什么?”

“他答允我了。”丁桀笑得神秘:“他的功夫你们有数,又是霍瀛洲视如己出的传人的绯闻密友,马马虎虎也可以算作你们一家人。”

况年来大惑不解:“小苏你怎么想?”

苏旷懒洋洋靠在角落:“这个人在侠义道熬了这么多年,说的自然有道理。以丁桀的名望地位,确实越晚出手越好。虽然当今江湖武功上强过我的人不少,但那些人多半不会来昆仑,耄宿前辈乐得颐养天年,几个出名的游侠根本懒得掺合进门派纠纷;来的人也多半瞻前顾后,魔教闹腾的时候在三十年前,得罪的不过几家,嘴里嚷嚷人人得而诛之是一回事,是不是人人都肯拼命是另一回事。而且只要丁桀不动,他们就一定会观望,丁桀翻台太早,反而容易让大家同仇敌忾起来。咱们加一起能带上山的,不过三五十人,能翻什么风浪?想赢,就要摸透他们的心思。这个机会好就好在一群人扎堆,扎堆就会求稳,求稳就会多想,多想就一定会少动手,再互相猜忌一番提防提防,拉拉后腿吵吵架,我们才有机会。”

况年来急了:“我不是问你这个。”

苏旷笑了:“我知道,泡叔疼我。”

况年来正色:“你想清楚了?非要趟这趟浑水?”

苏旷看看丁桀直乐:“有些人天生擅长拉人下水,怎么无赖怎么来,那有什么办法?”

丁桀脸皮也厚,不动声色:“你不用管他怎么答应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总而言之这个人交给你们,至于怎么合作,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好在苏旷跟你们走,沈姑娘想必也会一起——”

“丁帮主啊,你还真是算无遗漏。我刚刚还觉着能列席旁听很了不起,没想到你早就连我也算进去了。”沈南枝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自己,笑出来:“不过既然他去,我当然跟着凑凑热闹,见势不好拔腿就跑我还是会的。”

丁桀左右看看:“各位觉得如何?”

柳衔杯迟疑:“冒险了,若是不成呢?”

“银沙教远处海角,不会伤了元气;我离开洛阳时早已宣告辞去帮主一职……到时候自然撇清关系,他们对老戴也无计可施。周野你把大部留在盐湖,至于你,有什么闪失,全当是洛阳城里我亲自下手。”丁桀嘴角露出一抹笑:“自古以来,开赌必定有输有赢,给后来人留个样子也不错,这里全是亡命之徒,几条命的事情,没什么舍不得的。”

柳衔杯倒吸一口冷气,丁桀做事实在是天生的赌徒,他远在筹划之际就自断退路,然后把所有人的性命都押上去——最可怕的是,他算得很准,知道他们必定会愿意跟着押上这一注。

“丁桀,我凭什么信你们?你们要是沆瀣一气,把我们一网打尽呢?”柳衔杯已经动心。

“有时候下注只能靠胆量。”丁桀的眼睛变得深邃但又精光闪闪,远不像先前迷茫恍惚的样子:“我本来大可以好好做我的帮主,你又不是霍瀛洲,几个所谓的魔教余孽,不值得我费这么大周章,是不是?”

柳衔杯看了看况年来,双双点头:“赌了。”

周野一笑:“连苏旷这种不沾边的都赌了,我跟了。”

“好极了,我们分批走。苏旷你们先行一步,周野你带人另走一条路,我会在这儿等着,等你们走得差不多了再上山,免得那些前辈逼着咱们提前碰面。按照规矩,我会挑明身份直上昆仑玉宫,做足了安排等你们——记着,在冰湖之前,我们势不两立,尽可能连面都不要碰,遇到什么,各自见招拆招吧。”丁桀看看苏旷,颇有深意:“你说还有两个条件,要等事情谈妥了再开出来,是什么?”

苏旷道:“第一条,如果事情成了,前仇旧恨爱怎么私了都可以,柳二叔你不能再开衅端。”

柳衔杯点点头:“说第二条吧。”

“第二,到此为止,左风眠不能再往昆仑走半步,更不能带她上山,丁桀,你和周野也不准向她吐露半句口风,总之这件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她身子也不大好,山上又危险,带她上山对她没好处,是不是?”

丁桀皱着眉头:“我原本也没有拉她下水的意思。但是苏旷你未免太多心,就这个你也要当回事的提出来?”

苏旷不予置答:“你左一个愿望右一个梦想的,我跟你还价了没有?”

