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经过“大树堂”布在破石里的三道守备关卡,才驶到“老巢”门前。沿途狄斌从车窗看着一个个凝神戒备的部下,感到很是满意。于堂主猝然遇刺,各个地盘又接连受到袭击,部下们仍然没有出现混乱,迅速聚集在破石里重组阵形。这都是平日严谨调练和训示的成果。

一身战斗装备的吴朝翼早候在“老巢”大门前。下过雨的傍晚极寒冷,他却露出一双满布伤疤的结实臂胳,掌腕缠着厚厚的皮革,腰间挂着环首钢刀,跃跃欲试的神情令狄斌想起当年进攻“大屠房”前的气氛。

——现在我们却是被攻击的一方……

“老巢”的保安一直由吴朝翼打理,新入帮的年轻部下也会被送到这里住宿一段时间,由他亲手训练。

狄斌首先跳下车,这才看见“老巢”仓库两旁的道路上,放着用削尖的木材搭制的障碍物,防止车马硬闯进入。他再仰看,四周的屋顶和二楼窗户都布满了弓弩手。他朝吴朝翼点点头,竖起一根大拇指。

“堂主呢?”狄斌走到吴朝翼跟前焦急地问。有部下递来布巾与热茶。狄斌挥手拒绝了。

“在里面。”

回答他的人不是吴朝翼。

“二哥!”

狄斌奔入“老巢”的前院,用力地跟龙拜拥抱了一下。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刚刚。”龙拜的声音跟狄斌的比起来显得冷淡。“刚好来得及。是我帮叶毅把老大带回来的。”

“老大他……”

“大夫已看过他。箭也拔出来了。幸好不是射中心窝。”龙拜说。“死不了。可是流了不少血。现在睡了。”

狄斌紧握拳头。无论那一箭是谁射的,他发誓要那人付出代价。

“什么事?……”龙拜皱着眉问。狄斌循着他的视线回头看。镰首、宁小语和齐楚也一一下车了。宁小语步履仍然不稳,镰首在旁扶着她的腰。齐楚一直垂头走在最后。

“这个……迟一点儿再谈。我们先去看老大……”这时狄斌才发觉,龙拜的胡须刮得很干净,这有点不寻常。从前龙老二出外押货总懒得刮胡子,回来时一脸都是乱生的硬毛。

——最初在军队里面认识时,龙爷已经留着须。狄斌记得二哥上次刮光胡须,是刺杀吃骨头那一天……

“来吧。”龙拜招招手。“老四、老五也来。”他看一看宁小语,再没有说话。

狄斌拊耳对吴朝翼说了几句话,然后跟随三个义兄进入仓库。他一直瞧着龙拜的背影。

——二哥连半句脏话也没骂,他看来一点也不焦急。


看着于润生昏睡的脸,四个结义兄弟默然无语。

叶毅仍然紧紧守护在堂主床边,狄斌看见他几乎马上动气了,可是他知道不是时候。

四人里显得最自然的却是镰首。他趋前俯身,一只手握住于润生的手掌,另一只手抚抚他额上的头发。那温柔的神情与照料生病的情人无异。狄斌看得有点不安。

于润生仍然没有苏醒,呼吸浅而短促,本已白皙的脸更无半点血色。包扎在胸前的布帛渗着赭色的血痂。

龙拜轻轻清了清喉咙,然后低声说:“老大清醒的时候说了,由谁暂代堂主的位置……”

除了镰首,其余的人眼神都紧张起来。连自知没有能力当堂主的齐楚也是。平日老大健在,一切权力的分配都理所当然;然而现在即使谁也没有野心,这仍然是个很敏感的问题。

“老五。”龙拜拍拍镰首的肩。“这是老大的吩咐。他还说:要是他死了,堂主以后也由你当。”

狄斌的心情很是复杂。他原本以为代堂主不是自己就是龙拜。他并不渴望那位置。兄弟里哪一个来当他也没有意见,只是老大的决定令他很意外。五哥过了这么一段漫长的颓废日子,真的有这个能力吗?在这种关头,他们可付不起犯错的代价……可是狄斌另一方面还是感到欣慰:老大并没有放弃五哥,相反地,更认定他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能力……

“哈哈……”齐楚在旁边冷笑。“老五,恭喜你啦……”

“你病了吗?”狄斌牵着齐楚的手臂,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四哥与五哥之间。“这种时候不要开玩笑……”

“我不是说笑……”齐楚的表情像在笑,脸色却很苍白。“我真的很羡慕老五……他什么都不用干,各种各样的东西却都手到拿来……你看不见吗?看不见刚才跟着我们马车跑的那些小伙子吗?还有刚才……”他的声音变得哽咽。“……连老大也这么看重他,我能不羡慕吗?……”

齐楚说着时神情变得激动,眼中已溢出泪水;龙拜在旁叹气摇头;镰首垂下头来,没有正视齐楚。

狄斌呼叫两名部下到来把齐楚扶出去。那两人还以为,齐四爷因为看见堂主受创而过于伤心。

“老大还有一个命令。”龙拜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在‘丰义隆’没有出手以前,我们一直守住这里。”

“不!”狄斌断然说。“现在应该反击!再守下去,漂城的人怎么想?还有兄弟们的士气。最少要拿汪尚林的头颅来消那一箭的恨!”

“照老大说的去做。”镰首仍坐在床前,握着于润生的手掌。

“可是……”

“现在的堂主是我。”镰首并没有命令的语气,但足以令狄斌顺服。

“善南街那边呢?”看见老大平安后,狄斌这才想起李兰。

“被包围了。可是应该不会有事。对方知道我们几兄弟没有一个在那儿。”

“可是嫂嫂们……”狄斌咬牙。“他们现在也许还没有生坏念头,可是一到紧急关头,说不定会抓她们作人质!还有龙老妈啊!让我带一队去解围!”

“不行。”龙拜冷然地说,仿佛困在善南街包围网里的不自己的母亲跟妻子。“这样做会削弱这儿的防守。还有不少手下散在城里各处。先把他们都聚集回来再说。”

“那是我们的家人哪!”狄斌不自觉高呼起来,这才想起不应弄醒老大。

“我只知道要是老大没有受伤,他也会这样决定。”

“由我去。”镰首说。“反正这里阵前指挥都只是靠你们两个。我不懂得防守。”

“不行。”龙拜仍然坚持。“老五现在是代堂主,也就是‘大树堂’的支柱,更不能亲身犯险……”

“正如你说……”镰首站了起来。“我现在是堂主。这是我的决定。”

他垂头瞧瞧于老大。双手各搭着龙拜和狄斌肩膊,把他们拉到一起。

“我已休息了这么久,是时候为兄弟做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