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早就不下了。街上人来来往往的,还不少。也有几个进出前拐胡同。

酒缸上头已经堆了四个二两锡杯。德玖又叫了两个,再来四两爆羊肉,和四个麻酱烧饼。

“奇怪这东宫没个护院儿。”

德玖一抬头,“有又怎么样?”

“如今有的带枪。”

“这不是咱们使的玩意儿。”

“可也得提防。”

“唔……”德玖沉默不语。

李天然吃完喝完就先走了,可是没回家。他顺着南小街遛下去,过了内务部街,进了烟袋胡同。

巧红正在给两位太太量衣裳。他站在屋檐下头等。老奶奶北房没声音。院子里白白静静的。他一支烟没抽完,巧红已经送那两位出了门。

“还不进屋?”

他把小半根烟卷儿弹到雪里,跟她进了西屋。

头顶上的灯泡儿亮着。白泥炉子正烧着。巧红一身蓝布裤袄,敞着领儿。

“得开点儿窗,别熏着。”天然瞄了下拉起来的窗帘。

“开着哪。”巧红低着头收拾桌子。

李天然脱了大衣,呆呆地看她忙。

“你粥也没拿。”她还没抬头。

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觉得平静了点,“这回拿……腊十喝,也不算晚。”

巧红这才正眼看他,“有活儿?”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前天晚上站的那儿。天然忍不住瞄了下她头上垂下来的灯泡儿和那根开关。巧红刷地脸红到了耳根。她低下了头。

他伸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她恢复了正常。

他拉她在方桌那儿坐下,“给画个图……东娘家里头什么样儿,给画个大概……你进过哪几间房?”

巧红迷糊了一下就明白了,“上房客厅,林姐睡房,小丫头们那间……吃饭的东房……”想了想,“打牌抽烟的西房没进去过……厨房、老妈子睡的也没去过……”她羞羞地笑了,“上过茅房……洋式的……”

“成……这几天还会再去吗?”

“最近没她的活儿……可是前些时候,她叫我给找几个绣荷包儿,乡下大姑娘做的那种……我还没空儿去找。”

“这得上哪儿去找?”

“隆福寺,天桥……大冷的天儿,我懒得去。”

李天然知道不能叫她去冒任何险。可是这几个月下来,也只有从巧红这儿搭上了边儿,就补了一句,“天儿好了去找找……”

“你想打听什么?”

“不打听什么,也不能叫你去打听……说说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够了……可别乱问。”

“我又不是小孩儿。”

“我知道……可是这是我的事,不能把你给扯进去。”

“天然,”巧红一下子发觉这是第一次这么直叫他的名字,有点儿不好意思,迟疑了会儿,“现在还分你的事儿,我的事儿?”

他觉得浑身一热,“不是这个意思……东娘那边儿,弄不好会出事儿。”

“我又不是小孩儿。”

他微笑着摸了摸巧红的手,“我知道……”

巧红的脸又红了。

李天然收回了手,“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站起来穿上了大衣。

“谁没事儿去闹这个玩儿……”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还有件事儿……”他慢慢扣他大衣,觉得最好还是直说,“我在想东娘那句话,什么龙大哥说你像他妹妹……你想他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也在想,就一个可能……哪次我去,他刚好在,没打屋里出来就是了……要紧吗?”

“大概没什么。”

巧红抓住了他的手。“你是担心他……欺侮我?”

李天然沉默了会儿,反抓住巧红的手,“我是这么想过……别忘了他杀师父一家,不光是没给他掌门,还有师妹。”

“我明白……”巧红轻轻揉着他的手,“拳脚刀剑,我没法儿跟你师妹比。长的……八成儿也比不上……可是别的……”她拉起他的手,一块儿拍着他胸膛,“你就放心吧!”

天然心中一热,伸手把她搂了过来,亲着她的嘴。

他们出了西屋,往大门走。

“师叔前天回来了。”

巧红靠着木门,盯了他一眼,“你没说什么吧?”

“没。”

她安心地微笑,突然“呦!……你待会儿”,回头就跑。

李天然正要点烟,巧红回来了,提着一个小网篮,里头是个封得紧紧的瓦罐,“腊八儿粥。”

“师叔会住上一阵儿。”他接了过来。

“那你来我这儿……”她直爽地说,接着一脸鬼笑,“反正你会上房,不用给你等门儿。”

他出了烟袋胡同,想去找马大夫,看表才四点多,就慢慢朝家走。

他拐进王驸马胡同,老远瞧见他大门口前头停了部黑汽车。像是蓝青峰的。

果然是,蓝兰正在跟司机说话。李天然开了车门,“等我?”

“在你家门口儿,不等你等谁?”蓝兰提了个小皮包下车。他们进了北屋。李天然把网篮搁在门口。蓝兰四处看。

“你找什么?”

“跟你说再挂几张画儿,到现在才弄了这么两幅水彩,一幅对子,”她脱了大衣,里边是件粉红套头毛衣,黑呢长裙,“不像个住家。”

“喝点儿什么?”

她摇摇头,倒在长沙发上。天然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刚送哥哥上飞机。”

“他走了?”李天然一下子愣住。可不是,二十二了。

蓝兰眼圈发红,可是忍住了,“走了……”她打开手提包,“有封信给你……哦,爸爸也有封……”她没起身,懒懒地举着两个白信封。

他过去接了过来,坐进小沙发,先撕开了上面草草写着“李大哥”那封,抿了口酒:

李大哥:

反正只有六个月的训,就在纸上说再见吧。

听说有个小子瞎了只眼,连我都要信上帝了。

现在家里就剩下妹妹,有空陪陪她。