丁桀长长叹口气:“答应你。”

“既然如此,夜长梦多,我们不便在此久留,泡叔、柳二叔,我们路上商量。”苏旷站起身来就向外走,一众人跟了出去。

丁桀一直站着,没有道别,只是远远目送,良久一叹:“遇真名士可立雪,逢大英雄当执鞭。”

雪下得又急又紧,远山如美人香肩,近野似壮士胸怀,天公用墨大写意,天地间处处留白。

周野挠挠头——他扪心自问是个很够义气的人,但朋友就是朋友,不是死士,他一个在侠义道扬名立万十几年的人,不管为了什么,绝对做不到加入魔教,良心上过不去,面子上过不去,以后的路也走不下去。。

丁桀一转身:“周野,三炷香一杯酒,给我开个堂口,烦你为辅,我要收徒。”

周野一惊,丁桀收徒,这可不是小事,他四下看看:“帮主,你要收什么人?”

丁桀招手:“孙云平,你来。”

礼不可废,三炷香一杯酒,是开堂收徒最简易的仪式,周野站在丁桀身侧,朗声道:“江湖诸道,师承第一,择师不谨,贻误终身;择徒不严,百艺失训。孙云平,无规矩不成方圆,既入师门,宽厚严苛俱是你幸,我辈习武之人,事师犹胜事父,打须认,罚须领,有事弟子服其劳,叛师者必为天下笑,弑师者路人皆可诛之;身为开山弟子,身负门户之责,若有师弟师妹,当代师赏罚教诲,手足骨肉视之,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一拜三光,二拜四方,三拜人间诸道,四拜我武维扬,五拜师门诸祖,六拜同道前贤,七拜师兄,八拜师姊,九拜成师徒礼——”

许多人都在默默观看,这是江湖中最基本的伦理,千百年来,薪火相传,不绝如缕。

孙云平抬头,这几个月的事情真像梦一样,他看着丁桀,昔日不敢奢求接近的丁桀,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好容易喊出一声:“师父。”

“明日起,我先传你一套口诀,学多少是你的造化。”丁桀伸手拉起他来:“三日后你替我送一封信回洛阳。”

他又走过周野身边,轻轻抱了抱他的肩:“阿野,这些年公事公办,多少伤了兄弟情分,别往心里去。卓然不在了,你们各自保重。”

周野十年来没见过丁桀抒情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在他印象里,自从丁桀接掌帮主职位,喊他“阿野”的,就只有卓然和风眠。

如今只剩下风眠一个人。

少年时节,每个人都知道风眠喜欢的是丁桀,但丁桀总是离她远远的,而且是越来越远。周野看着那个小姑娘慢慢长大,无数次听着她哭着抱怨“死丁桀”,直到再也不会撒娇,睁着眼睛看着远方。她负气嫁了,丁桀就这么看着她嫁了,然后自然而然离她更远,朋友妻不可戏,丁桀知道分寸。周野也知道分寸,可是总舵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左风眠不仅仅是戴夫人,丐帮需要这么一个细心妥帖的女人处理一应琐碎,又有谁比老帮主的义女更知根知底呢?

周野在总舵呆着,戴行云看他不顺眼,周野跑出去买了宅子,戴行云又说他没有丐帮子弟本色——周野觉得他给戴行云留足面子,戴行云根本就是挑不出丁桀的错,拿他发火。终于有一次,他大醉酩酊,当同样醉眼迷离的左风眠冲进来抱着他脖子的时候,他不想再给任何人留面子……他不后悔,更不害怕,他正常健康而且精力充沛,更愿意带着心上人远走天涯,但是,唾液相连肌肤融蜡的时候,左风眠迷迷糊糊地喊着,死丁桀。

那是唯一的一次,在八个月前。

可是三个多月前,段卓然随手一拉左风眠,然后惊呼,风眠你有喜了?和一堆内家高手朝夕相处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随便是谁都可以一把摸出喜脉来。

开始周野还摸不准——左风眠嫁了五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多少心知肚明,二十年前戴行云去救蒸锅里的小丁桀的时候,受过“重伤”。当然,伤好了也有可能,但是“伤好了”,老戴不至于天天一脸愠色。

他愠色不愠色周野也懒得管,直到有一天周野发现,这愠色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连这种事都不敢找丁桀,来欺负自己——周野觉得戴行云不是怯懦而是恶心。

可是丁桀的反应也太自然了一点,周野又摸不准了,会不会是老戴过于没自信?

这种事情又不带互相问的,又不带没事自己冲上门说,你别误会,你媳妇怀孕不干我的事。周野一开始怄火怄得发疯,但慢慢反倒捉弄起戴行云来,没种问就拉倒,自己瞎琢磨去!

确切地说,直到他看见狼群中的左风眠跟着丁桀,才恍然大悟——敝帮丁帮主不动声色的涵养,那真不是吹的。

有时候他甚至有点憎恶自己的卑贱——全力以赴地逃开丐帮,但逃不开丁桀;全力以赴地和风眠保持距离,但一颗心总绕在她身上。

看着丁桀走远,周野犹豫,要不要追过去告诉他,刚才风眠的脉相实在奇怪……这时风中隐隐传来左风眠的啜泣声,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强自忍耐的抽噎嚎啕。

周野作罢,人家两个人的事情,自己总会解决的,还是莫要自作多情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